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日常及其变数——2025年江苏散文创作综述

来源:《江苏作家》2026年第1期 (2026-03-26 17:12) 6014815

  散文写作大抵都在人、物、事、情里打转,在过往与当下之间往还,所不同的是每个写作者一时一地的处境,由此创作出不同质地和肌理的文章。2025年,江苏散文因为情境的迁移和多样呈现出精彩纷呈的面貌。

       一、日常的变数:“苏超”元年

  2025年的江苏,最大的变数无疑是苏超。苏超不期而至,点燃了江苏人民久违的热情,散装江苏“十三太保”相爱相杀的叙事不断发酵,以致毕飞宇在《人民日报》发表的文章《亲爱的足球》中发问:“亲爱的苏超,你让我支持谁呢?”他在文中如是解释道:“作为一个‘苏超’的球迷,我承认我在‘苏超’的元年有点尴尬。我的父亲祖籍原属于扬州,后来划分给了泰州;母亲的祖籍是南通;我本人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娶了一个徐州籍的太太;而我在南京已经生活了38个年头了。”这里,他的“尴尬”里所透露出的“无奈”和“喜悦”的成分同样溢于言表。在这场缘起于足球的狂欢盛宴中,身份的认同或者错乱,都成为幸福的烦恼,甚至是炫耀的资本。文章从足球这个独特的物象衍生开来,继而提及他的现场观察,回顾了他的野球生涯以及与儿子的足球夜话,当下的激情——过往的回忆——理性的人生探讨,“发乎情,止乎礼义”,成就了一篇回应当下情境的精彩文章。这样的文章看似应景,其实其来有自,来自他对足球这项运动的深刻的体认。他在《钟山》1998年第五期发表过一篇题为《美妙的足球》的创作谈,在文中他阐释了足球真正的“美妙”之处:“人类用足球做了一次借代,限之以时间、空间、规则,从而冲淡了它的功利色彩,使之上升为一种艺术,一种美,一种世界范畴内的抽象激情。基于此,足球不再是一种原始争夺,它虚拟并戏仿了人之初。”从“美妙的足球”到“亲爱的足球”,过往与当下之间,言说承继的脉络显而易见。“苏超”提供了一个语境,在这个语境里,抽象的激情有了具体且亲切的承载对象,潜藏的激情自然而然地袒露出来,发而为文,既是美文,也是心史。 

       二、回到生活本身:新大众文艺的写作姿态

  2025年,关于“新大众文艺”,江苏的回应迅速而具体。常玫瑰与王计兵,他们的写作实践生动诠释了“人人皆可创作,处处皆为现场,人人都能传播”的新大众文艺的精神要义。

  梭罗主张回到生活本身。“生活本身”是一个常常被遗忘和忽略的语境。常玫瑰正是从这个语境里走出来的。2025年常玫瑰的散文集《左手诗情 右手烟火》结集出版。她以“我手写我心”,用质朴的文字真情实录自己的人生境遇——描摹幸福的当下,回顾来时路上的艰辛与悲欢。其实重点不是她写了什么,她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从烟火缭绕里抬起头,拿起了笔,正是这个姿态让她脱颖而出。她勇于从日常中跳脱出来,走出固有的生活,书写自我的凡人传记,走上“坡子街”,走出“坡子街”。

  梭罗还说“到你的内心去探险”。另一个从“生活本身”语境中走出来的是王计兵。他的散文《把平凡的生活烟火编织成诗歌》就是他写作缘起和诗歌创作的自我存照。他将自我的存在写成了一首长诗。面对他人因外卖员身份而对其创作时间的质疑,他回应“我们的生活是固态的,我们的爱好是液态的。只要保持热爱,液态肯定会自然而然地流淌进固态的缝隙里”。王计兵始终坚持在内心的水域里探险,将“固态”的生活写成灵动的诗。他今年发表的另一篇散文《父母爱情》则是对其组诗《父母爱情》的深情注解,诗文互证,一位从生活中走出来的诗人再次回想起生活的本来面目。

       三、江南行走:两种勘探,同一深情

  江南是一个集大成的人文地理空间,这片被诗词浸透、被画卷铺陈的土地,既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符号,关于它的言说层出不穷,是江苏散文绕不开的母题。2025年江苏散文创作被冠以江南之名的就有黑陶的“晚安江南”专栏和徐风的“江南器物志”专栏。两位江苏作家以迥异的路径重返江南,在行走与沉潜之间,完成了一次对江南精神的深情重访。

  黑陶今年在《雨花》开设“晚安江南”专栏,集中呈现他对江南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他以想象和行走穿行于江南的地理空间和文化空间,在江南寻找江南。在文章中,他是行者,他化身古人,他重写故事……以多元的艺术形象和手段抵近江南的边缘与腹地、历史与当下,寻找并照亮那些失落的和被遮蔽的江南。这种寻找本身,也是一种抵抗。“晚安江南”里寄予了黑陶对江南的款款深情。

  徐风今年继续在《收获》撰写“江南器物志”专栏,并在今年七月由译林出版社结集出版。《江南器物志》另辟蹊径,由器物说开去,以文本为据,借助想象,抵达民生现场细说民生,重构出一座隐匿在江南腹心地带并被时间所湮没的器隐镇。在这座虚构与真实交织的古镇里,器物是生计,也是伦理;是技艺,也是道统。这部以器物命名的著作,实则是一部以物写心的江南世情浮世绘。徐风的目光始终越过器物落在器物背后的人。然而言说器物本身也罢,说道器不二也罢,器物总是引子,写的依旧是江南,说的还是世道人心。与《江南繁荒录》一脉相承,却在叙事密度与情感厚度上更进一层。如果说《江南繁荒录》是在为江南“立传”,那么《江南器物志》则是在为江南“画像”——以物为笔,以人为墨。

  黑陶与徐风,两种路径,殊途同归。他们都拒绝将江南固化为风景与风物,而是将其还原为一个不断生成、不断消逝、不断被重新言说的过程。他们的江南书写不是回望,而是勘探;不是怀旧,而是重建。黑陶在行走中追问“江南还剩下什么”,徐风在器物里追问“江南曾经是什么”——两种追问,指向同一深情。

       四、往日与故乡:记忆的考古与情感的重建

 

  荆歌在苏州回访苏州。他文章里的人情冷暖记录了江南日常的情志,更有江南独特的气韵。他今年出版的散文集叫《在苏州》,封面上简洁素雅,标题“在”和“苏州”之间留有一个颇有意味的空格。书中都是前些年的旧文,但读来依旧新鲜生动,属于可以重读的书。荆歌的散文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的散文世界里站满了人。一个地方有谁在和没谁在并不是一个地方,就像他在文中所言,“那个地方,本来是应该有那样一个人的”。人在,地方在。念及一个地方,首先想到了是谁在那里。人和空间之间的联结隐秘而实在。桃源、盛泽、屯村、芦墟、震泽、松陵、八都,那些古镇,他在过,成为他“短暂而永恒的故乡”。他的生命印记在那里留存,他在其间伤感并愉悦地打捞着。这些江南古镇人与事里的过往无疑是观察江南生命景观一个特别的窗口。荆歌今年发表的散文《客从何来》则记录了荆歌在江南古镇黎里设立“荆歌会客厅”的经历,会客厅里“挨挨挤挤”多是作家,这间临河老宅既是他的雅集空间,也成为当代文坛交往的微缩景观。  

  殷俊借《凝视》回访自己的生命河流,这是一部关于回望人生与安放内心的作品。“凝视”既是标题,也是作者的叙述姿态。殷俊通过对故乡、河流、亲人、自我的深情凝视,完成了对个体命运的梳理、时代变迁的记录和女性命运的共情。它不仅是一篇个人成长史,也是一部微缩的当代乡村社会志,是一首献给逝去故乡与不灭记忆的抒情长诗。这种“凝视”不是静态的观望,而是带着理解、同情与反思的深度介入,使文本具有强烈的自反性。《凝视》在事实与情感之间取得了高度平衡。作者不回避家庭矛盾、个人失败、婚姻困境,也不美化故乡与童年,体现出成熟的写作心态与情感控制力。   

  

  周荣池在城与乡之间往返沉思,2025年是他“中年变法”的集中呈现期,先后推出《父恩》《灯火无边》两部散文集,完成了从“乡土记忆”到“时代思考”的创作转型。在《父恩》中,他以惊人的真诚直面父亲的不完美:既写父亲的孝义与温情,也不讳言他的暴躁、古怪甚至道德瑕疵。《父恩》不是一部单向的感恩祭,而是一部充满张力与矛盾的中国农民精神志。正如《当代》主编徐晨亮所言:“并不是父亲对‘我’的爱构成了恩,而是他借一生的遭遇、他与周边环境的矛盾冲突给‘我’带来强烈的启示。”《灯火无边》则更进一步。全书以“城思”“望乡”“安身”三辑结构起二十四篇散文,将南角墩置于城乡融合的坐标系中重新审视。面对城乡边界的消解,面对城乡之间的变迁,他不做悲情的批判者,也不做矫饰的怀乡者,而是做城乡之间的在场者,将“乡愁”转化为一种观照当下的思想方法。他的写作姿态——通过关注具体的人、具体的街道、具体的灯火,重构理解世界的方式。

  

  贾梦玮始终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回返。今年出版的《南都》和《往日情感》两部散文集,前者写南京往事,后者叙写个体生命的记忆和感悟。他的散文创作关注的始终是人的生命情感。正如《往日情感》后记所言:“因为‘往日’其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故乡’,人生不过就是对‘故乡’永远的回望。回忆之于个人,正如历史之于人类。文学的回望,除了哲学的意义外,还是要从往日找到情感的支撑,以此获得前行的力量。情感的力量大概是所有的力量中最优选、最持久的。”今年发表的《客之道》《不见峰》是其此类散文创作的延续。《客之道》不仅是在写如何请客、做客,更是在叩问人与人的交往之道。作者借一枚汉简、一首古诗、若干史传,追怀那种“少酒薄乐”、适意清欢的交往理想,也坦然承认现实中请客已难逃人情与功利的缠绕。文章语调温润而通透,既有文人的雅趣,也有历事后的清醒。《不见峰》以“山”为经,以“人”为纬,在太白山的自然伟力与张载的思想高峰之间往复穿行。它批判人类“以我为峰”的狂妄,反思对待传统时“革祖宗命”的惯性,最终落于一种谦逊而清醒的认知:面对任何意义上的高峰,从仰视到平视,需要真实、完整的攀登过程。对待先贤,我们至少要保持敬意,心怀感激。

  

  王彬彬近年来则通过散文创作重返20世纪。特定年代成为他不断回溯的地方,今年出版的散文集《废墟与狗》是其创作成果的集中呈现,显示其从学术批评向非虚构散文创作的转向,被评论界视为“另一种散文”。今年发表的散文《回到一九七八》也是这一系列散文创作的延续,记录了其高考前后的混乱及其审美意识的转变。回到20世纪七十年代,将自身置入其中,重新审视当年的历史现场。“凤凰文学奖”授奖词赞誉其创作“承继了鲁迅嬉笑怒骂、深入现实的杂文传统,以个人观察与反思介入当代公共生活,细密严谨的逻辑提醒着人们被忽略的常识,冷峻独特的视角提供了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多重思考。作品的艺术魅力体现于日常的描述与超脱的想象,充沛的感悟与凝练的表达之间,蕴藏着智性的张力和乐趣,其深处,是一位知识分子坚持批判精神和独立姿态的灵魂画像”。这并非溢美之词,而是对其文章的恰如其分的评价。王彬彬的散文创作,语言直白质朴,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借助想象辅以细部“微虚构”,这些都使得他的文章读来亲切且别有兴味。  

  丁帆在记忆与风景之间回返。他的散文《宝应印象》以细腻而沉郁的笔触,记录了作者在苏北宝应县插队时的亲身经历。全文通过四个既独立又连贯的片段——“夜行客”“水田风俗画”“月下食”“沉疴之后读风景”,勾勒出一代知青从浪漫想象坠入严酷现实,又在苦难中重新发现生命意义的心灵轨迹。“宝应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他在今年发表的另一篇散文《塞外的乌梁素海》里记录其塞北之旅时会想起南方的宝应——“看到一座座芦苇荡中的湖岛,不禁勾起了我十六岁远行奔赴宝应时,第一眼看到水乡风景画的感受……如今在此时此刻重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仿佛看到了春夏时节湖边茂盛的水草,以及在湖边游弋的水鸟和野鸭,尤其是那长长的蒲草和大片的水芦苇,那是湖泊的生命之源和标识。”现实的风景和内心的景观互相关照映射,宝应风景成为丁帆生命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散文里没有未来,但会向未来呈现,2025年江苏散文向未来呈现的远不止于这些,限于篇幅,以上仅为2025年江苏散文创作的概观,难免有遗珠之憾。总体看来,2025年的江苏散文家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身边——身边的人群、身边的街道、身边的变迁——直面大地上的生存。没有石破天惊,只有本色演出,在静水流深中积蓄着力量;始终在场,不追求对远方的猎奇,坚守对“附近”的凝视,着眼于具体人的具体情境的诚实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