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海天之间的信仰丰碑 ——王成章长篇报告文学《海岛赤子》赏析

(2025-10-09 09:41) 6011640

  王成章的长篇报告文学《海岛赤子》以灌云县开山岛为叙事空间,用细腻的笔触、厚重的情感,串联起三代守岛人的生命轨迹。作品不仅聚焦王继才、王仕花夫妇32年“夫妻哨”的坚守传奇,更是首次系统性挖掘1959至1985年第一代守岛官兵的奋斗史,以及“夫妻哨”之后第三代守岛民兵的精神传承,将个体坚守与群体传承、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紧密交织,在黄海前哨的涛声与国旗的猎猎声中,构筑起一座关于信仰、奉献与传承的精神丰碑。


家国情怀与信仰力量的代际传承

  《海岛赤子》的主题思想并非停留在单一的“守岛”叙事,而是通过三代守岛人的故事,构建起家国情怀的三重维度,让信仰的力量在代际传递中不断升华。

  本书开篇便点明开山岛的战略意义——“黄海前哨,祖国的‘东大门’”,面积仅0.013平方公里,却承载着守护海疆的重要使命。第一代守岛官兵的主题聚焦“军事防御”:1958年原济南军区守备十八师四十四团进驻,打坑道、建营房、筑码头,连长王加兴“为建设开山岛积劳成疾而牺牲”,班长李现尧“在高炮拉练途中殉职”。他们的坚守,是建国初期国防建设的缩影,带着战争年代的铁血气质,用生命筑牢“敌人打不沉的战舰”。

  到了王继才、王仕花夫妇的“夫妻哨”时代,主题从“军事防御”转向“精神坚守”。驻岛部队撤编后,开山岛成为民兵哨所,“先后派了十多位民兵守岛,但没有一人能坚持长久”。26岁的王继才接过守岛任务,面对“无淡水、无电力、无居民”的“三无”环境,用“守岛就是守家,国安才能家宁”的信念扛下责任。妻子王仕花辞去教师工作上岛陪伴,两人“以荒岛为家、与海浪为邻、与孤独为伴”,在台风中敲盆为渔船导航,在断粮时撬海蛎子充饥,甚至在岛上接生儿子王志国。他们的坚守,不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国家领土尊严紧密绑定,让“五星红旗每天在孤岛上冉冉升起”成为祖国主权的象征。

  第三代守岛民兵的加入,则让主题进一步升华为“精神传承”。2018年王继才去世后,灌云县选派民兵志愿者组成哨所执勤班,“3人一组,每组值守15天”,他们继承“升旗、巡岛、观测天象、维护航标”的职责,更继承“爱国奉献”的精神内核。作品中,当王仕花喊出“王继才”,全体守岛人齐声应答“到”的场景,正是国土守护主题从“个体坚守”到“群体接力”的生动体现。

  《海岛赤子》对“信仰”的书写,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具体的细节,展现守岛人从“完成组织使命”到“生命自觉”的价值转变。第一代守岛官兵的信仰,源于“保家卫国”的组织号召。老兵李广金回忆,上岛时“帐篷里挂起大红横幅‘建岛誓师大会’70多名战士举臂宣誓:‘要把海岛建成敌人打不沉的战舰,战士们的海上乐园’”,这种信仰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是军人对“服从命令”的天职践行。

  王继才夫妇的信仰,则经历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坚守”的蜕变。最初接受守岛任务时,王继才也曾犹豫——“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年纪大了,女儿王苏不足3岁”,但父亲一句“你去守开山岛是合适的,家里有我在”,以及王部长“这岛虽然小,可它是黄海前哨,咱民兵守土有责”的嘱托,让他扛起责任。32年的守岛岁月里,信仰逐渐内化为“生命自觉”:面对走私分子10万元现金贿赂,他怒斥“违法的事,一律不行”;面对孙某“开发色情、赌博场所”的诱惑,他坚定表示“人活着不能没有钱,但不能一味地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良心”;甚至在去世前,他还准备好新国旗,计划在八一建军节举行升旗仪式。这种信仰,不再依赖外部指令,而是成为融入血液的生命本能。

  作品最动人的主题之一,是 “守岛精神” 的代际传承。第一代守岛官兵留下的“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精神,成为王继才夫妇的精神底色。王继才曾说:“二舅(参加过抗美援朝)告诉我,以前为了打一个山头,一下子冲上去一个排一个连,人瞬间就牺牲了。和平年代守岛是应该的,再苦再累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这种精神,又通过王继才夫妇传递给第三代守岛人。

  第三代守岛民兵孙存东在台风中救助渔船,“顶着 10 级狂风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把渔民带到厨房,脱下雨衣和迷彩服给他们穿上”;武建兵摆放塑料椅子时手指被划破,却“照常完成了洗碗任务”。他们的行动,与第一代官兵“打坑道时一人扶钢錾、两人抡大锤,从凌晨3点干到晚上11点”的奋斗,与王继才夫妇“在乱石堆中用钢钎凿坑,一天勉强能凿出一两个”的坚持,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作品通过这种“三代人重走巡岛路”的叙事,让“爱国奉献、坚守执着”的守岛精神成为永恒的精神财富。

从“英雄叙事”到“平凡史诗”的立体刻画

  《海岛赤子》通过主人公、群像人物与时代背景的交织,构建起“平凡人成就不平凡”的人物图谱,让每个角色都带着生活的温度与人性的光辉。

  本书对王继才、王仕花夫妇的塑造,没有刻意拔高,而是通过“坚守”与“牺牲”、“责任”与“温情”的矛盾统一,展现立体的人性。

  王继才的“执着”与“愧疚”形成鲜明对比。作为守岛人,他是“铁汉”——台风中“顶着飓风,跌跌撞撞地爬到山顶,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国旗降下来”,肋骨断了两根仍攥着国旗;面对不法分子的威胁,他“被打得脸肿得老高,嘴巴都合不上,可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干违法的事,不行!’”。但作为儿子、丈夫、父亲,他充满“愧疚”——“老父亲、老母亲先后去世,未能尽到孝道,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大女儿王苏的婚礼、儿子王志国的大学毕业典礼,他都“遗憾地缺席”。这种“愧疚”,让王继才的“英雄形象”更接地气,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把对家人的亏欠,化作守岛的动力”的普通人。

  王仕花的“陪伴”与“成长”则展现女性力量。最初上岛,她是“为了守护丈夫”的妻子——“你守岛,我守你”,辞去热爱的教师工作,把女儿托付给婆婆;上岛后,她从“胆小怕黑”的女性,成长为“能巡岛、能修坑道、能接生” 的“守岛战士”。作品中,她在岛上生儿子时,“汗如雨下,发出阵阵低吼”,却在李姐的电话指导下,配合王继才完成接生;她在断粮时“顶着狂风暴雨,赶到海滩上捡拾半死不活的海螺子,带回来砸开螺壳扒肉,先在自己嘴里咀嚼后,再往孩子嘴里填”。这种“柔中带刚”的形象,打破了“女性只能依附男性”的刻板印象,展现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爱情与担当。

  夫妇俩的互动细节,更让人物充满温情。王继才会 “帮王仕花洗头”,说“你留长发好看”;王仕花会在王继才生病时“劝他多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去升旗”,却被他拒绝——“升国旗这么光荣又神圣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参加呢?”。这些细节,让“夫妻哨”的故事不仅有“家国大义”,更有“人间烟火”,成为“平凡人成就不平凡”的最佳注脚。

  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首次系统采写1959至1985年的第一代守岛官兵,让这群“奠基者”的故事得以被看见。他们不是模糊的群体符号,而是带着个人记忆与情感的鲜活个体。

  连长王加兴,“没日没夜地工作,有一天终于累倒了,住院不到两个月就传来病故的噩耗”,临终前仍说“我想再看看开山岛”。他的牺牲,不是简单的“因公殉职”,而是“为建岛累病,住院期间仍放不下岛上的建设,放不下战友的冷暖”的责任担当。老兵胡钦佩,1961年入伍,在岛上待了近10年,“组织连队演唱组,把平时爱唱歌的、有特长的聚到一起排节目”,用文艺活动排解孤独;他退休后寄情翰墨,却始终牵挂开山岛,“对开山岛的情结,早已成了心头的烙印,一辈子也磨灭不了”。

  还有“发黄豆奖励扛物资战士”的连长,“用木头制的脚踏工具打坑道”的郁颐年,“在岛上养小猪,过年杀一头肥猪会餐”的王泽金……这些细节,让第一代守岛官兵的群像丰满立体。他们的坚守,没有聚光灯的照耀,却为开山岛留下“81间营房、636级台阶、百米坑道”,成为王继才夫妇守岛的基础;他们的精神,如“通天梯”般,连接起过去与现在,让守岛精神有了历史厚度。

  作品不仅刻画守岛人,还通过与守岛人相关的人物,展现“守岛精神”的社会影响。渔民金华平“连续刮了7天大风,上岛给王继才送吃的,看他们饿成那样心疼”;女企业家潘弗荣“19岁在岛上急性阑尾炎发作,被王继才抱着送到卫生院,再晚10分钟就有生命危险”,21年后专程上岛感恩;王继才的儿子王志国“毅然放弃成为公务员的机会,留在部队继续服役”,驻守南京空港,“守好自己的开山岛”。

  这些人物,既是守岛人“无私奉献”的见证者,也是“守岛精神”的传承者。他们的故事,让“开山岛”不再是孤立的海岛,而是成为“爱国奉献”的精神符号,辐射到社会各个角落,展现出“平凡人影响平凡人”的强大力量。

细节叙事与情感表达的共鸣

  《海岛赤子》作为报告文学,既坚守“纪实”的本质,又注重“文学”的表达,通过细节叙事、情感渲染与象征手法的运用,让作品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魅力”。

  报告文学的生命在于“真实”,《海岛赤子》通过“史料挖掘”与“细节还原”,确保作品的纪实性。

  在史料挖掘上,作家王成章“先后采访了王继才、王仕花等上百人,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调查、大采访和大求真”。作品中,第一代守岛官兵的“连史”“建岛目标”“武器装备”,王继才夫妇的“守岛日志”“工资收入”“升旗次数”,都经过严格考证。例如,王继才“1986年7月14日早晨8时40分登岛”,这个时间精确到分;他“先后自费购买了200多面国旗,价格从最初几元涨到了30多元”,这些数据让作品有了史料般的严谨。

  在细节还原上,作家注重“生活化”的场景刻画。王继才“用饭盒接水,没盖盖子,口渴刚喝点水,水和苍蝇便一起喝到嘴里”;王仕花“撬海蛎子时,满是裂纹的手握着小锤,在礁石缝隙间叮叮当当地撬着,海蛎子的棱角像锋利的刀子,稍有不慎,手就会被划破”;第一代守岛官兵“用水困难时,每人每天只有两茶缸水,一茶缸喝,一茶缸用,包括刷牙,谈不上洗脚”。这些细节,没有刻意煽情,却通过“感官体验”让读者身临其境,感受到守岛生活的艰苦,增强作品的可信度与感染力。

  在坚守纪实性的同时,作家通过象征手法与情感渲染,提升作品的文学性,让“真实”更具艺术张力。

  象征手法的运用,让“开山岛”“国旗”“苦楝树”等意象成为精神符号。“开山岛”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祖国领土”的象征,是“信仰” 的载体;“国旗”是“国家尊严”的象征,王继才夫妇“每天早上5点起床,扛着国旗走向后山”,即使“台风中肋骨断了两根,仍紧紧攥着国旗”,国旗的“中国红”成为守岛人心中最鲜艳的颜色;“苦楝树”是“坚守”的象征,王继才夫妇“在石头缝隙间种下苦楝树,它耐干旱、耐盐碱、易栽种,像极了他们扎根海岛的执着”,苦楝树的“苦恋”谐音,也暗合夫妇俩“苦恋海岛”的深情。这些象征,让作品的主题更含蓄、更深刻,避免了直白的说教。

  情感渲染则通过“场景描写”与“心理刻画”实现。王继才去世后,大女儿王苏“带了10盒治疗手足皲裂的药膏,跪倒在父亲的卧室门口:‘爸,你该好好惩罚我一次……药我买到了’”;王仕花“梦中的王继才仍在守岛,穿着军装驼着背,一点一点地给果树施豆饼肥,说‘走,我们去升旗’”。这些场景,通过“动作”“语言”的细节,将“思念”与“愧疚”的情感具象化,让读者感同身受。

  作家还通过“海风”“海浪”“星空”等环境描写烘托情感,如“小岛被夜色笼罩,卧在大海里,湍急的浪花拍打着礁石;神秘深邃的星空下,岛上的灯塔一如往常,指引着黑暗中航行的渔船”,用“海天的苍茫”衬托王继才去世后的悲凉,让情感表达更具意境。

  本书的叙事结构清晰而灵活,以“时间”为线索,串联起第一代守岛官兵(1959-1985)、王继才夫妇(1986-2018)、第三代守岛民兵(2018年后)的故事,形成“三代人薪火相传”的线性叙事,让“守岛精神”的传承脉络一目了然。同时,作家采用“多视角”补充叙事,增强作品的丰富性。通过王继才的“守岛日志”,展现他的日常工作与心理变化;通过王仕花的“回忆”,补充夫妇俩的生活细节与情感互动;通过老兵的“口述”,还原第一代守岛官兵的历史;通过记者的“采访记录”,展现守岛人的社会影响。这种“多视角” 叙事,避免了单一视角的局限,让作品如“拼图”般,完整呈现开山岛的历史与现状,增强叙事的层次感与可信度。

从“海防前哨”到“精神地标”的时代映照

  《海岛赤子》不仅是一部守岛人的传记,更是一部折射中国时代变迁的“微观史”。作品通过开山岛的变化,以及三代守岛人的境遇,映照出不同时代的特征,让“开山岛精神”具有了跨越时代的价值。

  第一代守岛官兵的故事,反映了建国初期 “国防优先” 的时代背景。建国初期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的时代特征,让作品有了浓厚的历史质感。

  王继才1986年上岛时,恰逢“百万大裁军”后的国防调整期——驻岛部队撤编,地方民兵接过守岛任务。当时的时代背景是“改革开放初期,经济建设成为中心”,许多人选择“下海经商”,而王继才却选择“守岛”。作品中写道,有人劝他“跟着跑运输,一年能挣五六万”,有人说“守岛没前途,不如早点下岛”,但王继才坚持“组织让我守,我就不能走”。这个选择背后,是改革开放初期“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博弈,而王继才的坚守,恰是“不被物质浪潮裹挟,坚守初心”的时代注脚。同时,作品也写出了当时的现实困境:守岛补贴每月300元,一家人生计困难,王继才只能“捕鱼捉蟹补贴家用”,甚至“借50元过冬”。这些细节真实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国防建设与民生改善”的平衡难题,让王继才的坚守更具时代重量。

  进入新时代,《海岛赤子》的叙事重心发生微妙变化——从“王继才夫妇的个人坚守”转向“全社会对精神的认同与传承”。习近平总书记对王继才事迹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大力倡导这种爱国奉献精神”;开山岛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每年有上万名游客上岛学习;京剧《楝树花》、电影《守岛人》等文艺作品将守岛故事搬上舞台与银幕;西藏玉麦乡的卓嘎、央宗姐妹与王仕花结对共建,“山与海的守边精神相连”。这些变化映照出新时代的特征: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提升,“精神价值”越来越受重视,“爱国奉献”不再是少数人的选择,而是成为全社会的共同追求。作品中,第三代民兵用“5G 信号直播升国旗”,年轻人通过短视频了解开山岛故事,这些细节展现了新时代 “精神传承” 的新方式——传统与现代结合,让“开山岛精神”在年轻一代中焕发新活力。

  尽管《海岛赤子》映照了不同时代的特征,但作品的核心价值——“信仰的力量”,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性。无论是第一代官兵“用钢钎凿坑道”,还是王继才夫妇“用生命守岛”,抑或是第三代民兵“用科技护海疆”,变化的是守岛的方式,不变的是“为家国坚守”的信仰。正如著名作家丁捷先生对本书的推荐语:“王继才坚守的不只是一个小岛,更是民族深情与祖国大义;他不仅与自然界艰险搏斗,更是为我们这个时代点亮了一座熠熠闪光的精神灯塔。”在物质丰富、选择多元的今天,《海岛赤子》的意义在于,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坚守”永远是最珍贵的品质;无论生活多么便捷,“信仰”永远是精神的灯塔。王继才说过“人这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算白活”,这句话不仅是他个人的生命总结,更是对每个时代的人都适用的精神启示。

  《海岛赤子》是一部关于信仰、传承与生命的文学作品。它通过三代守岛人的故事,写出了“国土”的重量、“责任”的温度与“信仰”的高度;它用细节叙事让真实更动人,用意象运用让文学更深刻,用多视角呈现让精神更可信。在今天这个“快节奏、多选择”的时代,《海岛赤子》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的浮躁与迷茫;更像一盏灯,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正如开山岛上的国旗,无论海风多大、海浪多猛,始终猎猎飘扬,因为它扎根在“爱国奉献”的土壤里,扎根在三代守岛人的生命里,更扎根在每个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里。

  作者简介:李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雨花》《星火》等刊物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长篇纪实文学、小说集、散文集、文学评论集等多部。作品获江苏省第十一届“五个一工程”奖、花果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