说实话,我现在很少读书,也很少关注除了一直比较喜欢的作家作品之外的作家作品。因此,无论我作出怎样的评说,都难免带有个人偏见和喜好之嫌。但我说一些我能了解的和所感悟到的,也算是一种真诚真实吧。
老生常谈,也是比较直观的认知是,当下文学的发展很繁荣,但又好像偏离了文学本身的轨道。这个本身轨道尽管不能说是最正确的,最唯一的,但至少是纲领性的,是文学以文学之名形成、产生、扩展和延续的根本。当根本的东西发生了变化,很难说,这个东西还能是最初的那个东西。因此当文学根本上发生了可能的变化或越轨,文学也很难说是文学本来的那个文学,至少文学产生了可能的歧义或裂变。这仅仅是我个人浅薄的谬识,不值得反驳。
就我们江苏当下主要以写小说为主的女作家群体而言,我以为最值得关注的是鲁敏和汤成难。尤其她们两位去年相继出版的小说集《不可能死去的人》和《子弹穿越南方》,我想也最能体现文学抑或小说作品的属性和根本。我不想用所谓的高、大、上来定义她们的作品,但毫无疑问,她们的作品又是最能体现这些我们想要的高、大、上。这不是绕口令。在她们作品中,你才会感受到活生生的人间和生活不可能告诉我们的生活本真。尽管苦难不是文学存在的目的,尽管人性不是文学探究的必须,尽管反思、深省、警示、代言不是文学的理所应当,但如果没有这些目的、必须、应当,那这样的文学作品又怎会赢得读者认可?怎会赢得以文学之名而名?又是怎样的人和怎样的社会乐于其存续并被需要?
当然,我们江苏写小说的优秀女作家还有很多,她们在全国文学界也是有相当高的曝光率的。如我所熟悉的陆秀荔、周韫、苏宁、吴祖丽、魏紫千、李云、葛芳、郭苏华、刘娟、倪苡等。另外更年轻一些的庞羽、褚婷、朱婧、王忆、邹世奇、秦汝璧等。比较而言,80后、90后、00后女作家们的小说作品我读得相对少之又少。主要原因,也是个人偏好使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她们也许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生活的磨炼,需要“底层”的嵌入,而不是停留在文字的丰茂、情感的浓烈、结构的精妙、故事的离奇、霸道总裁和大女主的虚浮……当然,也不排除有写得很好的作品,也许她们中有未来的张爱玲、萧红、迟子建、王安忆、梁鸿、范小青、叶弥等。我相信这样的她们一定会瑕不掩瑜,会得到更广泛的读者认可,也许会如鲁敏、汤成难等一样靠作品独立行走在文学江湖之上,并保有自身不可复制的高贵的文本文人品性。
不展开说了,以上是我为自己的偏狭和“不妥协”的愚见照例找出的托辞而已。
简单谈一下《不可能死去的人》和《子弹穿越南方》。
这两部作品可以说,是最能代表当下中短篇小说水准的作品。尽管这两部作品也获得了广泛关注和高度评价,我还是要以一名资深读者的名义证明,这两部作品是你可以一读再读,可以随身携带的心灵滋养品。从中你可以读到现实中的现实、人性中的人性、幽暗中的幽暗、悲伤中的悲伤、无能为力而又必须全力以赴苟且活着的活着。
文学绝不是用来的歌颂的,但文学中的苦难也绝不仅仅让我们看到苦难,她让我们在共鸣共情中催生觉悟后的一往直前的勇气。

《不可能死去的人》
鲁敏|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06月
《不可能死去的人》中收集了九篇作品,分别是《灵异者及其友人》、《味甘微苦》、《暮色与跳舞熊》、《知名不具》、《不可能死去的人》、《镶金乌云》、《寻烬》、《临湖的茶室》、《无主题拜访》,单单从这些篇名,你就能感受到写作者的良苦用心。每一篇都不是为了表达而表达,每一篇都不是展示文字的精美功用,每一篇都寄予着写作者洞悉生活、洞悉人性、洞悉社会的另样情愫。我尤其喜欢《暮色与跳舞熊》、《不可能死去的人》、《味甘微苦》、《寻烬》,掩卷之余,久久难以平息内心的激荡。人生不易,众生皆苦,无可奈何,情非得已,终究归于一场来去有无的宿命,或寄希望于某个机缘、组织、超能力……为我们渡劫。
总之,鲁敏是我一路追随的作家,她的作品从没令我失望过。但愿她一如既往坚守自己的文学初心和信仰。
关于汤成难的小说作品,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是鲁敏作品的青春版,更朝气些,更崭新些,更叛逆些。她作品的场景、情境、气息、结构以及语言文字,都和鲁敏迥异,但她们的创作理念是高度契合的,她们文本的精神内核是高度重叠的。这也是文学最该坚守的根和魂。
读汤成难的作品,代入感特别强。每每都能跟着她的文字,跟着她的人物,一路村野乡舍、河池泉井、山海荒原。汤成难的作品遍无一个“伤”字,但读完她的作品,你绝对轻松不起来,你绝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太过“脆弱”,怎么在不知不觉中情绪有那么一些低落?消沉?乃至忧郁?恰如王维那句“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然而,汤成难的作品又绝不是家长里短、风花雪月的,她的作品是气象万千的,是广袤狂野的,是挣扎决裂的,是深情怜悯的,是我们总能在文本之外读到的无能为力和极致黯然隐忍。

《子弹穿越南方》
汤成难|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5年02月
《子弹穿越南方》共收录10篇作品。分别是《东北虎》、《子弹穿越南方》、《咏叹调》、《蓝色泪滴》、《麦田望不到边》、《黄昏博物馆》、《月笼田野》、《蓝色冰河》、《麦子秀了》、《红鬃烈马》。单单从这些作品的篇名,读者们必然感受到,汤成难是一位有丰富生活体验的孤勇的行走着的写作者。她的作品多与“基层”、“底层”相关联,多与“困境”“冒犯”相关联,多与“残酷”“挣扎”相关联,多与“罪恶”“救赎”相关联,而这些关联下的人和事都是我们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触摸到的人和事,也恰恰是我们习惯了的视而不见的湮没在苍茫大地上的咏叹、泪滴、冰河、月色、麦子、东北虎、红鬃烈马……
我不能说《子弹穿越南方》中的作品篇篇是精品,但我可以说,这是汤成难走向更成熟、更沉静、更内敛、更辽阔、更释放的一部集大成之作品。
很多时候,我会隐隐为她揪心。那么一个单薄的、敏感的、多情的、聪慧的女子,我怕她太过投入而忘了置身其外,忘了保护自己而陷入太深……可是,又能如何呢?这也许是一个优秀的小说作家必然要承受的精神桎梏。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被看见,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被理解”——这句话更适合用在鲁敏、汤成难这样的作家和她们的作品上。但优秀的人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看见、被理解。
她们是足够幸运的,因为她们已经被看见、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