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行各业的经营活动中，尤其是工程建设领域，招投标是重中之重，是不可或缺的管理命脉。周新的最新长篇小说《招投标》，就是以此为叙事主轴，层层铺展故事脉络。但作为文学作品，倘若只写招投标的过程，难免流于肤浅，唯有深挖招投标背后的世象百态与人性本质，方能让作品兼具厚度与深度。
小说中江远涛领衔的建筑公司，九个多月，投标百余个项目，竟全部失败，公司发展陷入困局。投标部负责人引咎离职，内部人心涣散，干部员工忧惧不安。这般窘境非负责人能力不行，症结在于他们始终坚守的“正道”：不围标、不陪标、不串标，不搞歪门邪道，恪守规则底线，按常规出牌，结果一直输牌，这种现实隐含辛辣讽刺。
经营困境乃表面现象，人性困境才是根本。正道直行反倒不合时宜，难为公司谋得生机。反观围标、串标、陪标等投机之举，却成了中标捷径和成功秘诀。小说对招投标相关事宜的描摹精准客观，尽显作者扎实的专业积淀。而当人性的美丑善恶，围绕招投标逐一展开，行业知识便有了鲜活的现实依托和人情温度。
招投标究竟考验什么？我认为，既是对从业者专业水准和综合能力的考量，更是对人性本质的深度淬炼。江自妍与丈夫李光田决裂前，就早已不满其经营之道，她要求解散专门打架斗殴、恐吓威胁的“特管队”，反对投资发展部疯狂炒股、操纵股市，屡次直言劝诫“你赚的是钱，亏的是良心”。两人在经营理念和处世原则上的差异，注定了分道扬镳的必然结局。但作者并未刻意评判是非，而是任由情节自然推进，让各色人物在商场博弈中展露本真，于人性试炼中展示底色，牵扯出社会的斑斓万象和复杂人心。即便企业深陷中标困局，即便好不容易斩获两个标段，江自妍依旧坚守本心，笃定前行。精神洁癖刻入骨髓，不将利禄奉为唯一追求，这是江自妍最为鲜明的特质，也是整部小说中最洁净通透、最具定力的灵魂所在。
与江自妍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个老板郭新明。他有老鹰一般的敏锐洞察力，惯于多方打探竞争对手底细，为中标而不择手段，黑白两道皆能周旋。没有中标时，他联系媒体揭露黑幕、曝光丑事，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正邪交织、美丑对撞的描写，才是世相的真实投射。从个体的细腻刻画，到群体的深度展现，小说情节推进的过程，也是人性美丑的交锋、社会风气善恶的对照过程。
小说里青年群体的呈现，更添作品温润质感。行贿遭到宋文玲拒绝后，张大少送她到电梯口时说：“你们不是在投我们的标吗？明天我来跟他们商量一下，尽量让你们中标。”为保障开发项目整改期间不停工、不延误开盘，向来孤傲的他，说出了如此暖心话语。宋父身为住建局副局长，恰好主管安全检查，这般表态分寸中深藏用意。当然在作者笔下，张大少并非恶人，而是有一定经商能力和道德水平的年轻一代；在他的认知里，招投标中适度退让化解公司困局，是灵活变通之举，无关道德优劣。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此举酿成了两死四伤的惨剧，他个人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招投标》并未刻意塑造罪大恶极、穷奢极欲的人物，聚焦的都是在金钱利益面前，或背弃良心从容逐利、或挣扎纠结喜忧参半的普通人。鲜活的生命个体，有冰冷无善的灵魂，也有澄澈无瑕的精神世界。这部以招投标为主线的长篇小说，直指人性深处的终极问题：面对财富诱惑，人当何去何从？是昧着良心、唯利是图？还是坚守良知、道德为先？抑或是权衡利弊、寻求平衡？各种人物的不同抉择，流露出多元不同的答案。
主人公李光田，应该不是纯粹的唯利是图者。小说后半部分，他踏上久违的返乡之路，阅尽世事纷扰，返璞归真，推动公司改革转型，调整发展方向。一连串打击和反思，让他从炽热的欲望漩涡中决然抽身，审视内心终于醒悟。当他领着冯于强、江远涛漫步道观，细细讲解建筑中道法自然的奥义时，认知境界已然升华为哲学层面的通透：心系众生，而非独善其身。哲学本是普惠众生的学问，能抵达此般境界者，寥寥无几。
迷途知返，让李光田的人物形象立体丰满，足发世人深省。追逐财富固然是人生目标，明晰内心所求、归于宁静平和，并不独属于与世无争者。前者是人生路径，后者是生命方向。纵览李光田的人生之路，是醒悟更是升华，迟来的悔悟虽然不算及时，但也绝非徒劳。公司的战略调整，是他理想的重启，也是为年轻一代提供成长历练的契机。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企业家，终得佛光浸润，在成全自我的同时，亦成全他人。由此看来，除了人性考验和因果试炼，代际传承的有效落地，亦是小说的另一个主题。李光田走过的那段弯路，给当代年轻人的婚姻启示，已不言而喻。
女青年李秀丽被委以重任，固然与她是李光田的私生女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她有口皆碑的人品，这是李光田放下顾虑、全然托付的关键。面对富二代江远涛，她不卑不亢，勇敢追求爱情，面对天降的巨额财富与至高权力，她从容沉稳，不骄不躁，审慎接纳；面对罕见灾情，她冷静应对，做出了积极的捐赠。李秀丽无疑是浊流中的一股清流，与未来婆婆江自妍有着明显的继承关联，这里暗含着作者对人性光辉的理想坚守。她自幼缺失父爱，成年后母亲再嫁，原生家庭的隐痛从未阻碍她奋进的脚步。这样的女性，是年轻一代的翘楚，足以扛起社会前行的大旗。
整部作品在利来利往的红尘俗世中，一面是诱惑重重的处境，一面是可以突围的牢笼。财富可贵，道德底线不可破，为逐利泯灭良心者，终将没有好的下场。江自妍的坚守就印证了这一点，即便身陷沉疴，还能始终坚守经商与做人的底线。她出场不多，后半部分更像是隐身，却如定海神针，锚定着公司员工的人格防线。或许对她而言，招投标从来都不是敛财的唯一途径，而是洞察人性的绝佳窗口。
人间如盛大舞台，纷繁复杂，百态丛生，《招投标》给读者的精神启迪深刻而绵长。冯于强、江自妍、李秀丽这般坚守本心者，是社会的希望，而那些投机取巧、为富不仁者，也并非不可救赎。我们愿意相信，他们也能被坚守正义、崇尚道德的人所引领，共赴正途。故而，《招投标》不光是一部直面人性的经典小说，更是一部承载精神能量的希望之书。 （作者张家鸿，系福建省泉州市作家协会文艺评论专委会副主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