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基本信息
书名:《歌吹是故乡》
作者:刘香河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5月
ISBN:9787511389756
故乡,是作家情感的源头、记忆的底色与精神的根基。
刘香河的笔触温润如水,泛起岁月深处的回响。那是舌尖上的滋味,是相守中的暖意,是漫游世界的思索。整部作品以朴实而蕴藉的文字,完成了从个人情感到家园情怀、再到天地思索的深情凝视。
如果你眷恋故土、珍视亲情,或愿在文字中作一次精神远行,这本书便是你手边的一盏暖灯。
文 | 孙生民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杜牧笔下的“歌吹”二字,早已化作苏中市井繁华与乡土风情的文化符号。刘香河以《歌吹是故乡》为名,将里下河的水声潺潺、蝉鸣阵阵、桨声欸乃、笑语盈盈熔铸成一曲深情款款的文学乐章。这“歌吹”不再是都市的喧嚣扰攘,而是故土上自然与人文的交响和鸣,是游子对精神原乡的深情吟唱。这部散文集恰似一幅浸满水汽的里下河风情长卷,以亲情为经、风物为纬、哲思为魂,在细腻的文本肌理中,构建起一座兼具个人记忆、时代风云与地域文化的乡愁博物馆,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触摸到故乡的温度。
乡愁是《歌吹是故乡》的核心主题,而故乡与亲情则是承载这份乡愁的双重载体。“香河”作为贯穿全书的标志意象,既是地理意义上滋养故乡的河流,更是精神层面安放心灵的家园。在《“香河”:儿时的乐园》中,香河是孩童们的欢乐天地,戏水、摸河蚌、掏蟹,不亦乐乎。“白米虾,浑身晶莹剔透,身须皆白,好看极了”,香河的生灵与孩童的笑声交织回荡,让香河成为童年、自由与故乡的象征。时光流转,在《再回“香河”》中,“碎砖路面不见了,水泥路面自是平坦整洁;原本村树掩映的房舍不见了,像二哥家这样的二层小楼多起来”,香河两岸的变迁,既勾勒出故乡发展的轨迹,又暗含着作者对传统生活方式的眷恋与怅惘。香河的流水,不仅承载着作者的青春记忆,更流淌着里下河人的生命密码。
日常物件是亲情的具象化表达,也是岁月的无声见证。《父亲的钟山表》中,“全钢防震”的钟山表是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许,“表的背面,一圈弧形的汉语拼音,是‘全钢防震’的全拼。拼音下面勒刻着:‘全钢防震’四个黑体汉字,霸气得很”。朴素的手表背后,是父亲因儿子高考落榜而“懊恼不已”的愧疚,是农村父亲不善言辞却深沉厚重的父爱。四十余载光阴流转,“只要一提起父亲的钟山表,最先浮现在我脑海的,便是那金光亮灿的三根指针,还有父亲懊恼的表情”,手表的指针转动,记录着岁月的匆匆流逝,也沉淀着永恒不变的亲情。《那一刻,母亲就在我身边》中,母亲积攒的“红色的,有黄色的,有灰色的”方便袋,“折叠起来,方方正正,之后用绳子扎一扎。”这些寻常物件在母亲手中被赋予了生命与温度,“我仿佛看到飘着白发的母亲,坐在那只木头小凳上,一只方便袋,一只方便袋,折叠起来”,方便袋的整齐与坚韧,正是母亲一生品性的写照,也是作者对母亲无尽思念的寄托。
饮食意象是乡愁最直接的味觉表达,承载着故乡的生活习惯与文化记忆,让乡愁有了可感可知的味觉形态。《熬至滴液成珠》中,鱼汤面的三道汤汁熬制过程被描摹得细致入微:鲫鱼炸酥,黄鳝骨煸透,三次熬煮,滤清渣滓,滴液成珠。“滴液成珠”的标准不仅是鱼汤的浓稠度,更是故乡饮食文化的精益求精。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水乡人的生活智慧,是对味觉的极致追求,更是对故乡手艺的虔诚敬畏。
《那碗母亲未能吃上的鱼汤面》中,台湾老兵李伯“捧着陶罐里鱼汤面,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母亲病床跟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母亲床头的监护仪里最终化成了一根直线”。这碗未能递到母亲唇边的鱼汤面,承载着跨越海峡的乡愁与终生遗憾,“那碗未曾递到老母亲唇边的鱼汤面,是否已经化作老通扬运河上的晨雾,在天空弥漫开来,最终弥漫成了台湾和大陆两岸的人间烟火”。饮食意象在此处超越了物质层面,成为连接两岸情感的精神纽带,诉说着血浓于水的牵挂。此外,《大年初一的糖团》中“黏滋滋,甜津津”的糖团,裹挟着团圆的甜蜜;《故乡的菱蓬》中“脆甜,透鲜”的嫩菱角,饱含着水乡的清新,每一种味道都对应着一段珍贵记忆、一种真挚情感。
刘香河的创作始终扎根于里下河的地域文化,他以细腻笔触描摹里下河的民俗风情、生活习惯与自然景观,将地域记忆融入文学创作,为里下河文学注入了鲜活活力。《游走灯会和高跷龙舞》中,沙沟游走灯会的流光溢彩与高跷龙舞的刚健灵动,尽显里下河民俗的蓬勃生机:高跷龙摇头摆尾,撒欢而行,人在跷上舞,龙在空中飞,一招一式,精彩纷呈。“小花”“大花”“纯阳背剑”“九连环”等动作描写生动传神,让读者仿佛置身热闹节庆现场,耳畔是“每两组花灯,间有锣鼓夹行”的铿锵声响,眼前是光影交织的喜庆图景,真切感受到地域文化的强大生命力。
《大年初一的糖团》详细记录了里下河过年的民俗仪式:“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欢天喜地吃好年夜饭之后,便会在堂屋的电灯下,围坐在大桌旁,各自动手包糖团”。母亲和米粉、父亲敬神放鞭炮、妹妹们比包糖团手艺,每一个环节都承载着团圆的美好寓意。作者特别写到母亲为筹备糖团,“米粉,是年前母亲精心准备好的,预备着过年时用的。但最重要的一次,便是大年三十晚上。”从碎米粉到糯米,每一次的积攒,几乎是从每一餐中节省下来的,甚至会向外婆“借”米。这些细节不仅展现了民俗背后的生活艰辛,更凸显了亲情与传统的厚重分量。
自然景观的描写则尽显里下河“水”的特质,水、芦苇、菱蓬、蟹塘等元素构成了一幅幅清新灵动的水乡画卷。《怎一个“荒”字了得》中,徐马荒的“荒”是“宁静”“平和”“淳朴”的代名词,冬日暖阳下,“立于垛田之上的芦苇,在寒风中‘飒飒’作响,响成一片,响得热烈而近乎奔放。金黄金黄的芦杆,金黄金黄的芦叶,还有其顶部灰白而蓬松的芦花,枯败颓废之势全无”。徐马荒的芦苇不事雕琢,却彰显出蓬勃的自然生命力,这正是里下河自然景观的独特魅力。《秋湖飞絮》中,“灰白色的芦絮,悠然飞起,飘荡着,轻漾着,扩散开来,似一个个的精灵,有了灵气,有了生命”。芦絮的轻盈与灵动,暗合了作者对故乡的眷恋与怅惘,“渐飘渐远的且不去说她,如若沾到身上,则怕是要来个零距离的亲密接触了,你们俩轻易是分不开的了”。自然景物与情感体验相互渗透,让芦絮成为乡愁的具象化表达。
在《歌吹是故乡》中,刘香河不仅书写乡愁,更在乡愁的书写中探讨故乡与个体、时间与记忆、生命与生活的深层关系,让作品的思想内涵愈发厚重。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出生地,更是个体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属的根源。作者虽早已离开故乡,但“香河”始终是他心灵的锚点,《再回“香河”》中写道,“‘香河’注定是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此生毋忘”。故乡的龙巷、渡船、乡亲,都塑造了他的人格与价值观。这种对故乡的眷恋,并非对过去的简单怀旧,而是对精神家园的执着追寻与守护,在城市化进程加速的当下,这份追寻更显珍贵。
《脚下沾有多少泥土》中,作者通过走访顾高镇芦庄村,重新审视自己与土地的联系,“我的脚上究竟沾有多少顾高芦庄的泥土?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骄傲地告诉自己,我的心里已经沉淀了对顾高对芦庄对像段圣宝老人这样的走访对象一份宝贵的真情”。故乡的土地是个体精神的根基,让人们在时代变迁中坚守自我底色。《流动的人间烟火》中,城市里的流动摊贩“终日脚踩在厚实的地上,迈步坚实而有力,再怎么流动总记得归家的路的”,与那些“忘了自己的根”的城市人形成鲜明对比,暗含着对现代人精神迷失的反思,也凸显了里下河人对传统与根的坚守。
时间与记忆是作品哲学思考的重要维度。作者以记忆对抗时间的流逝,将珍贵瞬间沉淀为永恒的生命感悟。《父亲的钟山表》中,“滴答滴答”的秒针转动,既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又见证着父爱的深沉与生命的成长。四十多年过去,时间虽能磨损手表的外壳,却磨不掉记忆中的细节,时间与记忆交织,让生命的意义更加厚重。《蝉鸣声里的小屋》中,外祖母的小屋与蝉鸣一同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但“那铺天盖地的蝉鸣声”与外祖母“吃麻纱”的身影,却成为永恒记忆。时间的流逝让物理空间消散,却让情感记忆愈发清晰。
作品还探讨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以及平凡生活中的坚守与超越。《病房里的双亲》中,作者照料患病的父母,“擦身子,洗脚,洗屁股”,这些平凡举动既展现了亲情的深厚,又体现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给父亲洗了脚,我发现父亲说的是实话,老人家的脚是干净的,无异味”,平凡的照料中,是父子间迟来的亲密,是生命尽头的相互慰藉。作者详细描写了母亲患阿尔兹海默症、父亲患肠癌晚期的过程,“母亲完全不能听从医务人员的口令,将身体扭转到位。转动母亲腹部、臀部的辅助工作,只好由她的儿子来帮她完成”,这些细节既展现了生命的脆弱,又凸显了亲情的坚韧。这些思考让作品超越了私人情感的抒发,获得了更广阔的思想内涵,也让读者在阅读中反思自身的生活与情感。
刘香河的文字,是里下河的流水滋养出的精灵,质朴中藏着灵动,平淡里裹着深情。他深谙汪曾祺“语言要贴着人物来写”的创作真谛,不事雕琢却字字含韵。《蝉鸣声里的小屋》中描写外祖母“吃麻纱”:“手指在接头处轻轻一捻,几乎是同时将捻好的麻丝在嘴边‘吃’过,原本一缕一缕的麻丝,便神奇地成了麻线。”“捻”“吃”两个动词,精准还原了水乡老妇的精湛手艺,指尖的力道与唇齿的轻触仿佛跃然纸上,麻线的细密与祖孙间的温情在文字中悄然流淌。这种白描式的语言,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却如水乡的晨雾般轻柔,将读者裹挟进记忆的情境之中。
方言词汇的巧妙运用,更让文字充满地域文化的鲜活气息。“婆奶奶”(外祖母)、“扣伙”(乳名)、“油端子”(小野鸭子)、“趟鸭”(形容品质极好)等兴化方言,如散落在文本中的珍珠,既保留了里下河的语言特色,又让情感表达更显真挚。《那一支赤豆冰棍》中,刘老师昵称我为“傻小伙”(里下河乡民的叫法,跟“儿子”一词相仿),《蝉鸣声里的小屋》婆奶奶(外婆)喊外孙“呆扣伙”,这些带着乡土温度的称呼,瞬间将读者拉入苏中水乡的亲缘语境,仿佛能听见乡亲们带着水汽的语调。
句式上的长短交错、整散结合,赋予文字流水般的韵律感。《那夜,月如昼》中,“月光如水”“我和妹妹们都会披着如水的月光,奔跑在村上唯一的砖巷上。杂沓的脚步声音,‘噼噼啪啪’地响在巷头,带着童年的欢娱”“那天空中的月儿,亮亮地照着,便成了一盏照亮我们归路的灯”,短句的轻快与长句的舒缓交织,既写出了月光的静谧,又传递出孩童奔跑的欢腾,语言的节奏与情感的起伏完美契合。修辞的运用则如水中涟漪,自然生发而不着痕迹。《故乡的菱蓬》中,“菱蓬长得旺时,挤挤簇簇的,开着四瓣小白花。远远望去,绿绿的,一大片,一大片,随微波一漾一漾的,起伏不定”,叠词的反复使用既写出了菱蓬的繁盛,又暗合了水波的荡漾,视觉与触觉的描写交织,让读者仿佛能看见菱花在水中摇曳的姿态,嗅到水乡的清新气息。
《歌吹是故乡》作为刘香河故乡书写的佳作,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更在当代社会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在文学传承方面,作品延续了沈从文、汪曾祺一脉的乡土抒情传统,将里下河的地域文化融入文学创作,为里下河文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作者扎根地域文化,聚焦日常琐事与真情实感,如母亲的梳头、父亲的手表、外祖母的“吃麻纱”等,这些看似平凡的题材,在作者的笔下焕发出动人的光彩,摆脱了当下部分散文空洞无物、矫揉造作的弊病,印证了“越是地域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创作真理。
在精神滋养方面,《歌吹是故乡》为当代读者提供了一份难得的精神慰藉。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社会,作品中温馨的亲情、纯真的童年、宁静的故乡,如《大年初一的糖团》中一家人围坐包糖团的场景、《“香河”:儿时的乐园》中孩童戏水摸蚌的欢乐,让读者在喧嚣的尘世中找到心灵的栖息地。作者对故乡、时间、生命的哲学思考,让读者在阅读中反思自身的生活与情感,重新审视亲情、乡情的价值,获得精神的成长与升华。此外,作品中蕴含的人文精神与生命智慧,如对亲情的珍视、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等,也为当代社会的精神文明建设提供了重要滋养。
刘香河在谈及自己的创作时曾说过,“用手中的笔告诉世人家乡的一切”,《歌吹是故乡》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它以文学的形式记录了里下河的地域文化与生活记忆,让里下河的“歌吹”在文学的世界中得以永恒。在当下的地方写作中,许多创作者急于追逐宏大叙事,却忽略了脚下的土地与身边的真情。而《歌吹是故乡》告诉我们,真正有力量的地域书写,不在于辞藻的华丽与题材的宏大,而在于对故土的深情、对细节的坚守、对人性的洞察。故乡是根,记忆是魂,地域书写便是用文字为故乡立传,为民族存忆。在时代变迁、人心浮躁的当下,这样的书写不仅是对个体精神家园的守护,更是对民族文化根脉的传承。它让我们在回望故乡中汲取前行的力量,在地域文化的滋养中,找到安放心灵的归宿,让每一份乡愁都有处可依,让每一片故土都能在文学中永恒。
刘香河,本名刘仁前,江苏兴化人。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为止,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大家》《天涯》《钟山》等发表作品400余万字。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中国当代小说奖、紫金山文学奖等。著有长篇小说《香河三部曲》,小说集《谎媒》《香河纪事》《香河四重奏》,散文集《楚水风物》《生命的年轮》《五湖八荡》等多部,主编《里下河文学作家丛书》多卷。长篇小说《香河》被誉为里下河版的《边城》,2017年6月被改编成同名电影搬上荧幕。2023年9月,《香河三部曲》英文版、中文繁体版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