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江苏的报告文学创作在保持艺术传承与思想沉潜的扎实推进中,呈现出明显的自我调适与突破趋势,收效显著,成果丰硕,多部作品获得奖励。丁捷长篇报告文学《望洋惊叹》获第十届徐迟报告文学奖·长篇奖;徐向林《东方湿地》入围第十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优秀作品奖;余义伟《嵩山有个范家门》获奔流文学奖·报告文学奖;周桐淦《和你在一起》、宋世明《世界文都 南京密码》、包松林《筑梦路上》、孟昱《南京温度》、孟献国《李征明的家与国》、王峰《天微微亮》、王晖《非虚构:文学纪实与荧屏像志》、刘浏《新世纪以来江苏报告文学研究》等8部作品获第六届江苏报告文学奖,姚大伟《骆马湖》、尤国勋《长风破浪》、戴军《心谣》、杨红星《致敬连云老街》、林子哥《社区那点事儿》、周苏蔚《朝霞红满天》、金伟忻与沈和《生生不息的“中国动力”》、吴开岭《“跛警”丹心》等8部作品获优秀作品奖,丁捷《望洋惊叹》、张茂龙《让我护佑你的心》、范小青《家在古城》、何建明《雨花台》等13部作品获荣誉奖;丁捷《绽放》入选2025年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尤恒、陈明轩编著《大地上的星火》入选江苏省委宣传部2025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由省报告文学学会组织策划的报告文学“十万里山河壮阔——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新图景”丛书,获评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十大好书。
01、现实议题的纵深化拓展
当下中国社会,诸多现实问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新旧交替、错综复杂的基本面貌。不论从纵向的历史维度还是横向的生活截面,都能看到蕴藏于其中的强大张力。一方面,现实的议题的复杂性本身就要求写作者以富于新意和创造的洞见和视野来关注、描绘它;另一方面,如何用细腻的故事来呈现这个时代,也成为报告文学创作的题中之义。
周淑娟、何圭襄《到震泽去》以第一人称视角写作者到“吴头越尾”的江南小镇——苏州震泽的所见、所闻、所感,作品聚焦江南丝绸小镇震泽的产业生态转型之路,生动描绘了震泽从传统的江南小镇走向全国百强名镇的蜕变之路;葛芳的《经纬芳华》同样以苏州的丝绸行业发展洞察一座城市的精神特质,通过对丝绸文化发展脉络的梳理,从历史故事、文化考古、非遗传承、跨文化交流、产业贸易等维度构建出广阔的丝绸文化视野,完整呈现出苏州的丝绸产业在新时代语境下的跨越式发展;徐向林《春满西棘荡》以苏鲁交界处的贫困村西棘荡村为镜像,讲述其在基层“领头雁”带领下进行产业创新、脱贫攻坚,并成功蜕变为全国知名乡村振兴示范村的传奇历程;陈恒礼《相望黄河》通过对黄河故道的历史挖掘,描写了黄河故道边的江苏儿女在新时代的乡村振兴实践;孟昱、宋显磊等《又见青绿》通过对“生态文明建设、经济社会发展”齐头并进的新“耿车模式”的全面解读,对宿迁在生态文明建设与产业融合中实现的“蝶变”式发展进行了深度再现。

随着新媒体技术发展、制造业的智能化和绿色转型,一系列关乎民生的产业项目、体育赛事、文旅发展以及基层劳动者的身份经验、生存状态的现实议题,也面临多维度的结构性重塑。包松林的《筑梦路上》以奋斗在无锡地铁项目建设一线的180多名无名英雄的生活故事为核心,塑造了一群有温度、有情怀的无锡“铁军”;双传学等合著的《苏超来了》,则通过对教师、外卖员、脚手架工人等来自各行各业的516名普通球员真实故事的采写,揭示出“散装江苏”背后的团结密码,展现了爆火出圈的“苏超”背后,十三座城市关于荣耀、热爱与传承的草根足球生态,诠释了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张晓惠、姚梦合著的《攀登者》聚焦奋斗在徐工一线的工匠、劳模群体,深入探讨传统劳动者在新时代技术进步背景下的身份认同问题,深度刻画了新时代徐工人“担大任、行大道、成大器”的精神图谱与思想风貌;孟昱《南京温度》以南京站“158”雷锋服务站五代基层劳动者60年的接力与传承为线索,展现了铁路客运员在平凡日常中的侠骨柔情与责任担当,重塑了一群人的传承与坚守、一座城的温暖与包容;高保国《燃烧的青春》聚焦江苏如东支援边疆建设的“疆二代”“疆三代”的“支边”故事,生动记录了边疆建设的奋斗者们的生命经验与精神传承;王成章《海岛赤子》以王继才、王仕花夫妇扎根开山岛的守岛故事为核,以温情的笔触再现了他们甘于寂寞、以岛为家、家国一体的赤子精神。
关注生态治理,呈现江苏现代化的生态实践,向来是江苏报告文学创作的重要主题。在这方面,周桐淦《水上狂欢到溱潼》对里下河水网经纬里的溱潼由湿地秘境走向文明新境的描绘,徐向林《激流之上》对盐城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由滩涂变湿地、荒滩变森林的生态转型实践的叙录以及金凌等合著的《运韵共潮生》对苏南运河“三改二”工程的记录,是其中的代表。这些作品都从地方的具体实践入手,深刻剖析了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治理中的社会性难题,通过对区域性工程实践、生态案例的调查、研究,生动呈现出绿色理念与地方治理之间的复杂张力,从而提升了报告文学在经济生态与自然生态等议题上的思想深度。

在社区与基层治理方面,林子哥《社区那点事儿》、杜怀超《岁月暖阳》、王峰《运河女儿》、陈静《文昌潮涌》等作品,通过对“城中村”社区、乡镇基层的“村民自治”模式、拆迁安置小区进行细致跟踪,以小切口、大视野的笔法,深度揭示了基层治理过程中公众参与的实际效力和局限。尤其是在一些政策的具体执行中,基层、社区成员在参与过程中的情感波动与伦理困境,公共事务决策中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基层干部如何在快速决策和公共参与之间寻求平衡等,都成为这些作品积极拓展的核心议题。
首先是人物报告的多声部拓展。丁捷《绽放》从叙述者自身的一场“虚惊”出发,展开与主人公俞晓冬的生命对话。在叙事结构上,采访者的叙述与主人公俞晓冬的个人自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探寻生命意义的对话和交流,构建出一种关于“人物报告”的“双声叙述”;尤恒、陈明轩《大地上的星光》通过对果农口述材料的整理、叙录,还原了果树专家、“好人”糜林朴素而又伟岸的非凡人生;秦飞、孙宗亚的《最美警察的拥军情怀》一书,把基层民警的拥军情怀落在工作、社区等日常关系网络中,写出了“最美警察”陆迅热心集体、乐于奉献的精神与担当。

其次是叙事结构的策略性使用。章剑华《经典之城》以三部曲的结构意识,立体呈现苏州在古城保护、文化建设、经济发展、生态保护等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为探索人文经济学重要课题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经典案例和生动样本;吴光辉《大运河:流淌的史诗》将近百个与大运河相关的故事组织起来,以个人游历以及历史考辨、父辈经验为叙述单元,以时间为线索,并辅之以碎片化的叙事,使读者在多重视角和反复的历史碰撞中对大运河的诞生、发展产生更深的感知体验;陈妙玲《在困境与疗愈之间》聚焦医疗行业,通过14个具有代表性的病患经历,勾勒出医患群体的生存图景;张宜春《苏东黄海钩沉录》以历史为经、地理为纬,杂糅传记体、报告文学、历史钩沉等笔法,通过对苏东黄海这片以海洋文化为主导的地理空间所生成的历史文化碎片的爬梳、整理,生动描绘了苏东黄海的风物、地理、生态环境以及人文历史、风俗文化;杨红星《致敬连云老街》以“人与城,城与人”相结合的视角,从连云老街和城市建设的角度出发,将连云港这座城市的历史兴衰、文化风俗、老街故事与方志记录、文化评述、口述采访融合在一起,写出了这座城的“所来、所在、所往”;应飞《黄海湿地交响曲》聚焦黄海湿地的生态保护,以漫谈式的纪实笔法,写出了黄海湿地生态保护在动物保护、生态湿地以及人类活动等层面的历史发展与生态传承。在这些作品中,看似独立且分割的叙事结构本身,既连接着叙述主题的多维度、多层次的历史文化内涵,也分享着一种关于历史叙述与现实距离的问题意识。
在历史考据与人物传记方面,王振羽《平民的逆袭》通过历史叙事、个人传奇的“再解读”视角,以文言式的精炼笔法,重写了汉光武帝刘秀从平民逆袭为皇帝的人生经历,深度再现了东汉末年风云激荡、英雄辈出的时代格局;陈武《朱自清大传》在结构上以时间为轴,以“无一字无出处”的严谨态度以及扎实的考据功力,完整呈现了朱自清的人生轨迹,描绘了朱自清在不同人生阶段的精神成长史,生动、形象地还原了一个立体、真实的朱自清形象;朱洪涛、张维合著的《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顾颉刚》一书,以详实的资料、严谨的学术考辨,还原了古史研究大家、“读书人”顾颉刚的人生传奇;孟献国《清明半城行》以清明行走为叙事轴线,把个人情感、地方记忆与彭雪枫的革命史叠合在一起,在“七里庄—八里庄—半城”的空间折返中,完成了对英雄去神话化却不去精神化的深情书写,体现出纪实性文学应有的历史厚度与情感温度;朱广英《搬经:风气之地》一文,以成长于本乡本土的作家群体的人文传承和流变,梳理一座小镇的文脉底蕴,展现了一方水土与作家群体之间的共生关系。
此外,沙凡《星之叹》、赵恺《对日决战中的东北抗联》、赵可法《绿色愚公》、李荣华《美好人间》、缪锦国《寻找苏中“红嫂”》、曹伦平《与“爆”共舞的日子》、魏鹏《社区民警老胡》等,也是本年度涌现出的佳作。
这些关注社会问题又富有文体意识的报告文学创作的出现,意味着江苏报告文学已从一种聚焦现象、热点的故事记录,转向了一种带有深度模式的反思性书写。其中,故事之外所包含的叙事层面的形式探索、美学风格的调试,以及在文学性与真实性之间所兼顾的平衡与过渡,是这些作品格外用力的地方。从偏重事件记录到深挖地域文化传统、弘扬时代精神;从注重对主题的铺陈、烘托到以作品的艺术性彰显其思想价值;从简单的材料编排到以独特的艺术形式凸显特定的社会文化思想与主题内容;从追求单纯的纪实性维度到以兼顾文学性与真实性的双重标准为目标,而展开其对特定历史文化、生命个体、地域生态的书写,本年度的报告文学创作在主题选择、叙事结构与写作伦理层面,显然收获了不少有益的经验,呈现出不少新的变化和探索。不过,也要看到,尽管稳中向好的趋向已经十分明显,但具体的创作存在不少问题,仍面临多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