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基本信息
书名:《从正午开始的黄昏》
作者:胡学文
出版年月:2026年4月
ISBN:978521235579
定价:68元
二、内容简介
《从正午开始的黄昏》是胡学文中篇小说自选集,所收录的六部小说,为作者不同时期的代表作。
胡学文以沉稳冷峻又不失温情的笔触,扎根乡土中国,将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在秩序边缘挣扎的“小人物”引入文学殿堂。他擅于潜入生活的深处,剖析平凡个体在道德、情感与生存压力下的极端境遇——无论是《谎役》中全村协力的沉重谎言,《背叛》里由误解钩沉出的善意与孤独,《命案高悬》中面对权力网络时无力的追寻,还是《龙门》里从一桩陈年悬案照见的家庭秘密与命运无常,都折射出现实与命运交织的荒诞性。
胡学文的叙事富于张力与智性,常在虚实交叠间撬开生活的暗箱。《从正午开始的黄昏》以双线结构探照灵魂的双重栖居,《一水三浪》则以“反成长”的轨迹勾勒一代人的精神困局。他并不满足于讲述故事,而是执着追问: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人的尊严如何存续?心灵的隐秘如何安放?
三、目录
谎役 p001……068
背叛 p069……129
从正午开始的黄昏 p130……187
龙门 p188……254
命案高悬 p255……318
一水三浪 p319……401
四、作品选读
谎役(节选)
一出门,赵全跌了一跤。杨花的惊叫如瓷片划过。落了大半夜雨,地面泥泞不堪。摔倒的瞬间,赵全死死搂住帆布包。杨花瞄着赵全的怀问,湿了吧?赵全把帆布包转一圈,只溅几个泥点子。杨花让赵全换衣服,他的裤子糊了泥巴。赵全说不碍事,干了就掉了。杨花责备,你当是去地里呀,你是上县!秀秀不嫌你,秀秀的老板、秀秀的姐妹不笑话你?赵全突然惊醒似的,附和,对对,不能给秀秀丢人。乖乖跟杨花进屋。
杨花的惊叫让赵全心慌意乱。出了村,他不住地回头。没看见她。她不会偷偷跟踪他,他知道,但他还是回头。下坡时,赵全又滑了一跤。惊骇四顾。什么也没有,声音来自心里。他愣怔了好一会儿,爬起来,踮着脚,寻找长着杂草和蒿子的地面。
赶到镇上,赵全总算松口气,甩掉她了。尽管明白她没跟踪,他还是这样想。天空飞着一朵朵黑云,你撞我我撞你,找不见家的样子。赵全望着路的那一端,顺手从身上抠着泥巴。亏得杨花没看见,赵全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想到出门那一跤,恨不得掴自己个嘴巴。跌几跤对他无碍,问题是不能让杨花看见;当然也不是看见的问题,而是她的惊叫。好在没什么事,据说那病犯一次重一次。抠了一会儿,客车摇晃着来了。赵全必须赶最早的班车,不然还得在县里过夜。
没多少乘客,最后两排还是空的。赵全本想去后排,顺便躺躺,听了半夜雨声,脑袋发沉。走到车厢中部,眼睛忽然一亮。一个红衫姑娘靠在车窗一侧,她旁边的座位空着。赵全讨好地望着红衣衫,仿佛等待红衣衫批准。红衣衫看他一眼,眼里没有任何内容。赵全便坐下。红衣衫往里挪挪。其实,赵全和红衣衫至少隔两只拳头的距离。赵全不住地瞄红衣衫,她一直看着窗外。她终于意识到赵全在看她,扭扭头。她眼里似乎有了些什么东西。去县里?赵全搭讪。红衣衫浅浅地唔一声。赵全说我也去县里。仿佛一下和红衣衫熟悉起来。赵全问,你去看人还是买东西?红衣衫没理他。赵全并不觉难堪,继续说,我去看女儿,她和你年纪差不多,她叫秀秀。先前,赵全是看着红衣衫的,后来他目光移开,望着某一处。我每月都去看她,她胆子小,第一次离家,我不放心,顺便给她带点儿吃的,女孩嘛,都嘴馋……红衣衫突然站起来。赵全看出她要出去,忙把腿拽到一边。红衣衫坐到最后一排。赵全想,他惹着她了。秀秀脾气可没这么大。当然,秀秀也有犯犟的时候。赵全并不同意她去县里找活儿,可拦不住她。
赵全望着窗外,目光灰暗了许多。
下车,赵全直奔红红发廊。显然开门没多久,两个女孩正卖力地打扫卫生。赵全已认识她俩,胖点儿的叫小青,瘦点儿的小玉。赵全问,郝老板还没来?他知道郝老板平时不住这儿。话音未落,郝老板从楼上下来。她三十几岁,头发松鼠尾巴一样翘在脑后。郝老板和赵全打着招呼,她的眼睛漾着笑,眉头却皱了几皱,当然,马上舒展开。赵全到县里就是找郝老板的,屡次烦她,赵全自己也过意不去。可除了找郝老板,他又能找谁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郝老板和秀秀有关系。郝老板让小青倒水,支派小玉买油条和豆浆。赵全声明自己不喝水,也吃过饭了。郝老板说,那也得吃点儿,跑这么远的路。赵全硬是拽住小玉,他不愿给郝老板添更多的麻烦。郝老板说,那就喝点儿水,冲赵全笑笑。赵全看出她眼圈发黑,没睡好的样子。赵全也冲她笑笑。
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人心思都不在这上面。赵全端起水杯,手有些颤,未到嘴边就搁下了。
那个乔什么……还没露面?赵全拽铁链子一样,艰难地拽出那句话。竟有些气喘吁吁,脖子似乎涨硬了,很难扭动。
郝老板歉意地摇摇头,只要有信儿,我会通知你,你不用一趟一趟跑了。
赵全忙说,不,我不单是为这个,我来看看你,你是秀秀的老板,咱们就是亲戚。说着拉开帆布包,掏出两袋炒豆子。像过去一样,一份送给郝老板,一份留给秀秀。腌酸菜也是两份。炒豆子和腌酸菜都是秀秀最爱吃的。
郝老板慌忙制止,你不要再拿这个了。
赵全笑笑,乡下没什么好东西。
郝老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我怎么能……郝老板说不下去了,但态度很坚决。
两人推扯一番,郝老板妥协,但只留下酸菜,豆子说什么也不留,她替赵全装进帆布包,拉上链。再待下去已经没有必要。赵全告辞时嘱咐郝老板,要是我那口子来,就说秀秀出门了。郝老板说,我记着呢,还有她俩。郝老板当然记得,赵全嘱咐多次了。但赵全不放心,来一次说一次。
赵全慢慢走着,腿有些重。过了十字路口,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停住。街角矗立着一个巨型铁塔。赵全的目光一点点儿往上移,移移停停,停停移移,直到看见尖尖的顶子。然后又往下移,移移停停,停停移移。秀秀就是从这个铁塔跳落的。赵全赶到县里,还看见地上的血迹。他抠了半天,什么也没抠起来。赵全不知道秀秀是从哪一层跳的,想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一想心就被刺穿似的,但他想搞清楚。他问过郝老板还有公安,但谁都说不准。赵全只能猜测。秀秀不像别的女孩那么野,不敢上树,怎么就爬上铁塔了呢?
眼睛酸涩时,赵全收回目光。他掏出那两袋豆子,解开口儿。郝老板不要,赵全只能卖掉。他不能带回去。赵全蹲在地上,并不吆喝。他不是买卖人,没必要吆喝。他也不看行人。他再次仰起头,凝视着。
一个穿制服的娃娃脸竖在赵全面前,赵全赶忙冲他笑笑。娃娃脸吝啬地踢出一个字:税!赵全愕然,睡?睡哪儿?娃娃脸瞪住赵全,装什么糊涂!懂得挣钱不懂得纳税?赵全明白过来,忙说我一颗还没卖呢。娃娃脸说,我懒得和你解释,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赵全说我没赖过账,你可别这么说我……多少钱?娃娃脸又踢出两个字:三块!赵全没再费口舌。娃娃脸走后,旁边卖面皮的女人说,大哥,得和他搞呀,不能要多少给多少。赵全说,算了,他也不易。两人就这么搭讪起来。赵全说他是来看女儿的,没想到女儿出了门,他只好把带给女儿的豆子卖掉。女人劝赵全给女儿打个电话,赵全笑笑,我打小记性就不好,记不准数字。不过,秀秀可不像我。赵全抓把豆子给女人,女人推辞一下,接了。赵全竟有几分感动,仿佛是女人给他东西。女人不见外,赵全的话瘾就犯了,你猜秀秀最怕啥?最怕蜘蛛!她不怕蛇,可怕蜘蛛,那么小个东西。赵全回忆起秀秀被蜘蛛惊吓的几档事,先前他望着女人,后来便移到铁塔上,目光被什么点燃了,又红又亮。赵全忘记了豆子,忘记了女人,甚至忘记了铁塔,直至被一个粗声惊醒。卖面皮的女人埋头切面皮,摊儿前那个粗肥的女人叫,多加点儿辣椒!
赵全怏怏坐下。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直到中午时分,一对青年男女才在赵全面前驻足。女的问赵全多少钱,怎么没秤。赵全说你想拿多少拿多少,钱看着给。男的抢先说,你设什么套子?赵全反问,你看我像?男的摸出一枚硬币丢在赵全面前,抓起一袋豆子,拽了女的就走。女的似乎要挣脱,终是被男的拽走。赵全愣住,然后捏起硬币,吹吹,放进兜里。过了一会儿,那女的又匆匆返回,对不起,大叔,给你豆子钱。一张二十元的票子。赵全半天才反应过来,抓了钱,追上那姑娘,要塞给她。你这是打我脸呀,闺女,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姑娘的脸涨得通红,说不要钱她就送回豆子。赵全作罢。那男的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眼神。赵全不安地转动着脖子,仿佛做了贼,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望一眼铁塔,匆匆低下头。
另一袋豆子始终没人问,赵全想送给卖面皮的女人,女人说什么也不要了。赵全提出和女人换一张面皮,女人说我可不想占这么大便宜,我送你一张就是。赵全慌忙拦住女人,说她不要他的豆子,他就不吃她的面皮。女人说,我还没见过你这种人呢。女人到底留下赵全的豆子,给赵全切了三张面皮。赵全蹲在那儿,稀里哗啦扒进肚子。
总算打发出去了,赵全松口气。他买了二斤苹果,匆匆往车站赶。
看见村庄,蛋黄样的日头已有大半流干了。赵全没有直接进村,他跟着自己的腿拐上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树林,来到杂草丛生的空地。秀秀的坟包团在空地上,不大,怕冷似的缩着。天暖的时候,赵全点了蚕豆,现在已经长一拃高了。喝足了雨水,个个绿油油的。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识,哪像坟包呢?分明是一块鼓起的豆田。赵全一棵棵看过,拔掉几根杂草。
赵全有些累。他坐下来。
…………
作者简介
胡学文,江苏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有生》《龙凤歌》等四部,中篇小说集《龙门》《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等十七部。中篇小说《从正午开始的黄昏》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血梅花》获全国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小说《奔跑的月光》改编成电影《一个勺子》,《婚姻穴位》改编成电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大风起兮》改编成电影《跟踪孔令学》,《极地胭脂》改编成电影《极地彩虹》,《向阳坡》改编成电影《向阳坡上》,《私人档案》改编成电视剧《左伟与杜叶的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