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而纯粹,淡定而宽容——这既是《后街的风景》所氤氲的气韵,也是曹伯高老师其人其诗洒落的精神印记。在第二十三届“楚水”文学笔会上,接过曹老师现场赠予的这本诗集,我不由暗自惊叹:距上一部《稻浪深处》问世仅仅两年,今年五月,他又以如此沉静而丰饶的姿态,为我们展开了这片“后街的风景”。速度之迅捷,质量之凝练,令人心生敬意。
曹老师的诗,总予人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从容与笃定。在喧嚣纷扰的当下,这份“心安”愈发显得珍贵——那是专注的沉淀,是心无旁骛的深耕,是在时光中不断向内扎根、向上生长的生命定力。如今的曹老师,已然透出一种放下之后的清朗:放下世俗的负累,放下琐碎的纠缠,于是眉目舒展、气韵沉静,全心投入诗的行间字里,让生命的活力在笔尖重新苏醒。
心安故澄澈,心定故纯粹。这份澄澈与纯粹,既来自诗人对世界如初遇般的凝视,也源于内心经验不加粉饰的袒露。就像《端午》中所写:“箬叶拥着米粒,像母亲抱着一尘不染的婴孩。”语言简约如洗,意象干净而温暖,情感却深挚绵长。而一句“两千三百年来,我们一直虚伪地,嗅着,一位诗人的清香”,又让屈原的形象蓦然立于纸面,带着历史的沉香与体温。他的诗不仅记录片刻心境,更赋予平凡事物以光亮,使日常接近神圣。
澄澈纯粹并非浅白单纯,那是情感沉淀与理性观照之后获得的透明质地,让我们得以窥见诗人心灵的细微颤动。真正的诗力,往往就蕴藏在这最本真的表达之中。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唯有真挚才有穿透岁月的能量,让读者在无声处听见回响。
诗人总是善于在尘世中拾取遗失的星光——那是他返回精神原乡的路标。他以淡定为镜,以慈悲为怀,映照出万物内里柔软的轮廓。在《在秋天的深处独行》一节里,他写道:“追求和憧憬,从春天开始,在淋透了夏日的暴雨之后,在霜与露中,一种新的存在,呈现生生不息的坚毅。”从寻常视角出发,却提炼出不寻常的悟察,将时间的流逝升华为永恒的诗意。那里有对岁月本质的沉思,也闪烁着超越个体际遇的精神向往。
日常生活中那些星火般的瞬间,都被他悄然接住、轻轻擦亮。如《草地上的椅子》:“感恩吧,风雨已过,挽着手的情侣再次走进夕阳。晚风拂去了心头的雾霾,它又融入,这纷繁美好的尘世。”这些被诗心点化的时刻,成了连接个体生命与广阔存在的隐秘桥梁。无论是对故土风物的深挚勾勒,还是山水行旅间的沉吟感怀,我们都能读到一种回归精神原乡的澄明与通透——那是一位诗人退休后的从容步履,以德为底,以品为范,怀着美好之心捡拾生活中的光点,渐渐筑起属于自己的精神塔影。
《后街的风景》所透出的澄澈纯粹、淡定宽容,是一种珍贵的美学气质,也与诗人自身的生命体验、文化积淀和艺术追求血脉相连。它通过舒缓的语言节奏、开阔的时空视野,以及投向日常的温柔注视来传递,在质朴言辞与深远意境中,送达一份内在的宁静与人文关怀。就像《黑茶》中所写:“许多年后,你面目全非,方才透出一缕醇厚的香气。”细琐的物事,被点化为充满哲思的诗行。而《大士禅林》中:“木鱼之声断续,萦绕数百年风雨晨昏,蒙垢的灵魂在此徘徊,忏悔与祈祷在此拥堵。”诗句平实朴素,却蕴藏着深深的悲悯,透出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与宽厚。
他的语言有时如湖水般庄严澄明,光由内发。《女人花》里这样写道:“逝去的不可重来,只静静地看着,你慢慢凋谢,我慢慢心碎。”那是一种仁慈的凝视,含着洞察与包容,折射出对生命的平等尊重与内在修养的温润光泽。淡定宽容,使他的诗得以越过一己悲欢,照见更辽阔的人间。这种气质的形成,既源于诗人自身的修为,也映照出中国传统文化里“中庸”“仁爱”的哲学根基,让诗歌在纷繁世相中始终葆有一份静水深流的力量。
诗是摆渡生活与灵魂的舟。抛开一切形式,我更看重的是诗中的情怀与境界。情怀与境界的生长是缓慢的,考验着诗人的眼光、悟性与积淀。《青石台阶》中写道:“你随遇而安,在岁月的低洼处,沉默,半生的光鲜,都是被别人践踏出来的。”青石因践踏而光亮,人生因磨砺而温润。写石,亦是写人生。
曹老师的诗,已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语气与目光——那是一种审察、看透与穿透的力量,看透历史迷尘,看透众生百态,看透人该如何在时间中虔敬地活着。“履痕”一章收录了行走山河的见闻与感悟,既是对家国风物的真情礼赞,也凝注着对际遇与缘分的深切体悟。“苦厄万千,堕落的,一直在堕落,修行垢,永远在修行。”他追求那种有灵犀一点、有思想骨相的质朴书写,“歌谣里挤满了幸福的悲伤,历史的深处传来苍茫的回音。”这样的句子,可见诗思的纵深与厚重,既有对生命局限的清醒认知,亦有不灭的温暖坚守。诗中所蕴藏的博大胸襟,再一次印证:真正动人的诗歌,从来离不开家国情怀的底色。
诗言志,歌咏言。在曹老师心中,后街背巷、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才是人间最真实、最动人的风景。那里是一座富矿,只要用心倾听、用情挖掘,总能寻得诗意的金脉。他以自己的方式,写出了属于自己的诗。阅读这本诗集,我们仿佛能听见他内心的声音,触碰到那份执著与宁静。
恰如《残荷》中所言:“被深爱过,就足够了,芬芳的日子,在生命的尽头,都已沉没于时光的水底。”自然之物象,背后是万物共通的理路;人的来路与归途,也悄然叠映在这残荷的意象里。唯有经历,唯有沉淀,才能重返澄明与纯粹。
他的诗,也让我们再次低头审视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细节,发现平凡日子中蕴藏的熠熠光辉。诗歌独有的纯粹质地,宛如引导根须向深处伸展——当我们将心灵投向诗的幽深世界,便仿佛把根扎进了肥沃的土壤。每一个被诗意灌溉的灵魂,都能在喧嚣中找到安宁,在有限中触碰无限,最终完成一场宁静而深刻的洗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