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安的《留城吟》绝非一部单纯的历史叙事文本,其字里行间密布着多层次、多维度的文化隐喻系统。作品以明清之际的留城为叙事载体,将历史记忆、家族传承、文化精神与人性求索融入具体的物象、空间、仪式与行为之中,形成了一套贯通古今、虚实相生的隐喻网络。这些隐喻既承载着对传统文化的深情守望,又暗含着对文明传承、人性成长与地方复兴的深层思考,使作品在历史叙事之外,更具哲学意蕴与文化厚度。本文将从物象隐喻、空间隐喻、仪式隐喻与行为隐喻四个维度,深入剖析《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及其艺术价值。
一、物象隐喻:器物为媒,承载文明密码
《留城吟》中的核心物象并非单纯的叙事道具,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家族精神与文化哲思的隐喻符号。从文化符号学来看,这些物象构成了一个符号系统,每一个符号都具有“能指”与“所指”的双重维度,在具体的叙事语境中被赋予特定的文化内涵。
(一)龙凤铁管:剑箫合一的文化辩证
作品中最核心的隐喻物象无疑是张良遗留的龙凤铁管——“长三尺三寸,粗九分九厘,一端被两把柄长三寸的剑封着,抽出剑,其一为‘赤霄’,另一为‘凌虚’,横在管中间的五个箫孔,使其兼具剑鞘与洞箫双重属性”。这一器物本身就是一组精妙的文化辩证隐喻。
剑的隐喻维度:剑象征着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事智慧,代表着儒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担当与法家“刚健有为”的进取精神。“赤霄”“凌虚”双剑之名,既呼应了张良辅佐刘邦灭秦剪楚的历史功绩,又暗喻着张氏后人传承的侠义风骨与家国情怀。小说中,张谦腾空抢救铁管的动作、张豹偷拿铁管的好奇、高志守护铁管的沉稳,本质上都是对这种入世精神与侠义担当的不同态度与实践。剑在传统文化中不仅是兵器,更是“君子之器”,象征着正直、勇敢与决断。《礼记·少仪》有云:“君子佩剑,以示威仪。”《留城吟》中剑的意象,正是这一文化传统的延续与深化。
箫的隐喻维度:箫则关联着张良“功成身退、重生轻利”的道家智慧,代表着“为而不恃、功成弗居”的出世境界。箫声悠远绵长,既能抒发个人情志,又能唤起集体记忆。铁管作为洞箫的属性,暗藏着“剑藏于箫”的哲学意蕴——锋芒内敛,刚柔相济。张谦在山上吹奏《子房箫声》,乐曲“既有铁马秋风的惊心动魄,又有急流勇退后的闲适超然”,正是剑箫合一精神的听觉呈现,隐喻着传统文化中“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智慧。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箫声在这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集体记忆的唤醒。《子房箫声》作为张良所创的曲子,每一次吹奏都是对先祖功绩的追忆,对家族精神的传承,对历史记忆的激活。
“藏”与“供”的辩证:铁管“藏”与“供”的矛盾状态,更深化了隐喻内涵。作为家传宝物,它本应秘不示人,却被供于龙兴殿汉高祖与张良塑像之间。这一设置既象征着张氏家族对历史功绩的铭记,又暗含着文化传承中“守”与“显”的辩证——真正的文化精神,既要坚守内核,又需适度彰显以泽被后人。张豹偷拿铁管的行为,看似是孩童顽劣,实则隐喻着年轻一代对传统文化密码的好奇与探索,而其最终的醒悟与守护,则完成了对这一隐喻的回应与升华。从叙事学的角度看,铁管在小说中扮演着“核心符号”的角色,其每一次出现都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与人物的成长,成为贯穿全文的叙事线索。
(二)清风明月剑:武道中的文化融合
清风明月剑作为张氏家族的祖传剑法,同样是重要的文化隐喻。这套剑法“集健体防身于一体,以张良剑法‘顺势而为’为意旨,武当‘太极腰,八卦步’为基础,少林‘剑收如花絮,剑刺如钢钉’为特点,糅合儒家博爱厚生、道家自然和谐”,其本身就是儒、释、道三教文化融合的隐喻。
剑法与哲学:剑法中的“刚柔相济”暗合儒家“中庸之道”,“顺势而为”呼应道家“道法自然”,“攻防有度”暗含佛家“慈悲为怀”的底线。而“点、崩、撩、挂”等十三法,既体现着武道的精进追求,又隐喻着为人处世的分寸与智慧——正如张谦所言,“这套剑法的妙处,不在剑而在心,心之所往,剑之所形,心欲守,则剑为铜墙铁壁,心欲攻,则剑无坚不摧,然人之为剑,守为要,攻乃不得为而为之”。这一段话将剑法与心性修养紧密联系,揭示出武道背后的文化精神。
剑法与人性的同构:剑法的练习过程,更是人性成长的隐喻。张豹从最初的敷衍了事、剑招散乱,到后来的潜心钻研、招式圆融,其剑法的精进与他性格的成熟、心性的沉淀形成互文,隐喻着传统文化对人性的教化与塑造——唯有以敬畏之心体悟武道中的文化内核,才能实现技艺与人格的双重提升。而上元节十八剑客的剑箫合演,“剑光与箫声相和,风声与掌声共振”,则将这一隐喻推向高潮,象征着传统文化在世代传承中形成的强大凝聚力与生命力。
从符号学来看,清风明月剑作为一个复合符号,其能指是具体的剑法招式,所指则是儒释道融合的文化精神。这一符号的能指与所指之间存在着“像似性”关系——剑法的刚柔相济像似儒家的中庸之道,顺势而为像似道家的自然无为,攻防有度像似佛家的慈悲为怀。这种像似关系使剑法成为文化精神的具身化表达,也使习剑成为文化修行的象征性实践。
(三)笔墨纸砚与糖豆灰囤:日常物象中的文化基因
作品中的日常物象同样蕴含着深刻的文化隐喻。这些物象虽不起眼,却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承载着文化基因的传承。
笔墨纸砚与文脉传承:学堂里的笔墨纸砚,不仅是教学工具,更象征着传统文化的传承载体。张谦要求学生“每天晨诵、午读、暮省,练习欧柳颜赵,研读《千字文》《兰亭集序》”,笔墨的挥洒间,是儒家“文以载道”精神的延续;学生们在灯题作诗活动中创作的《留城八景》《十八古城》等诗作,则将个人才情与地方历史、文化认同相结合,隐喻着文化基因在文字创作中的代代相传。书法在这里不仅是技艺的习练,更是人格的修养——字如其人,人如其字,这一观念深刻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文艺与道德的内在统一。
糖豆灰囤与农耕文明:二月二的糖豆与灰囤,作为民俗物象,承载着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与精神祈愿。“娘用锅底灰圈灰囤,边圈边念‘二月二,龙抬头,大仓小囤满地流’,将麦、玉米、高粱秫黍放入囤中”。灰囤的圆形与粮食的充盈,隐喻着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期盼,而这一习俗的延续,则象征着农耕文化在民间的深厚根基。糖豆的香甜与炒制过程的繁琐,既隐喻着生活的甜蜜需经劳作付出,又暗含着家族亲情与民俗文化的温馨传承——高志童年时围在锅台边等待糖豆出锅的场景,将民俗物象与亲情记忆、文化认同紧密相连,使隐喻更具温度。
从文化记忆理论看,这些日常物象构成了“文化记忆的媒介”。它们不仅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物,更是文化意义的载体和记忆传承的通道。通过糖豆灰囤这样的民俗物象,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得以在代际间传递;通过笔墨纸砚这样的文房器具,儒家文化的精神内核得以在学堂中延续。这些物象在小说中反复出现,不断激活人物的文化记忆,也唤醒读者的文化认同。
二、空间隐喻:城寺为境,映照文明兴衰
作品中的空间并非单纯的地理场景,而是映照文明兴衰、家族命运与人性成长的隐喻载体。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将空间区分为“空间实践”(物理空间)、“空间表征”(概念空间)和“表征空间”(生活空间)三个维度。《留城吟》中的留城、龙兴寺、小黄山,正是这样一种多维度的“表征空间”——它们既是人物活动的物理场所,又是文化意义的符号载体,更是历史记忆的储存空间。
(一)留城:文明存续、危机与复兴的三重隐喻
留城作为叙事的核心空间,是文明存续、危机与复兴的三重隐喻,其兴衰变迁暗合着中华文明在历史长河中的起落沉浮与坚韧生命力。
文明存续的隐喻:留城的“千年建城史”本身就是文明传承的隐喻。这座“虞舜时期即为封国都城,汉初为张良封地”的古城,见证了从唐虞封国到明清市井的文明更迭。城的“八卦图式外形布局”,是张良军事智慧与道家风水文化的融合,隐喻着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街道命名更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坚守:“乾坤街”隐喻“天地乾坤”;“留侯巷”以张良封号命名,将家族荣耀固化为地理符号;“码头路”因运河漕运而生,象征着文明交流功能。这些空间符号共同构成了文明存续的物质载体。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留城的空间布局和街道命名构成了一种“记忆地形学”——每一条街道都在无言地讲述历史的故事,传承文化的记忆。
文明危机的隐喻:留城的“困境”隐喻着传统文化在历史变迁中遭遇的冲击。“嘉靖四十四年黄决沛县,留城一夜之间成了泽国”,黄水围城的场景不仅是地理空间的灾难,更隐喻着文明传承面临的危机——自然灾害、运河改道、行政建制撤销,如同历史上的战乱、思想冲击,不断侵蚀着文明的根基。而“留城人曾把黄山湖当作季节性死湖,运河改道后才发现其与微山湖的关联”,则暗喻着文明危机中潜藏的转机。这一细节揭示出危机的辩证性——危机不仅是破坏,也可能成为转机的前奏。
文明复兴的隐喻:留城的“重建与发展”隐喻着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化。张氏家族带领百姓“修龙兴桥打通河湖,建学堂培育人才,复庙会凝聚人心”,一系列举措正是文明复兴的实践:龙兴桥的修建隐喻着文化复兴需打破壁垒;学堂的兴办隐喻着人才培育是复兴的核心;庙会的恢复隐喻着民俗文化是凝聚人心的重要力量。张谦所言“留城是真正意义上的龙兴之地,城与寺,就像当年的高皇和张祖,唯有同心协力,才能重现繁华”,精准点出留城的复兴本质——正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包容性:中华文明的核心特质:留城的“包容性”更深化了隐喻内涵。作为“南来北往的商业重镇”,留城不仅有张氏望族,还有外姓乡贤,更有“单门独户外地混不下去来这里安家的”异乡人。张谦兴办的学堂既收张氏子弟,也接纳高志这样的外姓子弟;龙兴寺的祭祀既有张氏族人,也有外姓乡贤参与,这种“不分姓氏”的包容性,隐喻着中华文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核心特质——文明的存续与复兴,从来不是封闭的家族传承,而是开放的文化共享。
(二)龙兴寺与小黄山:精神核心与理想空间的隐喻
龙兴寺作为张氏家庙与学堂所在地,是留城文明的精神核心隐喻,与留城形成“城寺相依、精神与物质共生”的关系。寺庙“依河面湖邻山,建在运河改道后的弧的切点之上”,其地理位置暗合“阴阳交汇”的道家理念,隐喻着它作为文化枢纽的包容与融通。寺内的龙兴殿、养心殿、讲经殿构成完整的精神传承空间:龙兴殿供着汉高祖与张良塑像及龙凤铁管,是家族信仰与历史记忆的核心载体;养心殿作为张谦的书房,是儒家“修身养性”的实践场所;讲经殿作为学堂,是文化传承的核心阵地。三者共同构成“信仰—修身—教化”的精神传承链条。
小黄山作为高志与张瑞玉练功、交心的秘密场所,是心性磨砺与理想传承的隐喻。山顶的练功平台“最初凸凹不平,经张谦与高志多年平整后愈发宽阔”,其改造过程隐喻着人性的成长与心性的磨砺。山上的“子房居”遗址,传说为张良退隐后修身之所,隐喻着“功成身退”的道家理想,与留城的“入世复兴”形成互补。高志与张瑞玉在山上的相会,既承载着年轻一代的美好情怀,又隐喻着传统文化在年轻一代中的传承——他们在山上的成长,正是留城未来的希望所在。
三、仪式隐喻:礼仪为桥,连接传统与当下
作品中的各类仪式并非单纯的民俗展示,而是连接传统与当下的文化隐喻。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指出,仪式是社会团结的象征性实践,通过仪式,社会成员确认共同的价值观,强化集体的认同感。《留城吟》中的祭拜大典、灯题作诗、民俗仪式等,正是这样一种“社会团结的象征性实践”。
祭拜大典:文化认同与家族凝聚的隐喻:祭拜时“张谦领祭行三十二拜之礼,十八剑客奏《思念》,百僧诵经”,整套仪式庄重肃穆,程序严谨,暗合着儒家“慎终追远”的孝道观念。三十二拜之礼被张谦“结合先天八卦图与佛教三十二相”进行解构,既体现着儒佛文化的融合,又隐喻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祭拜的核心对象——张良与汉高祖,是家族荣耀与文化精神的象征,隐喻着传统文化的传承本质上是精神内核的传承。而祭拜仪式中“张氏族人、外姓乡贤、周边高僧共同参与”的场景,则象征着文化认同的包容性。
灯题作诗与即兴书写:才情彰显与文化自信的隐喻:上元节灯题作诗时,“学生们以留城周边十八古城为题,即兴创作,佳作频出”。诗作既描绘了古城的历史风貌,又抒发了对留城复兴的期盼,隐喻着传统文化在文字创作中的鲜活生命力。高志以“留城八景”为题所作的古风,展现了个人的才情,更象征着年轻一代对本土文化的深刻理解与认同。庙会中的即兴书写仪式,张豹以褚遂良正楷书写《庚子二月二龙兴寺庙会有感》,其书法从敷衍到工整的转变,与心性的成熟形成互文,隐喻着文化学习对人性的塑造——唯有潜心钻研,才能体悟传统文化的精髓,进而形成文化自信。
二月二民俗仪式:农耕文明与祈福文化的隐喻:“圈灰囤”以锅底灰画圈,放入五谷,隐喻着农耕文明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收的祈愿;“剃龙头”象征着“龙抬头”的吉祥寓意,暗含着对成长成才的期盼;“吃糖豆”的习俗,既承载着亲情的温暖,又隐喻着生活的甜蜜需经劳作与等待。这些民俗仪式的延续,象征着农耕文明在民间的深厚根基。高志童年时等待糖豆出锅的场景,将民俗物象与亲情记忆、文化认同紧密相连,使隐喻更具温度。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这些民俗仪式正是“文化记忆的实践”——通过每年一次的重复,它们将文化传统植入参与者的身体记忆,使文化在不知不觉中代代相传。
四、行为隐喻:践行为本,诠释文化精神
作品中人物的核心行为并非单纯的情节推进手段,而是诠释传统文化精神的隐喻载体。从叙事学看,人物的行为是性格的外化,也是主题的呈现。《留城吟》中张谦的兴城旺寺、高志的隐忍坚守、张豹的知错能改,各自对应着不同的文化精神,共同构成了传统文化践行的生动图景。
张谦的“兴城旺寺”:儒家担当与道家智慧的隐喻:张谦修桥铺路、兴办教育、接济学子、传承文化,是儒家“以天下为己任”担当精神与道家“顺势而为”智慧的隐喻。他“每天背着褡裢,给读书的孩子送馍、送笔墨、添灯油”,其行为暗合着儒家“仁爱”思想与“教化育人”的理念,隐喻着文化传承的核心在于“育人”。修建龙兴桥“打通河湖,连接城寺”,隐喻着“沟通与融通”的重要性。他坚持“文武双修”的教育理念,隐喻着传统文化中“刚柔相济”的人格理想。张谦在困境中“不怨天尤人,而是脚踏实地解决问题”的态度,则暗合着道家“顺势而为”的智慧,隐喻着传统文化在传承中既要坚守核心,又要顺应时势。
高志的“隐忍坚守”:忠义品格与理想追求的隐喻:高志作为外姓子弟,其“隐忍坚守、默默奉献”的行为是忠义品格与理想追求的隐喻。他“自幼跟着张谦学文习武,默默为大家做力所能及的事,屡次为张豹背黑锅却始终坚守本心”,其行为暗合着儒家“忠义”“谦让”的品格,隐喻着真正的强者并非争强好胜,而是以隐忍与坚守践行道义。他在小黄山的刻苦练功,“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隐喻着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他与张瑞玉在山上的相会,“以诗明志,以剑传情”,隐喻着传统文化在年轻一代中的浪漫传承——文化不仅是枯燥的典籍与严苛的规矩,更是情感的寄托与理想的载体。高志始终坚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信念,则象征着儒家理想人格在年轻一代中的延续。
张豹的“知错能改”:人性完善与文化教化的隐喻:张豹从“骄纵任性、顽劣调皮”到“痛改前非、好学上进”的行为转变,是人性完善与文化教化力量的隐喻。他最初“偷拿祖传铁管、上课敷衍了事”,隐喻着人性中的弱点;而在张谦的教导、高志的影响与慧觉师父的点化下,他“主动要求住在寺里、认真练字习武、诚恳忏悔”,其转变过程隐喻着传统文化的教化力量。张豹在龙兴殿向慧觉师父请教、坚持抄写《心经》、围着金身正走三圈反走三圈忏悔,其行为既体现着对传统文化的敬畏,又隐喻着“自省自悟”的儒家修身理念。他最终的成长,不仅是个人的蜕变,更象征着传统文化对个体的塑造与提升——文化传承的终极目标,正是培养健全的人格。
五、历史叙事与当代介入的张力
《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呈现,也是对当代文化的介入。作品通过对留城历史的书写,既建构了一个关于文化传承的历史叙事,也提供了一个思考当代文化问题的思想资源。
历史叙事的建构:《留城吟》作为历史题材小说,其历史叙事的建构体现了真实与虚构的辩证关系。作品以明清之际的留城为背景,融入了真实的历史人物(张良、刘邦)、历史事件(黄河决口、运河改道)和历史细节,建构了一个具有历史真实感的世界。同时,又通过虚构的人物(张谦、高志、张豹)和情节,将文化隐喻融入历史叙事之中,使历史叙事成为文化隐喻的载体。从新历史主义视角看,这种建构体现了“历史的文本性”和“文本的历史性”的辩证统一。
当代介入的方式:作品通过对留城历史的书写,提出了关于文化传承、人性成长、地方复兴等当代文化问题。张谦的兴城旺寺体现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活化可能——通过修桥铺路、兴办教育、接济学子,将传统文化精神融入日常生活实践。高志和张豹的成长轨迹揭示了人性成长的普遍规律——在传统文化的滋养下,个体可以克服人性的弱点,实现人格的完善。留城的兴衰变迁揭示了地方复兴的文化维度——只有文化的复兴才是真正的复兴。这些人物的行为隐喻着传统文化在当代的传承路径: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创造性的转化和创新性的发展。
文学史价值的定位:从文学史看,《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体现了新历史主义文学的一些重要特征:自觉地将历史呈现为一种叙事建构,通过文化隐喻系统赋予历史以意义;与历史资料、民间传说、地方记忆形成复杂的互文关系;关注了那些被主流历史叙事忽视的边缘声音(如外姓子弟高志、女性人物瑞玉等)。它在历史叙事与文化隐喻之间找到了平衡,在真实与虚构之间保持了张力,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建立了对话,为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
结语:文化隐喻系统的当代启示
《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贯穿作品始终,以物象、空间、仪式、行为为四大核心载体,构建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文化叙事网络。龙凤铁管的剑箫合一、留城的文明存续与复兴、龙兴寺的精神坚守、各类仪式的传承延续、人物行为的文化践行,共同诠释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刚柔相济的处世智慧、慎终追远的文化认同、兼容并包的包容精神、知行合一的实践理念。
从理论视角来看,《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体现了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中“表征空间”的丰富内涵——留城作为“表征空间”,既是人物活动的物理场所,又是文化意义的符号载体,更是历史记忆的储存空间。它也体现了阿斯曼文化记忆理论中“记忆之场”的核心命题——留城、龙兴寺、小黄山作为“记忆之场”,储存着张氏家族乃至整个留城的历史记忆,通过仪式、节日等文化实践,这些记忆得以代代相传。它还体现了叙事学关于“符号系统”的基本观点——物象、空间、仪式、行为构成一个完整的符号系统,其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复杂关系,使文化隐喻成为可能。
其中,留城作为核心空间隐喻,其“文明存续—危机—复兴”的三重内涵,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历经磨难而不衰,千锤百炼更坚强”的本质特征,而张氏家族带领百姓复兴留城的实践,则为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化提供了生动范本。这些隐喻既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复古,也不是对历史的空洞怀旧,而是通过具体的叙事元素,将传统文化与人性成长、地方复兴紧密结合,使作品在历史叙事之外,更具哲学深度与现实意义。
在当代社会,如何传承与活化传统文化、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坚守文化根脉,是我们面临的重要课题。《留城吟》的文化隐喻系统,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唯有深入挖掘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将其融入日常生活、教育实践与地方发展中,才能让传统文化焕发出持久的生命力。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精湛的叙事艺术与生动的人物塑造,更在于其通过隐喻系统对传统文化的深刻诠释与深情守望,为当代历史小说的文化表达提供了优秀的范例。
(王保升,徐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