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维:将悲伤嫁给理智——海马诗集《潜隐》细读

(2026-02-09 09:45) 6014081

  美籍俄裔诺奖诗人布罗茨基说:“他所探究的就是悲伤与理智,这两者尽管互为毒药,但却是语言最有效的燃料,或者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它们是永不褪色的诗歌墨水。”布罗茨基是在评论另一位美国诺奖诗人弗斯特时说这番话的。他还说:“弗罗斯特处处依赖它们,几乎能使你们产生这样的感觉:他将笔插进这个墨水瓶,就是希望降低瓶中的内容水平线;你们也能发现他这样做的实际好处。然而,笔插得越深,存在的黑色要素就升得越高,人的大脑就像人的手指一样,也会被这种液体染黑。悲伤越多,理智也就越多。”

  我想,布罗茨基的话,也射中了我手上这本崭新的诗集,海马的《潜隐》。悲伤与理智,正好就是《潜隐》的底色。

  一、潜隐是一种隐忍。因为坚守,因为固执。其实,就是倔,甚至偏激。

   我有一百扇窗,但我只有一只飞鸟

   我有一百只飞鸟,但我

  只有一个天空

  我不可能有一百个天空

  除非它们被画在纸上——

  这是可能的,但我只有一张纸

  它可以画上一百个小小的天空

  在这些天空里,有更小的太阳、月亮

  还有看不见的星星

  而我的飞鸟,就分布在这些天空里

  它们比星星更大,比月亮更大,也比太阳更大

  其实,我只需要一扇大大的窗,一个天空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一颗星星

  还有一只飞鸟

  在我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它们

  不过,如果这些飞鸟有一百只,或者一千只、一万只

  那我只能希望,我有更大、更多的窗

  最好,它们是

  一百个

  ——《我有一百扇窗》④(下同)

  这个世界如此拧巴。假如我有一百扇窗,但是,我只有一只飞鸟;我有一百只飞鸟,但我只有一个天空。其实,我的心没有那么大,我也不可能拥有一百个天空。即使是画在纸上的天空,我也只有一张纸。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扇大大的窗,一个辽阔的天空,让我的飞鸟能够自由地翱翔呢?多么急人!有过同样急火攻心的情感经历的人,怎么能不感同身受。说实话,这是一首让我泪流满面的诗。诗中的意象非常单纯,却犹如镌刻般醒目。而诗人的态度,又极其谦卑。坚守的过程那么执着,那么不会变通,又那么充满着不愿放弃的期盼。就像弗弗西斯,每天推着夜晚必定会滚落原处的巨石上山。问题是,弗弗西斯在此过程中找到了尊严和满足,而我们的诗人,等到的却是生命的无望和耗尽。以至于诗人产生了幻觉:“不过,如果这些飞鸟有一百只,或者一千只、一万只/那我只能希望,我有更大、更多的窗/最好,它们是/一百个。”这是明知不可能,却偏偏要滋生的妄想。是一种魔怔。如此悲情的结尾,不由你不动容。

  《我有一百扇窗》写于2015年,属于2010至2022这一时间段。《潜隐》把这十三年的作品编为第一辑,这是我们要研究的一个点。有意思的是,这一辑的标题为《过伶仃洋》,这也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耳熟能详的《过零丁洋》,是南宋名臣文天祥的千古绝唱。这是一首失败者的悲歌,更兼具理想者不肯苟且的气节坚守。如果从“假托”的表现手法来看,诗人借历史名篇,来寄托自己的情志,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既如此问题来了,诗人不可能如文天祥兵败被俘,那么他究竟处于何种境遇,以至于悲情成为他这一阶段诗歌的情感主线呢?对于现实中诗人的生存状态,我们不得而知。——当然,即便知道,我也不方便说。这也是当代文学研究,尤其研究健在作家的难点之所在——惟其如此,仅以文学的角度,我们要感谢这种悲情!因为悲伤,我们读到了好的诗歌作品。

  它像一首歌谣

  在海浪、鱼和贝壳的唇齿之间

  反复吟唱

  那个固执的而倔强的读书人或官人

  那个亡命天涯的人

  那个反抗而不肯随顺的人

  他的船像犁铧一样

  耕种过伶仃洋

  而他洒落的种子,仅是那首诗歌,那声叹息

  以及无尽的忧伤

   ——节选自《伶仃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一只蚂蚁也会有

  除了正在行进之中的那些寻找

   ——节选自《在蛇口码头》

  有风暴席卷而过

  它来自海上,一个遥远的、虚拟的大海

  像你一样

  它正在聚集所有经过此地的风、水、云

  和沙子

   ——节选自《海上》

  以上是组诗《澳门行》的7首短诗中,我们随手撷取的几行。这些优美的诗句,赋予那片海域以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和敏感的神经。诗人以此为题,固然与他那几年作为澳门大学交流学者的身份和经历有关。值得一说的是,伶仃洋和零丁洋确系同一处海域,均指今广东珠江口的那片海。具体说,那片海北起虎门,南至香港和澳门一带。规范的地理命名为“伶仃洋”,比如港珠澳大桥跨越伶仃洋。但文学语境中仍常用“零丁洋”呼应经典诗句。我在此要说的是,在诗歌的艺术世界里,虽然今朝不是南宋,但是,伶仃洋就是零丁洋,海马就是文天祥。因为在文学的语境中,诗歌因更少功利而更接近文学的本质,诗歌更讲究以真心和真话来表达对现实的忠诚。文天祥后期的诗充斥了他抗元斗争的悲壮感,充满了他忠君爱国的坚贞气,故而被称为“诗史”。海马的诗越写越少,写则剔骨挖肉,直逼自己的内心。文学是心灵的书写,诗是人类保持个性的最佳手段。二人都做到了。至此,我想我已经猜到了《潜隐》第一辑何以以《过伶仃洋》为题了。当然,也许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不过不要紧,诗歌本来就是世界、诗人和读者一起完成的。如果说,文天祥的悲壮给人提气的话,海马的诗歌中所隐藏的无尽的悲伤,则令人沉思。

  窗外的树、树枝和树叶,在动

  (很起劲地动,盲动,乱动

  没有方向和目标地

  不由自主地动)

  这是风

  打开窗户,风吹到了我的脸上

  有点冷

  我还听到了风声

  它们发出了冬天的风

  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无需拟声和描述

  所有经历过冬天的人

  他们都很熟悉

  这样的

  风声

   ——《风声》

  读这样的诗,还给人特别深的压抑的触感,给人一种绝地反弹的冲动。然而,所做的一切,又都是在又一次的失望中的挣扎。用他自己的一句诗来概括这样的状态:“它们只是一些无助的力和混乱的方向”。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从诗行间,从忧伤的夹缝里,看出了诗人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毫无疑问,正是这种不屈的高傲,引发了不断的反抗。反之亦然,这种反抗,源自诗人生命里自带的高傲和倔强。翻开《潜隐》,在《黄河故道》里,在《大纵湖》里,以及在《竹林七贤》和《风声》里,反抗所包含的坚守、不妥协、不同流合污,乃至不放弃、不降低、不苟且,如此的高傲无处不在。必须指出的是,在当下,如此不问收获不计后果的决绝的反抗,已经不多见了。这使我想到了西西弗神话,加缪说:“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即世界荒谬,没有终极意义,但反抗这种荒谬本身就是意义。也使我想到纳兰性德,他既看不惯官场里的趋炎附势之徒,职场中又无人能懂他的精神追求,只是独自徒劳地努力着,像极了那个推石上山的人。“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说尽了孤独与失意。但这只是怀才不遇的书生感怀。后面还有一句,“断肠声里忆平生”,仍回首过往,坚守生命的温度和本真。这才是海马。

  二、潜隐是一个态度。诗风醇厚而内敛,略带踌躇;诗锋却直指现实,充满了历久弥新的新闻性。

  思想通过技法落地,技法反过来塑造思想。犹如庖丁所言:“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所以,技法即思想。没有无思想的技法,也没有无技法的思想。技法的精进,从不只是“手艺”的提升,更是对事物本质、自身认知的深化。当技法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思想便会通过技法自然流淌,二者浑然一体。

  技法与思想的深度绑定,使《潜隐》的诗意更具象化。

  醇厚,是《潜隐》给与我的最深刻的印象。比如酒,肯定是陈的香。因为时间久了,醛类物质挥发掉了,刺激人的辛辣味减少了;而乙醇与水的分子通过氢键结合得更紧密,使口感更柔和。更为重要的是,醇类与酸类反应生成脂类香气物质。时间越长,脂类越丰富,香气便越复杂浓郁。就诗与酒的品质而言,这是契合度很高的比喻。但是,我们不能简单类比。我不是说诗歌作品写好之后,在抽屉里放的时间越久越好读。而是指那个写诗的人,经历的世事越多,其作品越是耐读。从而,诗歌的品质越高。就像《水月禅寺》里的貂蝉,只有历经了“王允、董卓、吕布、曹操/当年的那些个男人”之后,才能够做到“压根儿不再看天上或水里那轮/曾经熟识的月亮”。

  她正藏身于深深的禅室

  敲木鱼,焚香,念经

  她不看水,不看花,不看飞鸟

  也不拜月

   ——摘自《水月禅寺》

  《水月禅寺》的貂蝉,是我们过去从未见到的,全新的貂蝉。“水是有的,在某些晚上/月也是有的/禅自有玄机,它既可见/又不可见”。如此醇厚的内涵,包含了深沉,包含了浓郁,包含了回味悠长,是时间蒸煮出来的人生况味。而其外延,应该还体现在丰富、不寡淡、不浅薄上,带着些许绵柔且厚重的力量感。“拐角处或水塘前/你不会碰上貂蝉了”,再也不会碰上把自己的命运寄托给“佛陀、菩萨、天王、罗汉”的期期艾艾的貂蝉,这是我们获得的关于貂蝉的全新的阅读体验。能够如此诠释貂蝉,如此构筑《水月禅寺》的词语世界,可见那个写诗的人,他定也是历尽沧桑的,具备了宽厚的人品和成熟的理智的。至此,我们也说通了《潜隐》醇厚的原由。

  再来说说内敛——《潜隐》的另一个显著特点。先读一首诗人2021年写的《日出》。走上来第一行,“日出,没什么好写的”。这一行单独成第一段。我不认为这是在统领全诗,倒像是一句宣言:我的日出与众不同。这也是我第一眼读《日出》时候的直觉。接下来,诗歌开始铺排,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屋顶、树冠、墙壁、花朵盛开的竹篱笆、大路和小路、空中的飞行之物、生长着盐蒿、茅草和芦苇的海滩,以及海滩上的太阳自己,甚至每一个水坑里有三个太阳。有了足够的铺垫之后,诗歌告诉我们,终究有照耀不到的地方,即使“太阳终将也在那里升起”,最起码此刻,“在西部的群山之上,正是群星闪耀/森林里的鸟儿们/在它们最后的睡眠里/重复说着与白天有关的梦话”。紧接着,我们看到了以下诗行:

  日出扶桑

  它现在上升得还不够高

  只比地平线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它只能先照亮或照耀

  这些近处的事物

  那些心里还装着阳光的人们

  他们此时站立在

  所有阴影以及黑暗的深处——

   ——摘自《日出》

  一路读下来,这些极富张力的诗句使人的呼吸越来越急迫。压抑得要窒息了。我以为就要爆发了。然而,没有。收住,控制住,一直到最后,仅仅以“他们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日出”约束住了全诗。这就是“内敛”。内敛不是沉默寡言的“内向”,更不是“懦弱”,而是内心有尺度、行为有边界的自我管理,是将能量、情绪、锋芒向内收的成熟特质。海马其人是南京大学的哲学博士后,他肯定深谙维特根斯坦之道:“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而对于不能谈论的事情,就必须保持沉默。”果然,不仅《日出》,《潜隐》里的许多诗歌都彰显此道。同时,这也契合生活中的海马的为人之道——厚道与矜持。可说可不说的,他一般选择不说。更不要说不能说的了。惟其如此,有时候语言的适当缺席,反而凸现诗歌所蕴含的情感,更加丰富而浓郁。正如济慈在他的经典诗作《希腊古瓮颂》中所言“听见的乐声虽好,但若听不见却更美”。

  因为内敛,《潜隐》里的词语时常给人以踌躇感。必须首先说明的是,踌躇不仅仅代表犹豫,它更多指向内心的矛盾,包含对未来的忧虑和对往事的感慨。它通过徘徊不前的画面感,来表达摇摆不定的内心表象。所以,《潜隐》往往给人不对称、不平衡的感觉,从理性的角度说,是一种不确定性。是的,踌躇就是不确定。

  比如毒药,作为“药物”,它治病救人;作为“阴谋的一部分”,它却害死了人。所以——

  它们是不可缺少的

  这些白色的物件

  有灵魂一样的颜色

   ——摘自《毒药》

  再来看一棵宿命的苹果树的踌躇。

  透过苹果树

  你就可以看到

  树之外

  看到树之外的

  风景、人物以及可能的场景

  这一切

  如此简单和直接

  只要透过苹果树

  一切尽在眼前

  但在此前

  你必须抵达它

  在你抵达前

  这棵宿命中的树

  它可能没结果实

  它没有开花

  它也许长满了叶子

  也可能

  它还没长上叶子

   ——《苹果树》

  通过对这棵苹果树的凝视,诗人清晰地预测到了苹果树之外是有风景的。其实,此时此刻,苹果树本身就是风景。它结没结果?开没开花?长没长叶?不确定。必须抵达它的跟前才能看清。然而为什么要抵达苹果树,是为了看苹果树之外的风景。那么,能够抵达苹果树吗?不确定。即使抵达了,苹果树本身好不好看姑且不论,苹果树能被看透吗?不确定。即使能看透,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吗?外面是否又有一颗苹果树需要去抵达呢?还是不确定。所以,这一切真的如此简单和直接吗?我们同样不确定。世界并非“一切尽在眼前”。最后,诗歌不无悲伤地说:“也可能/它还没长上叶子”。那么,没长叶子的苹果树能算是风景吗?这得由念诗的人自己去确定了。诗歌所做的是通过一棵踌躇的苹果树,把这么多的不确定摆在我们面前,显露出开放性的空间,邀请读者来共同理解和把握它。一首诗,远不是纸上的语言能够独立完成的,他还需要融进我们读者心灵之中的或悲伤或喜悦的情感。而一首好的诗歌,如同除不尽的余数,提供无穷无尽的不确定性,让读者的心得以走得远些,再远些。如果说“生存还是毁灭”是哈姆雷特在行动上的不确定,那么《潜隐》里的踌躇,就是诗人在表达的悬崖边勒住了语言的缰绳,他在斟酌,在审视,也许此刻他想起了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

  意象派诗歌的领袖,极具争议的现代主义文学核心人物,美国人埃兹拉•庞德说过一句名言:“诗是历久弥新的新闻”(Poetry is news that stays news)。这一论断,不仅是意象派诗歌的理论基石,更是对20世纪乃至当代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的“操作指南”。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诗歌功能、语言策略,以及诗歌与现实关系的认知。是的,我下面要按照庞德的立论,来说一说海马诗歌的新闻性。我无意于请出庞德来抬高海马。事实上,《潜隐》里的许多诗歌,记录了每个时代都在重复的人类际遇,体现了当时的新闻事件背后至今都让人感觉历久弥新的情感内核。“景元四年。春天。/那一天,一点也不黑暗/无需为人物打光/也没有那让秋瑾女侠发愁的秋风秋雨/阳光妩媚,归雁在天/正是春天里一个杀人的好季节”,那一天,嵇康被司马昭下令斩首。这在当天,是可以上“曹魏国家新闻社”头条的事件,具有绝对的新闻性。然而,诗人在时间过去了1758年后的今天写《嵇康》,时效性肯定是没有了。但是,诗歌捕捉的是喧嚣背后的永恒性,追求的是像新闻一样直接的“意向冲击力”。

  从此,所有的苟活者

  继续苟活

  那个历史啊,还在牛车、马车以及火车之上

  向前或向后,向左或向右

  颠簸前行

  《广陵散》似乎还在流传

  但肯定不是那天你弹的那一首

  你优雅、从容,气定神闲

  像极了那个时代一名真正的

  贵族、名士和读书人——

   ——摘自《竹林七贤嵇康》

  我要说的是,读这样的诗,公元263年的那个新闻在今天依然令我心头一颤。如果还要类比新闻“对真相的揭示”这一特质的话,那我们来看看。当时,给嵇康公开的罪名是“不孝”,原因是嵇康写了《与吕长悌绝交书》。然而,事件的真相果真如此吗?司马昭杀嵇康难道不是另有其核心原因吗?今天的我们都知道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在此基础上再读海马的《嵇康》,难道你不觉得诗歌对真相的揭示,触及到了人性的深处吗。所以无论过了多少年,海马的《嵇康》依然给读者带来了震撼和启示——这就是“stays news”(依然是新闻)。“诗是历久弥新的新闻”,庞德这句话的核心在于:诗歌不应该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仅供欣赏;它应该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像刚刚发生的新闻一样,对当下的读者产生直接的冲击。庞德从理论上把诗歌从象牙塔里拉了出来,赋予了它现代生活的即时感和真实感。而海马用他的诗歌实践做到了。

  三、潜隐是一次时间和空间上的溯洄。

  “溯洄”,有必要首先审视一下这个古老的词汇,以便说清楚《潜隐》及其作者的整体状态。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里的溯洄指逆流而上。所营造的语境,是逆行的艰辛和漫长,暗喻理想追求的坎坷与执着。其衍生的文化内涵与象征意义,是坚守初心、执着求索,体现了“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进取精神。由此潜入《潜隐》,我觉得诗集的立意以及海马的用意都非常明晰。

  《潜隐》选入大约180首诗,涵盖了海马四十年的诗歌创作。这40年,是1982年到2022年。诗集按十年一个时期,分为《过伶仃洋》、《飞行之箭及其他》、《由东向西,由南向北》、《潜流》四辑,由近及远,按溯洄的顺序编排。如此,本身就是一种回顾。

  前文说过,《潜隐》把2010年至2022年的作品编为第一辑,这是我们要研究的一个点。不错,研究《潜隐》,这里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也是我们溯洄《潜隐》的起点。首先,从体量上看,第一辑收录的诗歌,乃至所占页码,均高居整本诗集的三分之二。这当然与海马2012年已经出版了另一本诗集《朴素与唯美:诗歌卷》(该诗集收录诗歌截至到2011年)有关。从两本诗集的承接关系来看,《潜隐》作为2025年出版的近作,当然要以展示未曾示人的新作品为主。其次,无论创作还是治学,眼下的海马正当其年,处在经验和创造力最为丰富和旺盛的黄金时期,我们更应当关注他最新的作品。

  由20组诗组成的第一辑包含了125首诗歌。从创作时间上看,离我们最近的4组,分别是2021年的《黄河故道》5首、《竹林七贤》7首,2022年的《大纵湖》4首,2020年到2022年的《风声》9首。这三年海马总共写了多少首诗,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很多,但他没有拿出来;也许很少,我猜想诗人不想说了。从我们眼前的这26首诗歌来看,诗人的感触,大多来自于对人的生存境况的体验。深深的《水月禅寺》里,貂蝉不再附着于那些个男人了,但仍免不了“偶尔还会想起”他们。《白门楼》的吕布一夜之间成为破产的股民,世界变换太快,他反应不过来,所以“还不肯跳楼”。重看《柳堡的故事》,除了幸运,还有什么不能“随着河水东流而去”的呢。如今的大纵湖还会结冰吗?如果结,还能承受《卧冰求鲤》的孝子的肉身吗?这些哀婉的诗行,无不在充分理解和探求的基础上,用悲伤的调性对人性中的理智进行着深度唤醒。尽管,或许永远都唤不醒。不过不要紧,悲伤一旦嫁给理智,叙述便拥有了无上的高度。比如《风声》里的《致屈原》。原著《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明确记载屈原是怀抱石头投江自尽的。从逻辑和情景来看“怀石”,说的是一心赴死,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坚定决心;从象征意义来看,隐含坚守理想,不向世俗妥协,说的是怀瑾握瑜的气节。无论哪个角度,后世关注的都是屈原;而海马的《致屈原》却另辟蹊径,关注那块石头,这就触摸到了命运的转轮。诗的第一行便说,这是一块“听话的石头”,抱着它沉入江底,“就像一个人习惯在睡觉时/抱着他的菊花枕头”,可谓举重若轻。随后进入正题,“这是一块楚国的石头吧/来自楚国的山上/吹楚国的风,淋楚国的雨/也晒楚国的太阳”,在界定了石头的属性之后,诗人开始深入,屈原跳江“需要一块石头的陪伴”,并且还要是楚国的石头。那么水呢?也要沉在楚国的水里吧。因为楚国的水,“河岸上遍植香草/每天有美女在浣纱、采莲、唱歌”。紧接着,诗歌开始搞事情了,“这条从楚国歌谣里流出的河流/与洞庭相通,与长江相通,与大海相通”。“屈先生,你不是喜欢问天问地吗/那你也一定想象过那些遥远的所在/只是此生,身不能至/你为什么会需要一块石头”?读到这里,我陷入了沉思。我从诗行间抬起我的目光,望向远处,只看见楼宇间的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没有白云,没有天际线,甚至连飞鸟也没有一只。我恨自己不在高山之巅,不能目之所及海阔天空。我想屈原沉江而亡,皆因那块石头。没有那块石头,跳了江也不会沉入江底。屈先生,你不要死抱着那块石头不放。你放开它。放下石头的你,会很轻松。没有了石头的羁绊,江水会带着你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可恨那块石头。楚国的石头。是楚国的石头害了屈原。当然,有一种可能,“或许,你只是想把自己定格在/楚国河流的底端/从此,不再像一名逐客/四处流浪/也不像船舶、断木、枯叶、落花和浮萍们/随着那些不确定方向的风以及浪/摇晃、漂泊、沉没——”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你带着一块石头/只是想携它一起远游/沿着汨罗江,出洞庭,顺长江而下/直到此生你未曾梦见过的/那片大海”。我只能说,提出这样的可能,只能证明诗人海马的善良。善良得有一点妇人之仁。楚国那块石头,岂是屈原能够带走的?谁都带不走它!现在回过头来看,诗的第一行也并非闲笔。楚国,就是屈原的抱枕。一个绣着菊花图案,终究要置屈原于死地的枕头。其实,不仅这首《致屈原》,如同《俄罗斯套娃》一样的三千世界,本文前面提到的《日出》,逗笑了行刑自己的刽子手的《喜剧演员》,一生只开一次的《魔门》,以及就站在鼓浪屿而想着再来鼓浪屿的《在鼓浪屿》,这些诗歌,无不闪烁着洞察世事的理性的光辉。《风声》是我最喜欢的一组诗。它就像一串留在枝头过冬的果子,经历了秋天之后的严寒,细胞液中具有更多的可溶性糖和氨基酸,果皮更加坚韧厚实,更少水分流失,从而也更耐储存和咀嚼,更加浓郁甘甜。

  诗歌其实没有什么用。没有诗歌,我们也能存活。但是,恰恰因为有了诗歌,我们的内心得以拓展,眼中的世界得以改变。从而,我们的生命,存活得更加辽阔,更加丰富。我们的心灵,具有更多的喜悦和悲伤,得到更多的浸润和疗愈。最终,我们所创造的世界,也会更加美丽。《潜隐》尤以2010年至2022年的诗歌,给予了我如上对诗歌的理解。这些诗歌,虽然浸透了悲伤,却一点都不让人感到绝望。它们参悟着生存的种种状态,包括清醒与困惑,进取与内卷,渴望与失落,光明与黑暗,乃至生存与毁灭。它们去芜存菁,去除了年轻时的火气、浮躁和杂质,留下的是宽厚、沉稳和温情。惟其如此,这些诗歌做到了以自持为底色,以沉淀为内核,不刻意外放,不盲目张扬,更不会哗众取宠,显得那么的内敛和矜持。正如诗人在“代序”中所言:“潜隐者,就是这样一群在寂寞中独自写作的人”;“潜隐者,不是文学的隐士或世外高人。他们是一群文学的‘工蚁’,一群不停耕耘和劳作的人。他们并不标榜超脱、淡泊和无为。潜隐,不是故作清高,更不是乘龙术。他们只是主动沉静下来,最大可能地淡化功利之心,从事自己所热爱的写作”;“文学的边缘化,早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们选择好了自己的位置,在边缘之处张弓搭箭”;“他们渴望更自由的、随心所欲的写作。他们不关注流派或标签”;“文坛过于喧闹。文坛又过于寂寞。这是喧闹者的喧闹,寂寞者的寂寞。这些,与潜隐写作者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一个潜隐写作者,要耐得住寂寞,追求文学的本质,写出真正好的东西”。是的,英雄主义和宏大叙事与海马无关。海马也不属于先锋派、学院派、生活流中的任何一派。海马,只是一个深夜在他家北书房孤独喝酒的诗人和学者。

  四十多年来,我与诗人交往笃深,相知甚多。但我不想在本文中过多引用诗作以外的私人性质的材料。这会消减其他读者和作品的距离感,从而影响到阅读想象力的发挥。尽管作者的经历、境遇,乃至悲喜哀乐会作用于作品,然而,我还是欣赏“诗成之后,就诗论诗”的艺术创造行为。写诗是作者孤独的劳作,也是读者参与其中、融入自我的共情。诗笺可以叠好放在口袋里,诗歌却必须展平了随各自的心灵翱翔。我读海马的诗,难以避免在我的阅读中加入生活中的诗人的信息。这是我的特权,然而也是局限。也许这种先入为主的对作者的了解,已经折断了我对作品想象的翅膀。比如我读《潜隐》第二辑《飞行之箭及其他》之前,会不由自主想到2000年到2009年这10年,诗人刚刚离开庞杂而多事的北京媒体圈,回南京与妻女团聚,转行高校教育,考入南京大学读博。新的生活,新的事业,重返母校,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和新世纪一起来到。就像一个人面对刚刚醒过来的清晨,即将拥抱一整个崭新的一天。作为至交挚友,我为他祝福;但是作为诗友,尤其深谙海马这一路诗风的同好之人,我首先在心底里不看好他这一时期的诗作。

  事实是我错了。但是,有一点我又是对的。《飞行之箭及其他》只收录了3组20首诗歌,且大多写于2007年以后,这10年的最后3年。如果说在《潜隐》中,诗人有意凸显近10年新作的话,那么我们翻开《朴素与唯美》看看,2000年到2006年确实是海马诗歌创作的小年。之所以说我错了,基于两点,一是2001年的突出表现,使沉寂期并不沉默;二是2007年之后3年的诗作,十分让人亮眼。先说其一,我在2001年的诗作中看到了《情书》。这首仅有16行的小诗,其实是海马写给自己的内心世界的。《情书》里的情话由川端康成发出,像北国的雪片,“大雪在我的眼睛里弥漫”,而我“在大雪里沉默”,内心奔走着,“或者奔走的是树/以及山/以及房子/以及火炉和书架/以及别的一些事物和人物”。诗意的这种表达,恰如禅宗史上那个极具标志性的典故,“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但是,面对来自清冷雪国的凄美情书,“而我仅是一个异国的观看者/一个物质化了的/现代人/坐在皮质的转椅上/为那些虚幻的故事/一次次感动/然后羞愧”。诗虽然有些直白,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2001年,终于又闻到了书香,但是,北漂生涯刚刚结束,诗人一时还静不下来。这既是诗人的状态,更是时代的世纪心态。

  至于到了2007年,直至2009年,海马的诗歌创作何以形成这10年间的一个小小的井喷,其客观原因我们不得而知。我也没有就此去采访诗人。《潜隐》第二辑从第203页到第236页,占整本诗集312页的约十分之一。而在仅此而已的体量中,创作于最后3年的诗歌14首,占这10年20首诗歌的三分之二。其中,又以2008年尤其突出,达到8首。这些诗歌的质量上乘且整齐,《毒药》《苹果树》《情书》的精彩前文业已提及,而《雪》的视角之独特,《某种漂浮或飞行之物》中飘忽意象的精彩捕捉,《飞行之箭》对某种状态的灵魂拷问,《偶像》所诉说的世事无常……每一首都是好诗。这一阶段的诗歌虽然略显晦涩一些,诗人自己也戏称“迷踪”,然而,当读到会心之处,那种读者和作者发自心底的相视一笑,又是那么的痛快。诗的美妙,莫过于此。

  沿着诗集的顺序继续向上追溯,来到第三辑《由东向西,由南向北》,收录诗人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4组17首诗歌。记得去年收到新书,甫一打开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我特别忍俊不禁。标题写尽了地球上的四大方位,不可谓不气魄宏大。其实知道底细的人明白,“由东到西”是诗人考取研究生从海安来南京读书,“由南到北”指研究生毕业从南京去北京谋生计。但是我细一想,这一东一西和一南一北,其实至关重大,诗人从理论和实践两个维度,全方位完成了他人生的蜕变。正是这个原因,十年间诗人说他没有发表诗歌,他与写诗朋友的交往和诗歌交流活动也几乎处于停滞状态。有评论家认为,这一时期恰逢中国诗歌进入“蛰伏期”和“冬眠期”。似乎有点像。比如我与海马,因为诗歌相识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我们却很少提及诗歌。然而这一切,都不代表海马停止了写诗。现在我明白了,海马怎么会不写诗呢,他就是因为诗歌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后来有人评论海马是诗歌的“归来者”的时候,憨厚的海马说他只有默然。其实海马的真实状况是,从未离去,何谈归来。事实上,或许这段时间诗写得少些,但收获却不小。比如《皮手套》,就是他写作于这一时期的具有高峰意义的作品。

  发表于2007年并入选《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的《皮手套》,实际写作时间是1999年1月9日,诗人北漂生涯的末期。那时写成的诗稿,总被远离诗歌生活的诗人扔进抽屉,久不问津。《皮手套》也是,被雪藏8年,才得见天日。这首诗写得很平静,尤其一开始,平静到寡淡。“我从宁夏买来一双手套/(皮的,羊皮的)”,这就是第一段。第二段,“它是一只羊/还是两只羊/还是若干只羊/制成”,依然寡淡,紧接着在不动声色中有了一点温度,“那些散漫在草原上的羊/会跑动/会叫/还会繁衍”。第三段过渡一下,“就是这些羊/有超出自身的价值/(比如这漂亮的羊皮手套)”。诗眼在最后一段:

  这是一个与环保无关的话题

  我只是说

  在草场、羊与手套之间

  在牧羊人、制革工人以及

  卖手套的灵武小姐之间

  它们如何建立

  那些看不见的关系

  一直到最后一行,依然平静,但是,却提供了无限的张力。从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如白云一样翻卷的羊群,到一双双羊皮手套。同一只羊的皮,套在不同地方、各种职业、形形色色的人手上,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中间,还经过了牧羊人、制革工人以及售货小姐,想象的空间没有尽头。天地间的何种力量,使这些大概率永无交集的事物,产生了因果联系。这种联系,又不由自主触碰到诸如因果,诸如宿命,诸如轮回等等命题,思考同样膨胀到找不到边界。然而,你回过头再去读诗,诗中除了皮手套,什么都没说。《皮手套》确实是好诗。海马自己也认为,《皮手套》是好诗。他说,“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纯净水”风格——是的,像水一样纯净,无色、无味。但如果你喝上一口,你会发现,它是咸的。它是咸的,但却看不见盐。”海马在2011年还说:“我再难‘制造’出类似的诗歌(指《皮手套》)。它即使不是‘妙手偶得’‘神来之笔’,也只能属于偶然。因此,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此而挣扎。或者说,至今仍然如此。我也许走入了一个‘圈套’或者‘绝境’,但我却不肯回头。”但是,我要说的是,《潜隐》中的近作丝毫不逊色于《皮手套》。海马先生,您已经走出“圈套”,脱离“绝境”。您成功挣脱了您的“皮手套”。

  溯洄似乎到了源头。海马的诗歌创作,萌芽于1975年,那年他9岁。虽然年代和年龄的因素,“诗”作是现在看来可笑的《毛主席著作是宝中宝》和《大寨红旗迎风扬》,然而生在那时的苏北农村,即使杜甫再世,他能写出《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吗。有趣的是,如今的悲情诗人,少年(少年时他还没有“海马”这个笔名)时写诗,竟然是从唱“颂歌”和“赞歌”这些“主旋律”开始的。儿童时代的诗人是一个写“红诗”的“红色少年”。不过,尽管他诗歌的“开智”如此之早,我认为1982年,才是海马的诗歌元年。因为《潜隐》第四辑的“头条”诗歌《星星》,便写作于1982年。

   黎明

  我摘了一篮子星星

  撒到了河水里

  石子般地沉下去

  没有溅起一丝绿漪

  像黄色、绿色的水果糖

  溶了吗

  我拨开水找寻

  黄昏

  她们像快乐的小金鱼

  憋不住气儿

  悄悄浮出了水面

  哦,一河调皮的孩子的眼睛!

  我不拿这首诗与当下16岁花季少年的诗歌作比较,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我也不管这首诗存在多少对当时盛行的“朦胧诗”的模仿痕迹。我的看法是,这首诗具有了“自由体”诗歌的自觉。还有一个点尤为可喜,通篇诗歌中,我没有找到“为赋新诗强说愁”的空洞词语,却看见了由意象传达的忧伤。承载着欣喜的一篮子星星,溶进河水里不见了,找寻不到了。这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虽然反转出现在黄昏,星星幻化成快乐的小金鱼浮出了水面,这符合一个未涉世事的少年的心智。但是,我们毕竟在处女作里就看到了悲情的影子。海马在16岁,就早早显现出了他抑郁质的气质类型。1982年,一个悲情诗人就此诞生。40多年后,这位优秀的诗人把悲伤作为翅膀插在理智的背上,就此诞生了我们正在细读并论说的《潜隐》。

2026.1.12于盘香沟村

  释:

  ①(美)约·布罗茨基语,见其著作《悲伤与理智》,刘文飞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4月第1版。

  ② 同上,《悲伤与理智》第286页。

  ③ 同上。

  ④ 举例出自《潜隐:海马诗选(1982—2022)》

  ⑤ 《西西弗神话》(法)阿尔贝·加缪著,沈志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8月第1版。

  ⑥ 纳兰性德,清初顶尖词人,

  ⑦ 出自“庄子养生主第三”,见曹础基著《庄子浅注》第43页,中华书局出版,1982年10月第1版。

  ⑧ 见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第23页,贺绍甲译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1版。

  ⑨ 见《济慈诗选》第84页,查良铮(穆旦)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4月北京第1版。

  ⑩ 见《十扇窗:伟大的诗歌如何改变世界》第207页,(美)简·赫斯菲尔德著,杨东伟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4月第1版。

   出自《诗经·秦风·蒹葭》,位于全诗的第二段。

   出自《六祖坛经·行由品第一》。

   出自海马文《一个人的“诗歌史”》。见《海马作品集·诗歌卷·朴素与唯美》第376页,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2年12月第1版。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