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瑞垠:江风浩荡,青史续篇 ——张茂龙长篇报告文学《风从江上来》读后断想

(2026-02-27 17:02) 6014295

《风从江上来——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

张茂龙 |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长江——母亲河,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她写下了卷帙浩繁的诗词歌赋,乃至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等,构成了中华民族精神宝库里辉煌的长江史诗。张茂龙的新作《风从江上来——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围绕长江大保护,展开宏大的叙事,着墨于长江亘古至今艰难曲折、筚路蓝缕的生态变迁,指向长江的永续发展。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将《风从江上来》看作是长江史诗的续篇,不只合乎逻辑,且在情理之中。

  茂龙是改革开放后,近半个世纪江苏报告文学领域代表性的作家之一,有多部作品问世,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黑户》成为报告文学经典之一,近几年《让我护佑你的心》,曾荣获“徐迟报告文学奖”。综览他的作品,其文风可用大义凛然、侠肝义胆来概括,这大抵也是我看好他的原因吧!

  《风从江上来》,书名起得好,充满诗意,气势不凡,可以从不同维度提升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它将无形的风与壮阔的江,二者作了具象的结合,赋予了场景的动态感,能让读者瞬间联想到江风扑面而来的画面,自然勾勒出开阔灵动的场景,为作品带来了鲜活的视觉审美感,引人入胜,增添了阅读的兴味。此处风之内涵可以有多种解释,在我看来主要是自然之风,更是变革之风。书中内容涉及到自然、生态、人文、历史、地理以及民族的现在和未来,体量很大,也很饱满,整部作品相当厚重,这是我的总体感觉。

  梳理一下茂龙的创作脉络,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以作品为例。名作《黑户》《好人周光裕》《永远的初心》等写的是个体,《让我护佑你的心》则转入叙事群体,而《风从江上来》大开大阖,扩展到整个民族的命运上了,作品上升到哲理和审美的高度,这是很难得的。在当下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历史性与文学性的交融尤显珍贵,我们需要那些能将历史的深度与文学的温度完美结合的优秀之作。因为这样的作品,是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桥梁,让我们在回望历史的同时,不只看到其兴衰变化的文明进展,而且也看到人性善恶,特别是人性光辉的一面,从中得到情感的共鸣和认知的启迪。

  《风从江上来》,副标题是《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显然,作品的重点是叙写当代江苏在治理、利用长江的擘划、行动上。茂龙费时三年,不辞辛劳,进行了沿江调研和深度访谈,延续了他一贯的写作做派,惟此,才有这部作品的诞生。

  此作无疑属主旋律作品,作者很给力地将十年来江苏广大干群军民如何破解困局、治理长江、创新转型的过程,通过一幕幕深谋远虑的运筹帷幄,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现场鏖战展现在读者面前,没有刻意的歌颂与批判,尺度把握得是好的。这里,我要说一下作品中的“批判”问题,或者换一种说法,叫作所写题材中负面问题的揭橥和反省,这是每一位报告文学作家必然要碰到难以回避的,茂龙的做法是可供参照,并有示范作用的。

  是的,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千万年来,她用自己丰盈的乳汁,养育繁衍了我们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断代的伟大民族,亿万儿女,这是我们为之骄傲,永世感恩的。但我们也不无遗憾,必须面对的是,我们的母亲河,除遭遇历史上无数次洪灾、地震、堤坍等自然破坏外,也屡经无数次污水排放、非法取沙、无序捕鱼、填埋造地、化工污染……一些不肖子孙,一面吮吸着母亲的乳汁,一面以忤逆之举危害自己的母亲,这些客观的事实是不应闪躲或淡化的,而应谨慎、严肃地作出恰如其分的处理,这是对历史负责,自然会让读者信服和接受。因此,作者需胆识兼具、褒贬分明,这方面,太史公司马迁是我们永远的榜样。茂龙正是这样做的,具体情节,在此我就不一一展开叙述了。

  我之所以提及这一点,是如今我们看到太多的报告文学作品,动辄数十万字,展读之后,难免给人“英雄谱”“好人榜”的感觉。只写正面,不涉负面,不敢展开激烈的矛盾冲突,深挖问题的社会根源,只栽花,不拔刺。诚然,个中或许有作者的难言之隐,但无论如何,不能掉入“无冲突论”的泥淖。窃以为整个报告文学界都面临这个问题,要做到妥帖地,甚至精准地处理好歌颂与批判(揭露、反省)的关系,分清主次,把握利弊,的确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和必要。即便如茂龙这样成熟的作家,同样如此。

  《风从江上来》题材重大,内容丰满,展现了长江自然生态的变迁史。作品聚焦于“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这一国家战略在江苏的实践,将宏大的生态命题转化为普通人的真情实感和民族命运的转折,不用说,也可看作是一部江河志。茂龙以深入调研和深度采访双轨并进,既呈现出长江硬核治理成果,动人事迹,又予读者以强烈的艺术感染,打破了某些报告文学罗列事件的单一叙事模式。通过江与风的对话,人与江的对话,人与人的对话,在人与自然的矛盾冲突,人与人的矛盾冲突中,构建了多声部的表达,它不仅是记录历史,而是以文学的力量,唤起公众对民族的现实和未来的思考。

  这部作品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将一件件真实动人的案例,论证了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是可以并行不悖的。它为江苏的绿色转型,为中国现代化发展提供了可供复制的实践样本,对当代长江和未来的长江大保护有着切实可行的启示作用。

  记得走上文学道路之初,一位前辈曾对我说过,在所有的文学题材,包括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报告文学(特写)之中,报告文学最难写。盖因它不允许虚构,不能造假,也不允许夸张或避讳,必须还原事物的本来面貌,具有震撼力和感染力。对此教诲,我是深信不疑的。而今,在整个作家队伍中,报告文学作家占比体量很大,似乎谁都可以在这个领域舞枪弄棒。当然,谁都有写作报告文学的权利,问题在于谁都可写不代表个个都写得好。报告文学,顾名思义,涵盖报告与文学两种成分,本质上它属于文学的范畴。而多年来的痼疾表现为接触到的某些报告文学,往往是多报告少文学,尽管近年来不少作品有所改进,但效果并不显著。令人遗憾的源于不同动机,粗制乱造的作品时有所见,且出手就是数十万字,文风直白、寡淡,书中大段引用会议记录、总结报告、主人公日记、名家论述,甚至出现虚构的人物和事件。这些做法不啻是对报告文学的亵渎,此种不正常现象到了应当正视,并加以改进的时候了,否则,报告文学的真正繁荣和发展很难不令人担忧。

  据此而言,茂龙一直在坚守报告文学的本真,在强化报告文学的真实性的同时,不断地丰富自己作品的文学性,比起其早期作品,近年在这方面有着明显提高。就拿《风从江上来》说,他适时地恰当地引入了小说、散文的一些表现手法,比如人物内心的探索挖掘、场景的描绘、气氛的烘托、情感的抒发、诗化的文字,不时地闪亮出现,这一切增强了作品的审美层次和艺术感染力。当然,我不是说茂龙已做得完美,而是肯定他坚持不懈地前行,更加锦绣的未来正向他招手。

  《风从江上来》,在茂龙个人创作生涯上,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突破,也是报告文学界的一个重要收获。行文至此,我有一个想法,茂龙正值盛年,且具实力,《风从江上来》写的是长江江苏段十年治理事迹。而长江跨越青海、重庆、四川、湖北、安徽、江苏、上海11省市,不了解茂龙下一步如何安排,倘若能不惧艰险,花费时日,将整个长江流域写一写,补充、丰富、规整为一部大书,就此一部便足慰平生,且将传诸后世,成为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一笔精神财富,不知茂龙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