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科:《香河纪事》系列短评(三)

(2025-11-21 14:09) 6012402


探寻政治浪潮中沉浮的生命之光

——刘仁前短篇小说《文娱宣传队》小议

戴思科

  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上,里下河文学流派以其温润的笔触和深沉的人文关怀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刘仁前的《香河纪事》系列短篇,正是这片文学沃土中绽放的朵朵奇葩。当我们捧读《文娱宣传队》这个充满时代质感的文本时,仿佛触摸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乡村跳动的脉搏,那些在政治浪潮中沉浮的生命个体,在集体记忆的缝隙间闪耀着永恒的人性之光

  故事始于那个特殊代的寒冬,香河大队代支书谭宽厚在新春佳节前夕组建一支毛泽东思想文娱宣传队。这个看似并不复杂的政治任务,却在刘仁前的笔下演变成了一幅时代洪流中的浮世绘。文娱宣传队作为特殊历史时期的文化载体,既是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也是普通民众寻求精神慰藉的窗口。作者通过这个微观视角,成功地将宏大的时代叙事与琐碎的日常生活编织在一起,展现了政治理想与人性质朴追求之间的复杂纠葛。

  在香河大队这个充满戏剧性的舞台上,每个人物都是特定历史语境的产物。谭宽厚这个铁算盘出身的代支书,身上凝结着那个时代基层干部的典型特质:精明能干却又缺乏政治野心的他,在香元支书倒台后意外获得权力,却过年时给公社领导拜年,香河大队文娱宣传队舞龙事故遭遇滑铁卢。这种个人命运的偶然性与历史进程的必然性之间的碰撞,构成了本篇故事最动人的张力。

  而柳春雨这个外流户子弟的命运转折更具象征意义。作为回乡知识青年的代表,他被推上文娱宣传队队长的位置,既是政治需要也是个人救赎的契机。作者通过其在创作快板书、编排计划生育节目过程中的内心挣扎,刻画了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脚步中的精神困境。当他反串女性角色在舞台上制造笑料时,这种刻意制造的政治正确与真实情感的流露之间形成的反差,恰恰揭示了那个时代存在着的某种荒诞。

  小说中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实则是解码时代密码的重要线索。豆腐坊里飘散的龙井茶香,大队部汽油灯摇曳的光影,公社大院里此起彼伏的锣鼓声,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场景描写,构成了独特的叙事空间。作者将这些零散的历史碎片精心拼贴,还原出真实可触的时代图景。

  在谭大龙摔断腿的那个黄昏,叙事节奏突然变得凝滞。原本充满张力的舞龙比赛,因为这个意外戛然而止,就像那个时代许多未完成的理想。但正是这种叙事的中断,反而让我们得以窥见历史的本来面目——在宏大的政治叙事背后,永远都有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躺在公社卫生院床上的谭大龙,不再是能为谭代支书增添政治筹码、叱咤风云的舞龙高手,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受伤农民,这种身份的消解与重构,构成了对那个时代最好的注脚。

  刘仁前在《文娱宣传队》中展现出的叙事策略令人叹服。他既不像某些怀旧作家那样沉溺于对过去岁月的诗意想象,也不屑于以先锋姿态解构历史选择以一种平实克制的笔触,让历史在记忆的河流中自然流淌。不难想象,谭宽厚在深夜独自核算账目时的那份自得,柳春雨在油灯下修改说唱词稿时的那份满足,这些隐秘性个人瞬间,恰恰构成了抵御历史虚无主义的坚固堡垒。

  在结尾处,当张香元重新回到香河大队大队部这个权力中心时,我们似乎看到了历史轮回的隐喻。但作者并没有陷入简单的宿命论窠臼,而是通过李主任那番实事求是的讲话,暗示着新时代的曙光。这种含蓄的处理方式,既尊重了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又为人物命运保留了开放的可能性。

  作为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代表性作家,刘仁前在《文娱宣传队》中延续了他一贯的创作母题:对故乡土地的深情眷恋,对普通百姓生存状态的深切关怀,以及对人性的执着追问。他将自己的人生体验与时代记忆熔铸成文字,创造出了一个个既有历史纵深感又具现实穿透力的艺术形象。

  今天这个短视频重构记忆的时代,《文娱宣传队》这样的作品愈发显现出其独特的价值。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单色画卷,而是在无数个体生命的交织中呈现出的色彩斑斓。当我们跟随作者的笔触重返那个特殊年代时,最终收获的不是对历史的简单评判,而是对人性光辉的深刻领悟。

  短篇佳构犹如一面多棱镜,既折射出时代变革的宏大图景,又聚焦于个体命运的细微波。在政治话语与民间日常的碰撞中,在集体理想与个人情感的撕扯间,刘仁前以其独有的叙事魅力,为我们留住了一段值得珍视的精神记忆。这种记忆不仅是历史的存档,更是照亮未来的生命之光

  注:短篇小说《文娱宣传队》,刊发于2020年第四期《大家》“里下河文学流派专辑”。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权力迷宫中的灵魂寓言

——刘仁前短篇小说《大队部》的叙事诗学与时代隐喻

戴思科

  在里下河平原的晨雾中,《大队部》这座红色堡垒如同一个巨大的隐喻容器,承载着特殊年代的政治激情、人性挣扎与集体记忆。刘仁前以冷峻的叙事笔触,在香河村的政治图谱上勾勒出一幅极具张力的时代浮世绘。这部作品不仅是对特定历史阶段的文学重构,更是对权力本质的深刻叩问,通过一个个充满生命质感的细节,构建起一座通往人性深渊的精神桥梁。

  一、空间政治学:大队部的意识形态编码

  大队部作为文本着力构建的核心空间,既是区域意义上的政治中心,更是意识形态的具象化载体。青砖红瓦的建筑在里下河平原上构成独特的地标景观,高耸的广播杆如同权力的神经末梢,将革命话语精准输送至香河村的每个角落。这种空间设置暗合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理论会议室的桌椅附着的是乡村权力广播室的大喇叭,时刻准备为意识形态发声筒会计室的档案柜象征着现代社会的信用评价系统。

  香元支书的龙床”,无疑是大队部中最具争议性的空间。这张占据办公室三分之一面积的普通木床,既是香河村政治权力的物延伸,是欲望伦理的具象呈现。当床笫之私与革命事业产生奇妙共振,私密空间与公共领域形成了危险的共生关系。香河村民顺口溜中花和尚的戏谑称谓,实则是民众对权力异化的本能抵抗,将严肃的政治话语解构为充满欲望隐喻的民间叙事。

  建筑材料的差异书写颇具深意。香元家的小瓦插屋脊与村民的洋瓦草顶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物质层面的等级差异暗示着权力结构的隐形编码。大队部前后两进的建筑格局,如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前朝后市,将行政办公与生活起居空间区隔,却在香元的私人领域打破了这种界限,暴露出权力体制的脆弱。

  二、身体政治学:权力场域中的欲望辩证法

  香元裤裆里失火”,成为最具戏剧张力的权力寓言。这个源自民间话语的粗鄙表达,在革命语境下呈现出黑色幽默般的荒诞。当生理欲望与政治使命产生剧烈冲突,的意象完成了从革命武器的符号化转变到肉体器官的隐喻回归。这种身份认同的撕裂,暗示着权力体制对人性的异化本质。

  巧罐子的捉奸事件堪称当代《俄狄浦斯王》的乡村版演绎。妻子对丈夫的监视与审判,将家庭伦理转化为政治审查的民间版本。罩子灯的光意象与黑暗中的偷窥形成强烈反差,私密空间的暴露带来权力关系的重构。这场闹剧最终以香元的屈辱下跪收场,揭示出权力机器对个体命运的绝对支配。

  水妹的怀孕事件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身体政治。有着赤脚医生身份的水妹,她的身体既是救死扶伤的工具,也是权力规训的对象。培训期间的情感经历与之后堕胎的舍弃,展现出知识青年在时代进步中的精神困境。未被寄出的信件如同压抑在心底的呐喊,在静默中完成对权力话语的解构。

  三、叙事诗学:方言叙事中的时代回响

  里下河方言的运用构建起独特的叙事磁场。难过三分钟的方言误读、瘌扣伙的绰号体系、南说江北说海的民谚俗语,这些语言颗粒在文本中形成有机的整体。方言不仅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更是抵抗标准化话语的精神武器,当普通话的革命话语遭遇方言的民间语汇,碰撞出的是充满生命力的叙事火花。

  叙事时间的碎片化处理形成独特的时空迷宫。毛主席逝世、宅基地纠纷、香元支书停职等事件,与香元家的婚变、水妹的私情构成平行叙事。这种时空交错不仅打破线性史观,更重要的是揭示出历史进程中的偶然与必然。

  幽默叙事的悲剧底色形成强大的艺术张力。顺口溜的戏谑调侃、蔡和尚的油滑世故、三狗子的憨厚直率,这些喜剧元素与权力斗争的沉重主题构成复调叙事。当花和尚的标签成为香河村民们街头巷尾的笑谈,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某个个体人性的荒诞,更是整个时代的集体创伤。

  综上所述,《大队部》以其独特的乡土叙事坚守着文学的本真价值。刘仁前通过解构权力神话呈现人性本相守护方言文化,构建起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渡桥。当大喇叭的广播声逐渐消逝在现代化进程中,那些镌刻在红砖墙上的集体记忆,依然在里下河平原的晨雾中回荡,诉说着关于权力、人性与生存的永恒命题。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一个时代的背影,更在于为迷失在现代化迷宫中的灵魂找到了回家的路标。

  注:短篇小说《大队部》刊发于《湖南文学》2018年第十期。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在废墟上重建生命的史诗

——短篇小说《大瓦屋》中的生存哲学与精神救赎

戴思科

  在里下河平原的褶皱深处,一座被岁月侵蚀的大瓦屋静静矗立,如同同时代中国乡村的集体记忆标本。这座承载着半个世纪风雨的建筑,既是刘仁前《香河纪事》系列的地理坐标,更是洞察中国乡土社会变迁的精神密码。当三奶奶临终前两块铜板坠地的清脆声响穿透时空,我们仿佛听到了整个时代沉重的叹息。《大瓦屋》以其独特的叙事肌理和诗性笔触,在废墟与新生之间构筑起一通向人性深渊的精神通道,完成了一次对中国乡土文明的精神考古。

  一、废墟上的生存史诗

  大瓦屋作为地主庄园的残存物,其建筑形态本身就有着极其丰富的蕴藏飞檐翘角雕花窗棂与斑驳的墙形成鲜明对照,半人高的院墙将世俗与神圣分割成两个世界。这座被革命风暴冲刷过的建筑,最终成为了人民共和国的医疗卫生,这种功能转换犹如一场静默的革命仪式。青石台阶码头从洗衣场所演变为医用通道,而大瓦屋前那株年代久远、树干遒劲的苦楝树从自然景观升华为生命图腾,每个空间的嬗变都深深镌刻着时代记。

  作家以建筑考古学家般的精准笔触,记录着瓦屋内外的细微变化。褪色的雕花窗棂上残留的彩漆碎片,公共卫生标语与旧式匾额的并置共生,都在诉说着岁月与文明的积。这种空间叙事策略不仅构建了独特的故事场域,更暗示着社会结构的深层变。

  三奶奶的生命历程理解这生存史诗的关键之所在。从童养媳到革命烈属,从被唾弃的失心疯到受人尊敬的三奶奶,她的生命轨迹如同蜿蜒的香河水道,始终在时代的激流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河。那从深到多年后随身携带的两块铜板,既是她坎坷一生的见证者,也是对抗不幸命运的最后慰藉

  在麻纱编织的日常琐碎中,蕴含着惊人的生存哲学。将皮麻劈成均匀丝线的动作,与三奶奶在命运困境中编织生命经纬的生存策略形成奇妙共振。这种将苦难转化为生命韧性的智慧,恰似苦楝树弯曲生长的姿态,在看似被动的妥协中完成生命的突围。

  二、知识分子的困境与超越

  王先生的形象承载着知识分子在特殊历史时期的精神困境。从苏北人民医院的权威专家到乡村医疗点的普通医务人员,王先生的身份转换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跌宕,更是启蒙理想在乡土中国的现实遭遇。那些写满洋字的病历本与三奶奶吃麻纱生活日常形成强烈反差,暴露出技术理性与世俗生活的隔阂。

  作家通过妙手回春锦旗与村民朴素的感谢仪式的并置,揭示了医疗行为背后的文化隐喻。当王先生最终未能挽救三奶奶的生命时,这种技术理性的失败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启蒙理想在乡土社会中的必然困境。

  在琴丫头与陆根水的婚姻悲剧里,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对女性的规训力量。三奶奶临终前对女儿命运的释然,以及琴丫头缝纫手艺最终选择,暗示着另一种精神突围的可能。那藏在琴丫头身上的与其母亲当初身藏的铜板似乎有着某种精神血脉之关联,让她企图在窒息的土壤中开辟出生命新维度。

  王先生与三奶奶之间微妙的情感纽带,构成了知识分子与乡民众的精神对话。当现代医学遭遇传统巫术,当理性精神碰撞民间智慧,这种碰撞迸发出的不是对抗的火花,而是相互映照的光。三奶奶用麻纱线织就的一件件生活用品,成为两种文明对话的实体见证。

  三、新史诗的创生维度

  刘仁前对方言的创造性运用,使《大瓦屋》获得了独特的审美品格。吃麻纱的民间日常麻虎子的民间传说、水桩码头的空间记忆,这些要素的有机融合,构建起一个自洽的文学世界。那些带着地方韵味的对话,不仅是地域特色的装饰,更是民族文化基因的活态传承。

  方言叙事策略打破了普通话叙事的单一维度,赋予文本多声部的复调特征。当三奶奶哼唱的童谣与王先生的医疗术语相遇,当陆根水的粗俗陋语与柳安然先生的文言对话,这种语言碰撞产生的陌生化效果,恰恰构成了现代汉语叙事的新鲜肌理。

  三奶奶的生命史构成了对中国乡村女性生存图景的颠覆性书写。不同于传统文学中受害反抗的二元模式,这个被时代车轮碾碎又重塑的女性形象,在废墟上建构起自己的生存伦理。她用麻纱线织的生命之网,既承接了传统女红的生存智慧,又融入了现代医疗体系的时代精神。

  在琴丫头身上,我们看到了女性意识觉醒的某种可能。当缝纫取代了传统的纺织机,当自主选择取代了父母之命,这种看似微小的改变实则是女性生存范式的革命性突破。那些精心制作的嫁衣,既是自我实现的见证,也是对命运桎梏的自我

  《大瓦屋》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沉溺于怀旧叙事的温柔陷阱,而是在废墟之上完成了对生命本质的终极追问。当三奶奶手中的铜板与王先生倒下的身躯共同坠入香河,这个充满痛感的瞬间,恰恰构成了民族精神重生的原点。在这座被时间侵蚀的建筑里,每伤痕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每道裂缝中都生长着希望的绿芽。刘仁前以其深邃的人文关怀和诗性智慧,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当代乡土中国的精神地形图,在废墟与新生之间,奏响了一曲荡气回肠的生命交响。

  注:短篇小说《大瓦屋》,刊发于《大家》2019年第4期,入选《小说月报》(大字版)2019年第11期。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做刺破寂静黑夜的那一束光

——刘仁前短篇小说《代销店》中的生存寓言

戴思科

  里下河平原上那个并不起眼的香河村,那冬夜悬挂在代销店屋梁上的汽油灯其发散出来的光并没有完全被黑夜吞噬,那些直射夜空的光束利剑一般似乎要刺破黑的寂静。这个物质匮乏年代特的空间,既是故事展开的舞台,更是映照人性本的明镜。刘仁前以其细腻的笔触,在《代销店》这乡土寓言中,编织出一张由生存困境、伦理困境与时代困境交织而成的命运之网。当我们跟随二侉子在这个特殊空间里不断挣扎时,实际上是在经历一场关于生命尊严的哲学沉思。

  一、空间的囚笼与突围

  九架梁结构的代销店犹如一时代的琥珀,将香河村民的生活凝在计划经济的蛛网里。三角梁架下的通透空间,既承载着物资交换的功能,更暗含着人际关系的微妙平衡。柜台内外分隔的不仅是商品与货币,更是乡村社会传统伦理与现代文明的楚河汉界。老三阿根伙从家作懒外作勤”芝麻粉”(生产队长的身份转换,暗示着集体主义时代对个体命运的重新编码。

  这座建筑的特殊性在叙事中具有双重象征:既是烈属家庭的政治庇护所,又是困二侉子人生价值的牢笼。当李鸭子深夜跳河的涟漪搅动整个村庄时,代销店坚固的木质结构在寒风中发出吱呀声响,仿佛在被时代齿轮碾的个体命运而呻吟。空间在这里不再是静态的容器,而是动态的生命剧场,每个角落都上演着生存的荒诞故事

  物资匮乏的时代语境赋予代销店特殊的叙事功能。煤油与酱油的严格分区、老鼠出没的货架、玻璃器皿里的五彩糖果,诸多细节构成的是特定社会经济图谱。二侉子拿到精液检测报告时的眩晕,与代销店货架上货格空缺形成奇妙呼应,暗示着生命传承的断裂比物短缺更具毁灭性。

  二、身体的隐喻与伦理困境

  二侉子与李鸭子的婚姻悲剧,本质上是身体政治在微观层面的投射。那个无法孕育生命的生殖器,成为压垮传统伦理体系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借种的方案被提出时,不仅是夫妻私密领域的崩塌,更是整个乡村道德体系的结构性坍塌。李鸭子深夜摸向小叔子床铺的幽灵般的脚步,丈量着封建伦理与人性本真的危险距离。

  生殖焦虑在文本中呈现出某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王老五用心提供秘方”,水妹理直气壮的医学解释,还有二侉子在床笫间每夜都上演的“播种”游戏,共同编织成一曲荒诞的生命歌。二侉子将自己的老婆李鸭子当作烤鸭般摆弄的病态欲望,与柜台后供奉形成辛辣反讽,揭示出传统孝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背后的残酷真相。

  李鸭子跳河求死的场景具有强烈的仪式感。寒夜里的马灯光影柳树根下的颤抖身躯,构成了一幅存在主义式的生命图景。当村民们举着马灯火把沿河搜索时,现代文明的救赎之光与封建伦理的冷漠旁观形成鲜明比,暗示着生命个体在群体狂欢中的孤立无援

  三、时流转与救赎可能

  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代销店意象,在时空流转中不断蜕变。从集体仓库到家庭作坊,从物资集散地到人性试验场,这个空间见证着乡村社会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艰难转型。琴丫头出嫁后留下的缝纫机,成为新旧时代交替的见证者,其机械转动的声响中既有对过去的眷恋,也有对新生的期待。

  二侉子的悲剧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异性。当他得知医学报告给出结论时的反应,与二十年前被强制回家结婚的遗憾形成命运回响。他在东北经历的工业文明记忆,与在老家香河的农耕文明现实产生剧烈冲突,这种文化撕裂在生殖焦虑中找到了最痛苦的出口。王老五送来的荒诞秘方最终得粉碎,暗示着旧有生存方式的彻底失

  阿根伙的角色转变承载着作者对乡村青年的深切思考。从不为人待见的“二流子”人五人六神气活现的生产队长,他的芝麻粉称号不仅是身份标签,更是时代赋予的生存筹码。与子的私情既是个人欲望的宣泄,也是对传统伦理的无声反抗。这种充满悖论的生存选择,恰恰构成了乡村社会变革最真实的注脚。

  在小说结尾处,深夜的代销店里,悬挂着那盏汽油灯依然亮着,只是灯光下的一切已物是人非。刘仁前用这个隐喻意味强烈的意象告诉我们:时代浪潮永远在冲刷着生命的河床,但真正不朽的,是在生存困境中始终坚守的人性尊严。当二侉子不再在柜台后继续盘点着那些空缺的货格,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里下河平原上那个不起眼的香河的沧桑变迁,更有着整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找精神家园的集体阵痛。这种阵痛中蕴含的希望,或许就藏在某个未被灯光照亮的货格隐蔽处,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注:短篇小说《代销店》,刊发于《雨花》2018年第十二期。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生命悲歌与精神坚守

——重读刘仁前短篇小说《豆腐坊》

戴思科

  在《香河纪事》系列中,《豆腐坊》以其独特的空间叙事策略构建起双重历史维度。柳安然家的豆腐坊不仅是具象的生产空间,更是时代洪流中漂浮的文化载体。

  四旧运动席卷香河,那副承载着帝师血脉的楹联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时,柳安然选择以豆腐公公的身份完成文化救赎。这种身份转换暗含深刻的隐喻:正如罗兰·巴特所言,神话的废墟上总生长着新的叙事。豆腐坊里流淌的乳白豆浆,实则是被摧毁的精神家园的液态化重构。作家在此完成启蒙理想民间智慧的辩证思考——当知识分子的清高遭遇政治运动的狂暴,唯有融入大地的生存智慧才能保存文明的火种。

  小说以柳家的命运为脉络,豆腐坊作为故事展开的核心场景,象征着传统乡村生活中的一抹烟火气。柳安然原本是一私塾先生,过着闲适的生活,然而时代的动荡让他的生活急转直下。这种急转直下,在若干年后,老大柳春耕离家出走柳家被认定为“外流户”,达到高潮。又因家庭“工分”创收能力薄弱,被贴上“超支户”标签双重压迫使柳安然不得不独自外出谋求生计:卖豆腐、百页。

  作者对豆腐坊的描写可谓是细致入微东间灶台的烟火气中间磨豆浆时的精细操作以及弥散着的豆浆香,还有西间压榨豆腐百页时,那一道道独特工序的叙写所有这些不仅仅是对一个传统作坊生产过程的现,更是柳家在时代浪潮中顽强求生的真实写照。这种对传统技艺和乡村生活细节的尊重与传承,暗示着即使在巨大的变故面前,柳家依然坚守着祖辈传承下来的生存方式,是一种对传统生活秩序的执着坚守

  故事中的人物在时代的重压下,命运跌宕起伏。柳翠云的悲剧命运尤其令人揪心。柳家成为“外流户”“超支户”后,柳翠云在集体劳作中的遭遇成为她命运转变的开端。在挖草塘的劳中,女青年们为了赌一件的确凉褂子,竟然怂恿柳翠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裸露着上身绕草塘奔跑起来,最终发现草塘上空无一人,而深感羞愧,无地自容。这一情节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风气在集体狂热氛围下的扭曲。当一个青年的尊严被无情践踏,社会却没有给予应有的保护和尊重,这背后反映出的是当时复杂的社会语境下,女性地位的低下以及集体无意识对个人命运的残酷裹挟。柳翠云在遭受如此重创后企图自杀,也是希望用自己的死来抗争那个时代的荒诞与冷酷。

  柳春雨作为柳家的希望之所在,他的成长与担当在家庭的苦难中逐渐显现。在大哥柳春耕离家后,几乎是柳春雨承担起了柳家的重担他在豆腐坊里劳作,在与琴丫头相处中逐渐产生的爱情也不得不面对诸多现实的压力。他的人生轨迹体现了困境中普通人对生活的屈从和对未来的茫。他与琴丫头之间那种在压抑环境下滋生的爱情,没有得到理想中的发展,而是在时代的阴影下充满了无奈其结果只能是爱情生活和个人命运的双重的悲剧。

  经历了大儿子柳春耕离家出走,二儿子柳春雨被取消代课教师差事,唯一的女儿柳翠云又遭受祼奔变故,年迈的安然独自承担家庭重负几乎成为一种必然。他边划船边叫卖“拾豆腐——卖百页咯——”,这种苍老而凄凉的声音飘荡在香河上,贯穿于小说中,成为柳家悲惨命运的一个听觉标识。柳安然的叫卖声在空旷的香河岸边回荡,仿佛是柳家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呐喊。刘仁前运用简洁而生动的语言将人物的情感、故事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他笔下的香河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更是一个充满情感记忆承载着家族兴衰的文化空间。

  从叙事结构来看,《豆腐坊》采用了典型的线性叙事方式。从柳春耕离家,柳家厄运开端,到柳春雨、柳翠云兄妹在困境中的挣扎,再到柳安然老人的离世,故事沿着时间顺序逐步推进,情节紧凑且环环相扣。这种叙事结构使得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故事的发展脉络,深入理解人物命运的发展逻辑。同时,小说在叙事过程中不时穿插回忆与描述性的段落,如对柳安然私塾先生生活以及那副被焚毁的楹联的叙述,这些插叙丰满了故事化了内核,为读者理解柳家的文化基因后来家族命运的转折提供了十分有价值的背景信息。

  小说通过对香河柳家一家人命运的曲折呈现,揭示了特定历史时期乡村社会在政治运动、集体意识与传统家庭伦理之间的复杂交织。小说中既有对传统乡村生活秩序被破坏的深刻反思,又有对底层人民在苦难中坚韧求生的赞美。它以豆腐坊这个小世界为窗口,让我们窥视到那个时代的人性百态、社会风貌以及文化传承与断裂的多重景象。

  在《豆腐坊》的叙事终点,香河依然流淌着乳白色的雾气。当柳春雨将纸钱洒向香河时,那随波逐流的不仅是亡灵,更是被历史虚无吞噬的文明碎片。柳安然临终前对香河出能人的执念,与三十年后自己的孙子柳成荫成为县委书记形成了一种宿命式呼应,这种叙事设计超越了简单的因果报应,呈现出历史轮回的荒诞本质。刘仁前没有固守乡土文学的田园牧歌范式没有沉溺于逝去的美好的怀旧情结而是以冷峻笔触揭示集体创伤的遗传密码使作品超越地域文学范畴,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困境的哲学思考。

  注:短篇小说《豆腐坊》,刊发于2020年第十期《雨花》。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