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科:《香河纪事》系列短评(一)

(2025-11-21 10:38) 6012390


集体化晨钟中的个体生命震颤

——浅谈刘仁前短篇小说《喊工》的生存寓言与时代镜像

戴思科

  在里下河平原的薄雾晨光中,那声穿透时空的各家各户起床啰的喊工,不仅是刘仁前《喊工》这部作品最具象的叙事载体,更是解剖中国乡土社会肌理的手术刀。在这部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文学标本里,作家以芝麻粉阿根伙们充满生命张力的日常实践为经纬,编织出一幅既具历史纵深感又富人性温度的时代图景。当权力话语与生存本能在此间碰撞,当集体意志与个体欲望在晨雾中交织,那些看似平凡的农事号子,已然升华为解读特定历史时期中国人精神密码的密钥。

  一、集体化时代的日常叙事诗学

  刘仁前深谙一粒米中藏世界的创作真谛,在《喊工》的开篇便以极具仪式感的清晨一嗓子构建起文本的叙事磁场。天刚麻花亮这个精确到生理节律的时间刻度,暗示着集体生活对个体生物钟的强制性重塑。阿根伙穿越街巷的脚步声与别具特色的嗓音,构成了权力机器最初的齿轮转动,这种充满张力的日常书写,消弭了宏大叙事的抽象性,将政治话语转化为可触摸的生活肌理。

  生产队长祥大少与助喊阿根伙的权力更迭,恰似一面棱镜,折射出集体化体制下权力运作的微妙机制。前者用粗犷的嗓音构筑威权,后者借灵巧的身段经营人情,这种差异化的权力实践策略,暴露了农村基层政权的脆弱性。当祥大少在谭驼子家的牌局中沉溺于寸符儿的赌博游戏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道德的堕落,更是整个权力体系在制度空隙中的自我瓦解。

  集体劳动场景的蒙太奇式拼贴极具艺术张力:水桩码头边淘米洗漱的妇女群像,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劳作剪影,大队部屋檐下吞云吐雾的干部们。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堆砌,构成了一座立体化的时代纪念碑,铭刻着集体化农业文明的所有褶皱与纹路。

  二、权力结构的隐喻系统

  喊工这一日常行为被赋予了多重象征意涵。表面上看是组织生产的行政手段,实则是权力渗透乡村社会的毛细血管。阿根伙从助喊芝麻粉”(生产队长的身份转变,揭示了权力获取的非常规路径——那些在街头巷尾积累的人情资本,往往比正式的行政程序更具实效性。这种非制度化的权力运作方式,成为理解中国传统乡土社会治理逻辑的重要维度。

  祥大少与哑巴妻子的畸形关系,构成了权力异化的经典隐喻。施暴者与受害者的身份错位,暴露出体制性暴力对人性本真的扭曲。当这个革命现代京剧的忠实听众最终选择自缢时,他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的《秦香莲》,形成了极具反讽意味的听觉景观:戏文里的忠孝伦理与现实中的偷情悲剧形成尖锐对峙。

  村庄公共空间的权力博弈始终暗流涌动。谭驼子家据点式所在(打纸牌、吃碰头)如同当代的咖啡馆政治,成为单身汉们进行非正式权力磋商的灰色地带。香玉这个被多个男人觊觎的女性符号,在权力游戏中扮演着危险的平衡器角色。她的每一次出轨都在重构着村庄的权力版图。

  三、性别政治的另类书写

  女性群体在《喊工》中被解构为多重文化符号。水桩码头上的淘米女人们,既是传统农耕文明的传承者,又是潜在的权力反抗者。她们在劳作间隙的嬉笑打闹,实则是被压抑的生命力的短暂迸发。那些夹杂着荤话的劳动号子,构成了对男性权威的隐性挑战。

  阿根伙与香玉的私通事件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当权力体系允许男性通过暴力与欺骗实现欲望满足时,底层女性则借助身体资本进行有限度的反抗。香玉在墒沟中的溪流,既是生理需求的自然宣泄,更是对体制性压迫的诗意抵抗。

  祥大少幻想自己能生个“平顶头臆想设计颇具匠心。当他在龙巷上不止一次抚摸下学的并毫不吝啬地给孩子们掏出随身带着的糖果时,他多么希望“平顶头”如愿来到自己家中!这可是承载着个破碎家庭的救赎希望。当祥大少最终选择在集体化的大队部自缢时,他悬挂的麻绳不仅终结了个体的生命轨迹,也切断了权力血脉的延续可能。

  四、生存哲学的当代启示

  阿根伙哼唱的小淮调,是苦难生活中绽放的生命之花。那些夹杂着俚语的民间小调,用戏谑的歌词包裹着生存智慧。《香河纪事》中的劳动者们,即便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诗性想象。这种苦中作乐的生存哲学,构成了抵御时代荒诞的精神铠甲。

  村庄时空中的仪式化生存具有深刻的文化隐喻。从清明祭祖到春节拜年,从生产队会议到深夜牌局,这些仪式建构了农民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当现代化浪潮冲刷着传统农耕文明时,《喊工》中的仪式场景愈发显现出文化标本的价值。

  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轨迹,构成了最动人的生存寓言。祥大少与阿根伙的命运分野,揭示了制度与人性的复杂博弈。当权力光环褪去后,留在村庄记忆中的,不仅是个人的功过是非,更是整个时代的精神胎记。

  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乡土中国的今天,《喊工》这部作品的价值早已超越单纯的怀旧叙事。它以文学的方式保存了集体化农业文明最后的体温,为理解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阵痛提供了珍贵的文本样本。那些在晨雾中回荡的喊工声,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对未来的叩问。当我们在城市文明的喧嚣中重读这些故事时,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每个时代都需要属于自己的喊工者,来唤醒沉睡的生命意识,来守护文明的精神根脉。

  注:短篇小说《喊工》刊发《大家》2019年第一期。入选《小说选刊》2019年第三期。收入2019年10月 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人性画卷与时代缩影

——刘仁前短篇小说《拔菜籽》读后

戴思科

  《拔菜籽》中,刘仁前以其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捕捉、对人性深度的挖掘以及独具地方特色的叙事风格,呈现出了独树一帜的文学品格

  农事与乡土风俗的多元展现

  刘仁前在《拔菜籽》中对香河乡村生活的描绘呈现出一种原生态的真实质感。小说开篇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将读者引入到那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田园画卷之中。“夏风,风风火火,吹在麦田里,吹在油菜地里。麦子们,菜籽们,便一天一个模样,一天一个颜色……”这一描写,不仅生动地勾勒出乡村自然景色的独特魅力,更通过对麦子和菜籽生长态的细致刻画,传递出农民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与敬畏之心,揭示了农事活动中隐含的生命节奏与规律。

  拔菜籽这一农事活动的描写堪称精妙。从劳作的具体流程、方法到人员的精细分工,再到农事节奏因社会变迁而产生的变化,刘仁前都进行了详实而富有洞见的呈现。例如,“拔下来的菜籽秸杆,捆把后或径直挑走,抑或挑上农船再运至土场之上”,这一过程看似寻常,却在作者笔下闪耀出乡村农事的独特韵律,体现出乡村农事在岁月长河中形成的自然秩序。而“这油菜籽长成熟后,土壤松软了许多,拔起来并不太费力。现时,不再是拔菜籽,改用刀割,恐怕跟‘懒种田’流行之后,土地板结不无关系”的表述,则巧妙地暗示了社会发展变化对传统农事方式的深刻影响,让读者在感受乡村生活烟火气的同时,也能体察到时代洪流对乡村社会的冲击。

  小说对乡土风俗的描写生动而多元,如“大瓦屋”所象征的乡村医疗空间、王先生温文尔雅且备受尊敬的乡村医生形象,以及人物之间微妙的互动所折射出的复杂人际关系,都展现出了乡村生活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这些描写不是简单的场景呈现,是对乡村社会结构与人际网络的一种深入挖掘,使读者能够领略到乡村生活的独特韵味和内在逻辑。

  二、人物形象多面性与复杂性

  《拔菜籽》中的人物形象各具特点,刘仁前把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与命运转折之中。

  柳春雨作为回乡知青,其形象呈现出复杂多元的特质。一方面,他所具备的知识分子的书生气,通过其言行举止、思维方式等方面得以体现例如在与琴丫头的相处中,他展现出的文化修养和对他人细腻的情感感知。然而,他又不失农民的质朴与勤劳,积极融入乡村生活,参与到拔菜籽等农务劳作中。在面对爱情的甜蜜与生活的挫折时,他的情感变化微妙而复杂,在得知琴丫头与自己感情的变化及害的真相后,那种无奈与挣扎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知青在乡村生活中的心境,使读者能够感受到人物内心世界的丰富层次。

  琴丫头则是一个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角色,她在爱情面前的勇敢执着令人印象深刻。她对柳春雨的爱意炽热而纯粹,这种纯粹的爱情并非简单的浪漫追求,而是蕴含着她在乡村生活中的成长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然而,当面对爱情的挫折和乡村伦理的压力时,她的反抗行为又展现出她作为个体在传统观念束缚下的挣扎与反抗,使她的性格显得坚韧而复杂。刘仁前通过对琴丫头言行、内心活动的细致刻画,使读者能够深入理解她的性格特点和情感变化。

  陆根水是一个充满人性阴暗面的人物形象。他嫉妒心强、心胸狭隘的性格特征贯穿始终,他的嫉妒并非无端产生,而是源于对自身地位和爱情的焦虑,这种复杂的心理动机使他的行为更具现实根基。他设局陷害柳春雨的行为,不仅体现了其自私狭隘的本性,更揭示了人性中丑恶的一面,使读者对人性在现实利益面前的扭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种多面性与复杂性的人物刻画,使陆根水的形象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刘仁前通过对人物形象的细致入微刻画,让这些角色仿佛真实地存在于读者眼前,每个角色都有其独特的生命轨迹和情感世界,使读者能够深刻感受到人性在乡村生活这一特定环境中的复杂与丰富。

  三、爱情与命运在现实面前的挣扎与无奈

  《拔菜籽》中的爱情故事是一幅交织着甜蜜与苦涩、希望与绝望的复杂画卷,深刻反映了乡村社会中传统文化和个人欲望之间的剧烈冲突。

  柳春雨和琴丫头的爱情从最初的纯真浪漫到后来的曲折坎坷,充满了生活的无奈与现实的压力。他的爱情在乡村的质朴环境中萌芽生长,最初的情感交流充满了温馨与甜蜜,彼此的眼神、言语中都蕴含着对对方的深情。然而,这种美好的爱情在现实的重压下逐渐变质。陆根水的嫉妒和陷害成为了他俩爱情道路上的巨大障碍,他的爱情不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更涉及到乡村社会的伦理观念、人际关系等多方面的因素。

  陆根水在车路河工地上对琴丫头“霸王硬上弓”后,直接导致琴丫头在复杂的情感和社会压力下,放弃了与柳春雨的感情。然而,琴丫头在自己的新婚之夜,最终将藏身的剪刀刺向了新郎陆根水。这一行为看似冲动,实则是她在爱情、道德和自我价值之间的艰难抉择。她的痛苦与挣扎,不仅是对爱情的坚守和对不公正命运的抗争,更是对乡村传统观念束缚的反抗。她深知在这个传统乡村社会中,自己的爱情面临着巨大的阻碍,而她对陆根水的那一刺,既是对个人幸福的追求,也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奈抵抗。

  这种爱情悲剧不仅仅是个人不幸的结果,更是乡村传统观念对人的束缚和命运摆布的深刻体现。它揭示了在传统乡村社会中,个人的情感往往受到集体、家庭和社会观念的重重约束,个体在面对命运时常常显得无能为力。同时,这一情节也反映了时代背景下乡村生活的艰难与人的挣扎,使读者对人和命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四、乡村人际关系的复杂交织

  《拔菜籽》通过生动的故事叙述,展现了乡村人际关系在传统与现代观念碰撞下的深刻变化与复杂交织。

  传统的乡村社会以生产队长和香元支书等为代表,形成了相对封闭和有序的社会结构。生产队长对村庄的事务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他的安排和决策影响着每一个村民的生活;香元支书则代表着乡村的政治权威,他的意见和决策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这种传统的权力结构体现了一种乡村伦理观念和社会秩序,强调集体利益和家族关系的维系,个人的行为和思想都受到这种观念的约束。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观念逐渐渗透到乡村,原有的传统秩序打破。陆根水的行为便是这种现代观念冲击传统乡村生活的一个缩影。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择手段地设局陷害柳春雨,这种行为体现了个体欲望在乡村社会中的膨胀,以及对传统乡村价值观念的无视。他的行为引发了乡村社会的动荡和人们对道德伦理的反思,使传统的乡村人际关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柳春雨和琴丫头对爱情的追求,同样体现了现代观念与传统观念的冲突。他们对爱情的执着追求,体现了对个人幸福的向往,这是现代观念中强调个体自由和自我实现的体现;而乡村传统观念则要求他们遵循集体的利益和家族的期望,这种冲突在他们的爱情故事中表现得尤为激烈。他们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不断地在与传统观念进行抗争,最终却陷入了命运的困境,这种矛盾与挣扎深刻地反映了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困境与变迁。

  刘仁前通过对乡村人际关系的深入挖掘和细致刻画,展现了传统与现代观念在乡村社会中的激烈碰撞与交融,使读者感受到乡村生活在时代变迁中的复杂变化和人们内心的挣扎。

  《拔菜籽》这一短篇作者以其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对人性深度的挖掘技巧以及独特的叙事风格,生动描绘了作者笔下的乡村生活完成了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对爱情命运的挖掘对乡村人际关系的剖析,传达出对乡村生活的热爱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使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乡村生活的真实与复杂,又领悟到人性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注:短篇小说《拔菜籽》刊发《大家》2019年第一期。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水乡文明的诗性重构与精神寓言

——刘仁前短篇小说《开秧门》的叙事伦理与文化隐喻

戴思科

  在工业浪潮裹挟着我们的今天,《开秧门》以里下河平原为地理坐标,构筑起一座关于农耕文明的精神丰碑。刘仁前以其特有的叙事智慧,将香河村开秧门的农事仪式转化为透视乡村文明的棱镜,在秧田的绿波与号子的韵律之间,编织出一幅充满生命张力的水乡画卷。这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文本,既是对传统农耕文化的深情回望,更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人性异化的深刻警示。

  一、农耕文明的诗意栖居

  开秧门仪式作为香河村的精神图腾,蕴含着农耕文明的核心密码。作家以考据学家般的严谨,复原了三呈供品、黄元纸箔、盏酒盅的祭祀程式,这些细节构成了农耕文明的神圣语法。仪式中“酒倒三巡”的细节——“一倒二增”的仪式感,酒瓶须是新开封的庄严,折射出农耕文明对自然法则的虔诚遵循。当柳安然老人捧着黄元纸箔向四方鞠躬行礼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简单的祭天仪式,更是一个古老民族对土地的原始敬畏与生命崇拜。

  插秧号子的双重功能在文本中得到了完美诠释。在物质层面,它是协调劳动节奏的劳动号子;在精神层面,则是释放生命激情的情感载体。那些啊里隔上栽的旋律,如同穿越时空的密码,将个体的生命体验融入集体记忆的河流。当青年男女在秧田里即兴对歌时,劳动的疲惫在歌声中消解,人性本真的欢愉在协作中迸发,这种诗化的劳动场景,正是农耕文明最具生命力的存在证明。刘仁前特意描写了柳春雨与琴丫头在油菜花地中私对歌,暗示着劳动号子对自由爱情的催化作用。

  水车意象的反复出现,构建起农耕文明的机械美学。柳春雨与陆根水在水车上的博弈,不仅是个人性格的展演场域,更是传统农耕智慧与现代技术理性的碰撞空间。当水车吱呀作响的韵律与抽水机船的轰鸣形成复调叙事,作家实际上在追问:在技术进步的浪潮中,我们是否遗失了与土地对话的诗意能力?陆根水这个“着牛犁格头架”的农技员,其“用喷雾器作科学指导”的现代化身份,与水车代表的传统农耕作业形成了十分鲜明对比。

  二、被规训与反规训的永恒困局

  琴丫头形象的塑造,堪称代文学人物图谱中颇具悲剧张力的乡村女性标本。她的鹅黄头巾不仅是青春的象征,更是对传统性别规训的无声反抗。在与柳春雨的私约定中,我们看到个体意识对封建礼教的觉醒;而在遭受陆根水侵犯后的自毁倾向,则暴露出传统伦理体系对女性的致命束缚。这个兼具纯真与坚韧的女性形象,成为解剖乡村社会权力结构的绝佳样本。值得注意的是,琴丫头“血染船板”的场景,与开秧门仪式中“秧苗染绿田畴”形成残酷对照。

  陆根水的堕落轨迹,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知识分子的异化危机。作为公社农技员的他,本应成为科学技术的传播者,却沦为权力欲望的囚徒。他对琴丫头的强暴行为,不仅是个人道德的崩塌,更是工具理性对人性本真的吞噬。当他在柳树下狂饮粯子粥时,这个曾经胸怀理想的青年,已然异化为封建糟粕的继承者,完成了从启蒙者到压迫者的身份悖论。

  柳春雨的吊田鸡事件,是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绝妙隐喻。这个回乡知青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最终在情欲的漩涡中失去自我。他的失败不仅源于个人性格的缺陷,更折射出知识精英与乡土中国之间的深刻隔阂。当他在水车上手足无措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的窘迫,更是整个时代的精神荒诞。

  三、时空交错的现代性反思

  双线并置的叙事结构,构建起跨越时空的对话维度。开秧门的农事场景与乌金荡的私奔悲剧形成镜像对照,传统伦理与现代欲望在平行时空里激烈碰撞。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增强了文本的艺术张力,更重要的是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悖论:当我们抛弃传统时,是否也丧失了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

  方言运用的艺术升华,使文本获得了方言叙事的本体论意义。那些辍哄”“脑括子方言词汇,还有对青年女子一律冠以“丫头”之后缀,如“琴丫头”,对青年男子一律称呼“某某伙”,如“癞扣伙”“阿根伙”,凡此等等。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地域标识,而是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文化基因。插秧号子中的啊里隔上栽,以其独特的韵律结构,构成了对抗普通话霸权的语言堡垒。这种语言自觉,正是文化主体性的重要体现。难怪著名学者丁帆先生就曾这样评价刘仁前的创作:“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艺术倾向是迄今为止在所有反映这一地域的文学作品中,采用苏北方言进行写作的作者,刘仁前是第一个。

  色彩象征体系的精心建构,赋予文本强烈的视觉震撼力。秧田的青绿、头巾的五彩、血色的船板,这些色彩意象在叙事中交替出现,构成了农耕文明的色图谱。特别是琴丫头鹅黄头巾的反复闪现,既是对青春的礼赞,也是对纯洁人性的坚守,最终在血色中完成了从希望到绝望的褪色过程。

  在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进的时代背景下,《开秧门》的文学价值愈发凸显。它不仅是一部记录农耕文明消逝的挽歌,更是对工业化进程中人性异化的深刻预警。当城市霓虹遮蔽星河,当机械轰鸣淹没蛙鸣,我们更需要这样的精神寓言,提醒我们在追求物质进步的同时,守护好内心的精神家园。刘仁前以其深情的笔触证明,真正的乡愁不应是怀旧的情感宣泄,而应成为重构现代文明的智慧资源。在这充满生命哲思的作品中,我们终将找到回归精神原乡的密钥。

  注:短篇小说《开秧门》刊发《安徽文学》2018年第十期。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在时代的褶皱里寻找生命的实相

——刘仁前短篇小说《栽棉花》中的生存寓言

戴思科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初的中国乡村大地上,《栽棉花》的故事如同一株倔强的棉苗,在政治运动的余波中悄然生长。刘仁前以其特有的叙事耐心,将香河平原上麦浪翻滚的田野化作展开命运经纬的织机,让栽棉花这一寻常农事成为透视时代与人性的棱镜。在这方充满生命张力的故事空间里,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相互缠绕,传统伦理与现代意识激烈碰撞,最终凝结成一曲荡气回肠的生存史诗。

  一、麦田里的政治经济学

  小说开篇的麦田并非简单的自然景观,而是承载着复杂社会关系的政治符号。金黄的麦浪既是集体经济的物质凭证,也是衡量干部政绩的考核标尺。粮食种植面积不达标,那是要受处分的这句看似平淡的叙述,实则揭示了计划经济时代农业生产的政治属性。香元支书反复强调的纲举目张,恰如其分地展现了意识形态对农业生产的全方位渗透。

  在这种背景下,栽棉花作为经济作物的突围具有双重象征意义。营养钵移栽技术的引入不仅是农业改良的尝试,更是农村经济多元化探索的缩影。李鸭子与来娣子在麦田里的闲话家常,表面上是家长里短的消遣,实则是农民在夹缝中寻求生存空间的智慧博弈。他们既能顺应政策要求完成粮食指标,又能在经济作物上寻找增收渠道,这种灵活变通的生存策略,正是中国农民在计划经济体制下锤炼出的生存智慧。

  文中对农事细节的精准描写,如制钵器的金属构造、棉蚜虫防治的农药配比,构成了独特的时代档案。这些技术性细节不仅是农业生产的真实写照,更是权力话语的物质载体。当柳春雨背着喷雾器穿梭于棉田时,农药的化学药剂在杀死害虫的同时,也在悄然消解着传统农耕文明的精神根基。

  二、伦理困境中的生命突围

  柳安然家族的书香门第在时代浪潮中遭遇空前挑战。老先生对儿子取名柳春耕的期许,与现实境遇形成辛辣反讽。这个兼具传统文人气质与农民身份的父亲,始终在坚守与妥协之间挣扎。他既能看透芝麻粉阿根伙的投机本质,又不得不屈从于香元支书的权力网络,这种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具有强烈的时代典型性。

  兄弟二人的人生轨迹构成了戏剧性的互文。柳春耕的离乡与柳春雨的留守,不仅是个人选择的分野,更是新旧价值观念的碰撞。春耕带着现代文明的憧憬走向未知,春雨则在故土的伦理网络中艰难突围。他们在杨雪花身上投射的不同情感取向,折射出转型期中国青年对传统婚恋观念的复杂态度。

  杨雪花的形象打破了传统农村女性的刻板印象。这个能说会道、精于农事的新时代女性,以主动姿态突破地域界限追求爱情自由。她在月光下的奔跑、在棉田里的劳作,展现出生命本能的蓬勃力量。这种对传统性别角色的解构,暗示着中国农村社会正在发生的深层变革。

  三、叙事迷宫中的时空褶皱

  小说采用的双线叙事结构犹如精心编织的棉网,将现实与回忆、个体与群体编织成有机整体。柳春耕离乡前后的时空切换,既是个人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老谭支书取代香元支书的权力交接,暗示着改革开放初期农村治理结构的深刻变动。

  独特的人物称谓构成了独特的语言密码。矮冬瓜”“黑菜瓜这些充满生命力的称谓,既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也是人物性格的生动注脚。李鸭子张家长李家短的市井闲聊,香玉端着茶缸调解家务的细节,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场景,构建起真实可信的里下河乡土世界。

  在棉田这个特殊的空间场域里,生命的多维面向得以充分展现。来娣子、李鸭子们移栽棉花时的汗水泥泞柳春耕、柳春雨们治蚜虫时的农药熏染琴丫头、柳翠云们拾棉花时的轻盈笑声,这些具象化的劳动场景,共同编织成农耕文明的生命诗学。当现代机械取代手工制钵,当化学农药取代草木灰防虫,这种技术进步带来的不仅是生产效率的提升,更是农耕文明的精神解构。

  我们不难发现,刘仁前以文学的方式保存了里下河平原的集体记忆,那些在时代褶皱里挣扎求生的生命个体,那些在麦浪与棉絮间流转的岁月故事,构成了中华民族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部作品提醒我们:在追逐现代化脚步的同时,不应忘记土地深处涌动的生命力量,更不应忽视那些在时代洪流中坚守人性尊严的灵魂之光。当春风再次拂过里下河平原上那个并不起眼的香河村时,那些沉甸甸的棉桃终将化作洁白的云絮,飘向远方,而在中国大地深处永远回响着生命的吟唱。

  注:短篇小说《栽棉花》刊发《长江丛刊》2020年第六期,获该刊同年度小说奖。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

浪与人性之间

——刘仁前短篇小说《开夜工》中的生存寓言

戴思科

  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开夜工》这不足万字的短篇小说犹如一粒被岁月打磨的珍珠,以其独特的叙事肌理和人性洞察,在里下河水乡极常见那个普通村落——香河的麦浪深处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的集体记忆。刘仁前以其惯常的举重若轻之姿,在农事劳作的表象之下,绘制出一涵盖生存哲学、人性微妙与社会变迁的生动画卷。当我们穿透那些带着露水气息的草垛,触摸到的不仅是特定历史时期的劳动图景,更是人类面对生存困境时永恒的挣扎与超越。

  一、劳动叙事中的诗性光芒

  在机械化收割取代人力畜力的当代语境下,《开夜工》对集体化农业劳动的复现,绝非简单的怀旧式书写。作者以极具张力的场景调度,将汽油灯的光晕、钗以及香河水的粼波编织成流动的舞台,让打场”“掼把”“挑把等农事活动成为具象化的生命律动。当李鸭子叉腰抖动稻穗,金属与木质农具撞击出清越声响,这些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劳动场景,已然升华为农耕文明的精神图腾。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叙事视角的精妙转换。作者既以全景镜头展现香河边土场上开夜工的共筑粮仓的热闹场面,又以特写聚焦个体生命的细微颤动:王小琴怀中熟睡的女婴随母亲脚步轻摇的弧线,水妹小心翼翼将五块钱纸币塞进自己襁褓之中,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构成了对集体场景叙事的诗意补充。这种多声部叙事不仅还原了历史的真实肌理,更赋予文本有如呼吸般的生命活力。

  在劳动美学的建构上,作者打破了传统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想象。当汗水浸透粗布衫、稻穗刺入脸颊成为日常,劳动不再是诗意栖居的载体,而是生存必须直面的重负。但正是这种物质层面的艰辛,反而在精神层面催生出独特的生命智慧:妇女们趁夜工间隙编织手中的零碎活儿、男劳力掼把时为抵抗疲惫吼唱的夯歌,这些充满乡土智慧的生存策略,构成了对抗苦难的柔铠甲。

  二、人性迷宫中的微妙光谱

  李鸭子与祥大少的故事线,堪称中国乡土社会权力关系的微缩模型。那个被村民称为母鸭的泼辣女子,用极具仪式感的当众羞辱,完成了对男性权威的解构。当她将祥大少剥光投入香河的瞬间,河水承载的不仅是戏谑的报复,更是对性别不平等的集体反抗。这种反抗虽然裹挟着乡特有的粗粝,却展现出惊人的精神锋芒。

  阿根伙的角色嬗变则揭示了权力更迭的深层逻辑。从最初对祥大少权力的模仿继承,到最终在夜工草垛中与嫂子私会的堕落,这个被香元书记默认的新权威,其道德滑坡轨迹恰似当时乡村权力体系的隐喻。作者通过这个革命者形象的崩塌,完成了对理想主义乌托邦的深刻反思。

  水妹与儿子张卫东的故事线则勾勒出另一种生存图景。被父亲驱逐离开家的单亲母亲,在卫生室的药香与婴儿的啼哭中完成自我救赎。当她将母亲给小外孙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五块钱纸币小心而郑重地放在自己子怀中时,这个充满悖论的举动,既是对传统宗法制度的无奈妥协,也是个体尊严觉醒并非一帆风顺的警示。这种夹杂着生存困境的生命韧性展示,构成了乡村女性最动人的精神肖像。

  三、时代褶皱里的永恒叩问

  小说结尾处二侉子的东北之行,犹如投入香河的石子,激起层层时代涟漪。这个曾经的革命积极分子,在发现妻子背叛后选择远走他乡,其悲剧性抉择不仅解开了李鸭子怀孕的谜团,更折射出集体化时代理想主义破灭的普遍困境。作者没有给出明确的价值判断,而是让这个开放式结局成为观照历史的棱镜。

  在夜工场景的反复书写中,作者埋藏着对劳动本质的哲学思考。当机械化的收割机取代人力畜力,《开夜工》所记录的不仅是农耕文明的谢幕,更是人类与土地关系变迁的寓言。那些在月光下劳作的剪影,既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特殊印记,也暗示着工业文明时代人们对劳动价值的重新审视。

  香河河水的意象贯穿始终,既是人物命运的见证者,也是时代变迁的隐喻体。当李鸭子两次纵身跃入河中,河水承载的不仅是个人恩怨,更是乡村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必然经历的阵痛与蜕变。这种物我同构的叙事策略,使自然景观获得了超越时空的象征意义。

  在当代文学普遍追求技术炫耀的背景下,《开夜工》以其返璞归真的叙事姿态,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刘仁前像一位深谙农事的老农,将生活的智慧与哲思细细播撒在里下河平原的土地上。当我们在浪翻滚的文字间穿行,不仅能触摸到特定历史时期的温度,更能感受到人性深处永不熄灭的生命之光。这作品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提醒我们:任何时代的技术进步都无法消解人类对生存本质的永恒叩问,而真正的文学,永远生长在土地与人心的交界处。

  注:短篇小说《开夜工》刊发《朔方》2018年第十一期短篇头条。收入2019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收入2025年1月,作家出版社新版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