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翔宇：寒塘孤雁夜盐田 ——《淮盐画传》读札

　　专门史著述多多，有人说糖，有人说棉花，有人说稻米，也有人说烟草、煤、小麦、玉米，等等，不一而足；而说盐的文本，也很不少，有人说《盐与唐帝国》，也有各种盐业志，杂花生树。《淮盐画传》说淮盐，说淮盐的春秋过往、历史沿革、当今现状，条分缕析，图文并茂，蔚为大观，堪称通俗解读盐这一古老战略资源、关乎国计民生大计的自然元素的集大成之作。

　　《淮盐画传》说淮盐，并不局限于淮盐，旁及中国盐的历史苍茫源远流长，简明而扼要。盐的历史，太过古老，说是夙沙氏发明了盐，而有关文献资料极端稀少，但上溯至新石器时代就有一定规模的盐的生产，有考古发现所支撑，就在连云港这一古称海州的太平洋的边上，并非向壁虚构。该书绪论《淮盐华章》细说煮海熬波，淮盐肇始，赋税渊薮，生民所系，纵横捭阖。盐行江淮，人文传布。所谓江淮，江是长江，淮是淮水。如今多说江河，河是黄河。淮汉似被遮蔽。汉为汉水，华夏民族、黄炎子孙又称汉族，就是此汉，刘邦在此汉中之地发迹称雄，汉楚争锋而成刘汉，继嬴秦而一统天下。淮水汤汤，源出中原，一水分南北，东流入海。淮南，淮北，顾名思义，在淮水之南北，自古产盐。吴王刘濞据此坐大，引发七国之乱。刘濞犯上作乱的最大资本就是掌握食盐。人类繁衍生息，须臾不能离开的要素之一，就是盐。盐的生产，沿淮而生，场地遍布，人众因盐而聚，产业因盐而生，亭户火灶，星星点点。场镇出现，星罗棋布，国家进行管控治理，社会烟火缭绕。盐是经济命脉，也是为政之要，更是生息根本，纷纭种种，缘盐次第而来，成为文化，成为文明，成为不能罔顾的历史记忆、悠远传奇与现实关切。

　　《淮盐画传》说淮盐，说淮盐的春秋历史，说淮盐的地域分布、生产流程，淮盐在淮水南北的异同差别、历代管理的利弊得失。黄土高原有池盐，关云长最后演化为保护神的故事之一就是他带领阴间兵将抗击蚩尤的骚扰，保护了老家解州的盐池。巴蜀之地有井盐，多知在自贡。淮盐因淮而生，南煎北晒，自古如此。黄河狂肆，夺淮入海。海势东迁，盐场东移。众多盐场，就此变迁递嬗，蓄草供煎，荡地禁垦，滩涂淤涨，移亭就卤。如今的盐城，有亭湖区，此亭非茶亭，也非文人雅士的折柳送别亭，是与盐户盐民有关的亭。废煎改晒，也是顺应时代发展，任何事情都有起伏枯竭衰落兴亡，盐退垦进，废灶兴垦，势所必然。也就是在两淮之地，高天厚土所赐，又有矿盐出现，老树新枝，别开生面，此之谓乎？

　　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淮盐行销鄂湘受到阻遏，这才有川盐济楚之举。也是因为抗击太平天国，驻扎扬州的雷以諴有征收厘金之提议，而从此此一做法相沿成习再难废止。厘盐也成为厘金之一种，举足轻重。就此往前回望，李唐之前，国家重心不在东南，而安史之乱，天下分崩，国家“盐铁重务，根本在于江淮”。宋元之际，“天下大计仰东南，而东南大计仰淮盐”，“但愿盐利淮西头”。多知宋元交锋，多在巴蜀、荆襄，实际上，双方彼此在淮水八公山下的寿春较量也极为惨烈长久，此即历史上著名的寿春之战。盐政延续到了有明一代，积弊丛生，袁世振推进淮盐纲法改革，成效显著，史称引岸专商制，此一做法延续到南京民国政府之时，存续长达300年之久。再好的制度，也绝对不会一劳永逸。到了清代中叶，两江总督陶澍推进盐政改革，实行票盐法，效果显著，道光帝称赞他说“裕国而安民，通商而除害，汝为干国良臣”。很可惜，陶澍死在1839年，太平天国狂飙突起，此一改革难以为继。张謇与景学钤等推进盐政改革，创办同仁泰盐业公司，对旧有盐法制度“专商引岸”提出严厉批评，积极倡导“就场征税，自由贸易”的新盐法理念，遭到强烈抵制，无疾而终。

　　《淮盐画传》简说淮盐历史、淮盐生产，更说淮盐行销、淮盐在国家大棋局中的不可或缺、因淮盐而兴的城镇聚落、社会群体、水利工程、社会救济、地方文教与人文荟萃，林林总总，包罗万象。“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此一书中特别提到了私盐贩卖“尤以淮盐为最”，所谓私盐就是无税之盐，有军私、灶私、商私、船私、枭私、漕私、邻私等。何谓枭私？状元张謇等就此有一针见血的说明：“国计之大利在盐，而大害在枭，盐生利，利生枭，枭生害。”盐枭又称为盐徒、盐匪、盐贼、枭匪等。这些私盐贩之所以被称盐枭，是因为他们武装贩卖私盐，以其彪悍而谓之枭。林振翰说：“世界各国无枭，惟我国有也。我国古代无枭，惟唐中叶以后有之。”盐枭在中国自唐代以后与各朝代相依存，在专制政体下，他们的活动未曾中断。历史上著名的盐枭有唐末的黄巢、王仙芝，五代的王建，元末的张士诚、方国珍、朱定，明末的汪直，清初的谭阿昭、蔡牵，等等。这些盐徒往往以团体形式出现，他们“动辄百十，结连群党，持把器仗，专一私贩”，“每遇巡捕，拘伤官兵”。当年，张之洞再次署理两江总督，他刚到下关码头，就有人呈递文件让他签字，什么文件？重刻《两淮盐法志》，他自然觉得此事重要，以史为鉴，利在千秋，大笔一挥，立即签字。

　　《淮盐画传》既然是为淮盐立传，就不可能全是在淮盐的古代、近代中一味盘桓流连，乐不思蜀，该书专门辟有三章的篇幅来说淮盐的当今概况模样，这就有了《红色血脉》《淮盐新篇》《淮盐遗韵》等百页的规模，体现出厚古不薄今的著述考量与行文思路。全面抗战时期，苏北大地之上各种政治势力犬牙交错，极为复杂。在特定的历史时空之中，淮盐与新四军、华中金库，宋公堤与淮盐大生产运动，乃至淮盐与淮海战役、与梅园新村周恩来，还有曾飞翔在朝鲜半岛高空的“淮北盐场号”战斗机、盐业发展中的塑料薄膜苫盖结晶池新技术、井矿盐已经成为淮盐主体、盐穴的综合利用，意在表明，淮盐不是非遗，淮盐没有博物馆化，淮盐仍旧生生不息，活力满血。

　　寒塘起孤雁，夜色分盐田。《淮盐画传》内容丰富，架构井然，大气磅礴，征引文献资料严谨而宏阔，涉及到的众多人物、事件、专业术语都有恰当切实的说明，亭户所指，邻私为何，引岸是啥，都有简约明了的说明。尤为可贵的是，此书称为画传，名实相符，的确有大量珍贵清晰的图片支撑，这些图片不是豆包生成，不是今人画作，多属有心人多年不惮繁难认真搜集珍藏，碑帖，实物，文档，志铭，繁华满眼，令人大饱眼福。即使是当今图片的使用，也多属精心遴选，紧扣主题，不枝不蔓。有画，有传，有图，有文，彼此成就，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