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曾祺先生在《蒲桥集自序》中说过这样的一段话:“我国近二三十年的散文的一个特点就是过分抒情,而散文的天地本来很宽,可强调了抒情,反而把散文的范围弄得狭窄了。我希望把散文写得平淡一些、自然一些、家常一些。”我个人理解,他所说的“平淡”是指平实,没有矫情;“自然”是指真实,没有夸张;“家常”是指亲情,注重乡土。张锋先生的散文集《好大一棵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正是在“平淡”、“自然”、“家常”上,即在平实真情、亲情乡土上,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创作实践,为广大读者描绘出具有苏北六塘河特色的乡土人物和乡土意象,从而形成了张锋十分鲜明的乡土散文风格。
一、以感人的亲情故事、温情的家族旧事、真实的亲历往事,形成作品十分显著的真情叙事特色
我曾在中国散文学会成立40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中,谈到的有关“真情散文”的创作主张,那是针对一些作品远离现实、远离大众、脱离时代的“假大空”有感而发的。这里我所说的“真情散文”主要是指去除“伪真情”,倡导说真话,写真事,抒真情,而张锋的这部散文集恰好就是一次“真情散文”的成功实践。
这样的“真情散文”在整个散文集里比比皆是,值得称道的篇什有《好大一棵树》《看青的魏二爷》《桂子》《小用子》《六指哥》《三个舅舅》《芳邻》《童年糗事》《丘比特的箭》《那些年我们玩过的游戏》《书迷》《想念报刊亭》等,这些作品全都是直接叙写作者亲历亲见的人生故事。
我觉得饱含深情的亲情故事描叙,是这部散文集中最为成功的作品,因为亲情散文比起写景散文而言,更能直接地表现生命的本真,更能直接地表达真实的感受。《好大一棵树》叙述了父亲踏实本分的人生,开篇作者就对父亲进行了这样的形象描写:“父亲越老我就越觉得他像是一棵树,像是生长在老家房前屋后的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一棵沉默不语、高大挺拔的树。”然后,作品围绕“好大一棵树”来叙述父亲的一生。父亲考上技校,毕业后分配到工厂当了三年的技术工人,后来下放回到了沭阳老家,重新当上了农民,先是做生产队计工员,后来当上了会计。然后,作品通过几个生活片断,一一展现了父亲“老实头”的人物性格:一是父亲自己运土建造屋基地,“在我的印象里,那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季,每天清早和中午,父亲都会推着一辆独轮车,一趟接着一趟地到远处的沟塘里取土,然后吭哧吭哧地把满满一车土推回来,再倒进菜地里。”二是让出屋基地给邻居朱大爷家盖房,“他慢慢地抬起头,扫视了全家人一眼,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吧,房子你们看着建!菜地小就小一点呗,一年到头也不差那几颗菜、几根葱呢!”三是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父亲的会计做不成了,到集镇上摆了一个卖布的摊子,可最后还是摆不下去,原因是“集镇上由集贸专管员负责收税,别人都在背后请客送礼,只有你家张会计无动于衷,人家当然也就公事公办喽。”父亲最后只得回家重新种地。作品通过父亲这些人生片断的真实叙写,写出父亲如同一棵大树那样脚踏实地、本分厚重。
散文只有真实地表达真我,才能真正打动读者。但是,当下许多作品往往将作者自己的真实情感伪装起来,形成了“伪真情”。对此,我国散文界曾倡导“存真”“去蔽”的“在场主义散文”创作主张。我觉得其实质就是去除“伪真情”,倡导写真事、说真话、抒真情。张锋的这部散文集就是用自己的亲情故事叙写,为“在场主义”提供了一次绝好的散文实践。作者在《三个舅舅》里写了大舅变成了“龟腰子”,二舅变成了“拐子”,三舅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老实头”;在《小天鹅》里写孙雅丽像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天鹅”;在《丘比特的箭》里写作者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小学工作,和两位女同事交往的亲历往事;在《那些年,那些味道》里写自己童年在老家过年时“转转饭”、压岁钱、“开口糕”等旧事;在《打谷场上的笑声》里写打谷场“成了我们这一代人一生都魂牵梦萦的地方”,继而写打麦子、剥玉米、切山芋、看露天电影;在《洗浴旧事》里写作者少年时代“成群结队来到小河里游泳”。这些作品中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情,皆是作者的亲历亲见,作者正是这样真实生动地描述自己的亲历故事,构成了这部散文集十分显著的亲历叙事的写作特色。
二、以独特的乡土人物、纯朴的乡土风物、生动的乡土语言,组成一幅具有乡土特色的风情画卷
张锋生于苏北六塘河乡村,长于六塘河乡村,在外读书的几年也是在离家乡不远的城市,毕业之后又分配到苏北的一座古城,几十年全都在苏北生活、学习、工作,这使他的散文创作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苏北地方的乡土特色。他的所有作品全都是通过鲜明的乡土人物、浓郁的乡土风物、生动的乡土语言,去表现只属于他个人的生命体验。在这方面十分突出的作品有《看青的魏二爷》《桂子》《小用子》《六指哥》《那些年,那些味道》等。
《看青的魏二爷》写乡土小人物魏二爷,其身份十分卑微,“看青的”就是给生产队看护庄稼的普通农民。这篇作品一开头就将读者带进了这个小人物生活的乡村场景:“一间小锅屋,是用玉米秸秆支撑而成的,我们老家把这种简陋的小房子叫作‘丁头屋’。”对于这个小人物的形象,作品不惜笔墨描写道:“魏二爷抽烟抽的是旱烟。他随身携带一根尺把长的烟杆,烟杆下面吊着一只装满烟丝的布袋子。魏二爷喝酒喝的是散装酒。每天快到晌午的时候,我经常看到魏二爷从我家门口经过。他一手拎着一个小塑料酒桶,一手提着一塑料袋炒花生。”这样的乡村场景,这样的乡土人物,会发生什么样的乡土故事?作品写了“魏二爷娶了一个富农人家的女儿,这就是魏二妈了。”然而,他们一连生了五个丫头,魏二爷就发起了酒疯,追着魏二妈和五个丫头打骂,一直到魏二妈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小娇宝”为止。按照苏北农村的习俗,“魏二爷给小娇宝买的都是花衣裳,还给他留了一根大辫子,小娇宝走起路来,一根长辫子在屁股上甩来甩去的,煞是引人注目。”作品写魏二爷这个乡村小人物,主要是通过乡土特色的描写来展现的:“深更半夜,一大圈转过来,魏二爷实在有点累了,他就会随便找个坟头歇歇脚。他斜身倚靠在坟堆上,一边惬意地抽着烟,一边出神地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即兴哼唱一段淮海戏。在广袤和黑暗的田野上,魏二爷的淮海小调悠扬动听,传得很远。”作品对魏二爷的人生结局的描写十分精彩:“在50岁那一年,魏二爷终于病倒了。魏二爷似乎把积攒的力量都用完了。”“嘴唇一开一合,呢呢喃喃地哼起了淮海小调。魏二爷这回唱的是《皮秀英四告》:‘你头上帽儿开了花,身上烂衫打补巴,破裤子露出半条腿,鞋子露出大趾甲……’”他还没唱完就永远地闭上了双眼,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当然,在张锋的散文作品里,乡土特色是通过乡土人物、乡土风物、乡土语言的艺术融合来完成的。《童年糗事》写作者亲历的童年故事,写夜里水上运瓜,“当天晚饭后,天色已经黑漆麻乌的了,李小二带着我们几个来到东河滩,在距离西瓜地大约一百多米远的小河边下了河,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到了那片西瓜地附近”;写隔着墙头打枣,“小伙伴们经常会在中午溜到她家围墙外,一个人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敲打枝叶,当枣子落满一地,其余的人会一拥而上,连忙捡起枣子往口袋里装”;写小麦田里尝鲜,“当小豌豆刚长成形、还没熟透的时候,你随手掰下一粒小豌豆,朝嘴里一送,牙齿轻轻一咬,顿觉嫰汁四溢、香甜可口,满口鲜美的滋味”;还写“香头奶奶”治病,“让我跪着爬到她家门口的小河边,用手挖出河底的淤泥涂满了我的左脸。”这篇作品将一群小伙伴这样的乡村人物,西瓜、枣树、豌豆等乡村风物,全都完美地融汇在一起,从而营造出十分鲜明的乡土散文叙事风格。
此外,这部散文集中运用的“老实头”“烂烟烂酒”“丁头屋”“插插呱”“二尾子”“龟腰子”“拐子”“扒河”等乡土语言,和乡土人物、乡土风物进行完美地融合,从而更加突出地彰显出乡土的特色。
三、以生动形象的人物变化、亲历亲见的生活变迁、潜移默化的事物发展,构成了散文思想内涵的大格局
有人将中国当下的散文创作划分为“小散文”和“大散文”,划分的标准大体是在选材上、字数上。“小散文”就是小题材、小篇幅,“大散文”就是大题材、大篇幅。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张锋的散文似乎属于“小散文”的范畴。然而,他的作品通过一系列小人物、小事件、小细节的叙述,构成了意蕴深远的散文大格局,从而形成了他的作品又一个十分明显的叙事特色。
这一类作品有《桂子》《六指哥》《三个舅舅》《我与自行车》《想念报刊亭》《三个鸡蛋的故事》《灯的变迁》《称娘桥》等。这些作品全都是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巧妙地将乡土故事放在时代变迁中进行叙述,从而使作品具有强烈的时代感。
通过小人物叙写大时代,《桂子》就是这类作品中的一篇代表作。主人公桂子是一位美丽勤劳的女性。作品这样描写桂子的人物形象:“轻盈而有力的步伐,苗条而结实的身体,皮肤红润中略透出一丝黑亮,一笑,露出一口细密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两只酒窝里似乎盛不下快乐,健康,纯洁,一身青春气息。”然而,她生活在一个十分贫困的家庭,“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大家七八口人一直挤在两间矮小的茅草房里过日子。”生活的苦难不仅于此,“听说,有时候,她为了母亲,也为了弟弟和妹妹们,她毅然放下做姑娘的尊严,偷偷地跑到外面很远的地方去讨饭。”再后来,桂子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剃头匠。在改革开放后,作者从城里回到老家,看到她富了起来。对此,作品这样写道:“有一次回故乡,路遇桂子,险些认不出她来,她更加丰满了,脸也变白了,仍然一脸笑意,酒窝里盛满了甜蜜,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一如往日。她也认出了我,兴奋地打招呼。问她干啥,她说回娘家,跟母亲商量一下几个姐妹集资替娘家翻盖房屋的事。说完,转身走了,只把一串爽朗的笑声留给了我。”除了桂子还有小用子、六指哥、三个舅舅、魏二爷等,作品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把人间的苦难、善良、悲悯全都深掘出来了,又全都是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来折射迅速发展、快速变化的大时代。这些作品虽然短,题旨可谓大矣;人物虽然小,情怀可谓大矣。
通过小事物叙写大时代,《我与自行车》是这类作品中突出的一篇。文中写自己上小学时学车、上初中时蹭车、中考时借车、中师毕业后买车、后来坐上了轿车,现在买了山地自行车,通过自行车来折射人生的变化、时代的变迁。《想念报刊亭》也属于这类作品,作品先后写了西马路报刊亭、镇淮楼报刊亭、天桥报刊亭,最后画龙点睛地写道:“现在方便、快捷、高效的阅读渠道越来越多,传统的报刊亭真的已经跟不上现代生活的节奏了。”《灯的变迁》是写作者亲历的有关灯的故事,先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煤油灯:“我独自躺在用绳子编织的小床上,在床头点上一盏煤油灯,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书的世界里。”然后写1978年上初中时的汽灯:“先是由学校的师傅把汽灯加满油,打满气,点燃灯嘴,然后再挂到教室中间的横梁上。汽灯的灯光比煤油灯强多了,光芒耀眼,照得很远。”再写电灯:“大概是在1980年左右吧,我老家位于六塘河畔的那个村子,终于通上电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电灯泡。”最后写现在五彩缤纷的灯:“呈现在我面前的灯具真的是五花八门,不由得让人眼花缭乱:吊灯、壁灯、筒灯、射灯、地灯、灯带、灯条、吸顶灯、落地灯、风扇灯、轨道灯。”这些作品全都是通过小事物,叙写大时代,以此折射整个社会的进步。
综上所述,真情叙事、乡土特色、以小见大,构成了张锋散文集《好大一棵树》的三大艺术特色,在“平淡”、“自然”、“家常”上,即在平实真情、亲情乡土上,进行了可喜可贺的创作实践,生动地描摹了苏北乡土散文的独特意象,特别是通过一批亲历亲见的乡土人物的变化、乡土风物的变迁,来折射中国乡村的时代进步,从而使这部散文集成为苏北新时期乡土散文创作的一部佳作。
(作者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淮阴师院文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