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文化学者阿莱达·阿斯曼在《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中指出,文化记忆需要物质载体。赵小明的散文集《我的村庄我的湖》,正是将江南水乡的“村庄”和“湖”化作承载个人与集体记忆的“袅袅炊烟”和“层层涟漪”。作者通过细腻的乡土叙事,在私人化记忆与时代变迁的张力间,构建起一个兼具历史坐标意义与文学诗意的精神家园。当书页翻动时,我们仿佛听到的不仅是水乡的桨声、歌谣、鸟鸣,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浪潮中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回响。在快速城市化的时代,这样的乡土写作不仅是对消逝的农耕文明的挽歌,更是为现代人寻找精神原乡的尝试。
一、私人情感的历史镜像
开篇引用的博尔赫斯题记,为全书奠定了哲学基调。当作者追问“失去记忆会怎样”时,实则揭示了记忆对身份建构的决定性作用。这种思考与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在《记忆、历史、遗忘》中的观点不谋而合——个人记忆是构成自我认同的基石,而集体记忆则塑造着文化认同。
书中的“村庄”和“湖”“老街”既是地理坐标,更是记忆的具象化存在。如在《树篱》中,果园边蓊郁的树丛构成的树篱,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承载着丰富的生活记忆:连体朴树的果子是孩子们自制竹筒玩具顶顶枪的“子弹”;乌饭树的树叶则与农历四月初八吃乌饭的习俗紧密相连,传说这一习俗源自孝子目连为救母亲,用乌饭树叶捣汁浸米。这些细节让那个麻塘水埠的青石板、晒谷场上的连枷声一样,成为“时代遗落在岁月荒滩上的坐标”。
作者巧妙运用“过一会儿”的观察视角,在童年视角与成人回望间自如切换。在“拆鸟窝的恶作剧”情节里,孩童的顽劣与长者的训斥构成鲜活场景,多年后的愧疚则赋予其反思深度。这种时空交错的叙事,使个人记忆升华为一代人的集体乡愁。
记忆书写,并非简单的线性回溯,而是采用本雅明所说的“星座化”方式,从“最微小”的现象碎片出发,类比理念与现象之间的结构关系。以《泥屋》为例,作者将泥屋建造的各个环节与生活场景碎片重新拼贴:从打土坯时“赤脚踩泥巴,添加大麦壳增加张力”的劳作场景,到土墙搭建时“远亲近邻放下农活前来帮忙”的集体协作;从房梁制作时孩童戴着刨花“装模作样看世界”的童趣瞬间,到上梁仪式里“撒团子讨彩头”的民俗活动,再到泥屋中与灯盏、水缸、米缸相关的日常点滴。这些看似零散的记忆片段,如同散落的星辰,被作者串联起来,共同映照出乡村生活的历史图景。在电灯取代煤油灯的记述中,隔壁老人对灯光传播的天真误解,既充满生活的诙谐,又暗含着乡村在时代浪潮中缓慢接受新事物的过程,使读者得以洞察传统与现代在乡村生活中的微妙碰撞与融合。
作品对“固城湖”的历史变迁描写深刻,且极具现实意义。从“古丹阳大泽”到现代围湖造田,作者在《水獭猫》等文中记录了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改造过程。对濒危物种水獭猫的描写,暗示了生物多样性丧失的隐忧,使作品超越了传统乡土文学的局限。
二、环境想象的农耕隐喻
美国生态批评家劳伦斯·布伊尔所言的“环境想象的文学表达”是指通过文学作品来展现和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赵小明的作品以近乎博物志的笔触描绘“我的村庄我的湖”中各种动物生活习性,并通过它们来反映农耕文明下鸟类、动物与人类的关系。文中,布谷鸟成为农事节令的天然日历,苦恶鸟的啼叫隐喻劳动艰辛,燕子的回归暗示时间循环。在《果园小动物》中,树篱与果园构成鸟儿的天堂:机警的麻雀担任“信号兵”,一旦察觉危险便呼朋引伴遁入竹林;斑鸠“咕咕”低鸣,喜鹊黑白相间的身影预示着吉祥,白头翁在枝头讨论着果实滋味,八哥、乌鸫、竹鸡轮番登场。而地面上,刺猬在雨后苔藓间悄无声息地爬行,遇人便蜷缩成刺球;竹林里缠绕在竹枝上的蛇皮,裹挟着村民对生命诞生的想象;鬼鬼祟祟的黄鼠狼、头顶白纹的獾、惨遭猎杀的野兔,共同勾勒出乡村生态的鲜活图景。在《人鼠之间》中,对家鼠、田鼠、仓鼠的描写,将老鼠的生存策略与人类的博弈相类比,恰似传统村落面对现代文明的处境。家鼠觊觎家中食物,与人类斗智斗勇;田鼠在田野中为生存奔波;仓鼠虽身处粮仓却也面临风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动物习性,更是弱势群体在资源分配中的生存智慧;这种微观视角的宏大隐喻,使作品获得超越地域的普遍意义。
布伊尔认为,环境的危机不仅仅是生态问题,还包括想象的危机,即我们如何想象和理解自然,如何通过文学表达,可以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和我们的价值观。在《青蛙》一文中,通过青蛙一家因洪水被迫迁徙的故事,不仅展现了自然环境对生物的影响,更通过青蛙在葫芦塘的生活,折射出生态系统的复杂与脆弱。青蛙们在稻田觅食、在水塘歌唱,与人类活动产生交集,当工业污染带来畸形青蛙,人类的捕杀威胁其生存,生动体现了人与自然的紧密联系,暗合人类与自然要和谐相处以及生态保护的观点。
在《碾坊之谜》《筑圩记》等多篇散文中,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性的碰撞尤为激烈。抽水站取代龙骨水车,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切分晒谷场,这些细节忠实记录了乡村社会的转型阵痛。在《碾坊之谜》中,排灌站从使用“苏联式”柴油机到换上电动机,功能从单一排灌变为“一机两用”(抽水和碾米),年春爷管理碾坊时与狐狸的故事穿插其中,既展现了技术变革对乡村生活的影响,也通过狐狸因模仿人类操作机器而丧生,隐喻传统与现代碰撞中付出的代价。
三、精神原乡的当代价值
在城市化进程加速的背景下,本书具有独特的文化疗愈功能。“骑在牛背”的水乡少年成长为追寻知识的“种子”,暗示着传统与现代的和解。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葫芦塘”,既是地理标志,更象征着中国人“依水而居”的文化基因,让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栖居”在江南水乡得到具体体现。
在乡村振兴的语境下,这部作品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作家赵小明将固城湖畔的枫香树刻画为“村庄的眼睛”,他实际上为所有漂泊的现代人保存了一处精神原乡,回应了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附近的消失”这一现代性困境。作品对民间信仰的描写也具有文化心理学意义,《过龙》传说中“秃尾巴龙”的故事,反映了在自然灾害面前人的脆弱与抗争。村民敲打铁器驱赶“过龙”的行为,是民间智慧对不可控力量的仪式性应对,为理解中国民间信仰提供了鲜活个案。
作品对劳动场景的描写具有人类学价值。在《苦恶鸟在叫》中,作者详细记录“跪田拔草”这一即将消失的农耕技艺:“两腿一个前一个后,跪在稻行间,双手不停地抓、捏、挤、捋、抹。”在《追鱼》中,对上水鱼、扳鱼虾、捞鱼、打鱼、捉黄鳝等渔业劳动的细致描写,为后世保留了珍贵的农耕文明“文字标本”。
四、乡土文学谱系中的独特气质
在中国当代乡土文学谱系中,《我的村庄我的湖》呈现出独特气质。相较于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的哲学思辨,赵小明的作品更注重生活细节的呈现;与迟子建的东北乡土书写相比,又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这种差异正体现了中国乡土文学的丰富性,每个地域都孕育出独特的文学表达。
作者对食物记忆、空间记忆的处理别具匠心,语言特色鲜明。对乌米饭制作过程、新稻米香气、田间野味烹饪的描写,让味觉记忆构成最顽固的乡愁,是对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记忆机制的中国式诠释。从泥屋内部格局到村庄空间分布,构建起完整的地理信息系统,使法国思想家福柯所说的“异托邦”概念在江南村落得以展现。对方言的运用增强了地域色彩,如“螟糊灯”“乌头”等方言词汇的保留,不仅是对濒危语言资源的抢救,更使作品成为方言与普通话的对话场域。
此外,在部分篇章中还引用了当地民歌、童谣,使散文获得抒情诗的质地。比如在《布谷鸟来了》中,清晨六点十五分,广播喇叭中正播放《每周一歌》节目,高淳民歌《五月栽秧》;在《仰望星空》一文中,月光之下,奶奶教过“我”以“月亮”打头的童谣。在这些灵动的章节中,让我读出了汪曾祺那些散文化小说的味道。
不能不说,小明先生还是小说家的高手。起码,我是那样认为的,或者说,我是那样期待的。
在全球化与地方性激烈碰撞的今天,作家赵小明的写作提示我们:只有守护好每个人的“村庄”和他心中的“湖”,才能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文化的主体性。从这个意义上来,《我的村庄我的湖》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项文化保护工程。
小明先生,为当今快速消失的农耕文明留下了珍贵的文字标本,为当代人提供了反观现代性的镜像,也为乡村振兴战略提供了文化维度的思考。
(作者系江苏省作家协会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
[作者简介]
相裕亭,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小小说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在《长城》《清明》《作品》《北京文学》《雨花》《鸭绿江》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胭脂地》《火星潮》《曹府遗事》等。其中,《看座》《威风》获“中骏杯”《小说选刊》双年奖,“蔡文姬文学”奖、“花果山文学”奖等。小说《偷盐》《口碑》入选2005年、2023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人民文学出版社等结集出版了《盐河旧事》20余部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