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期 “中国作家·雨花启东读者俱乐部”“阅读与畅谈”读书交流实录

　　主办：启东市文联、启东市作家协会　　

　　承办：中国作家·雨花启东俱乐部、启东市图书馆　　

　　主持：李新勇　　

　　记录整理：黄丽娟　　

　　时间：2016年2月19日（雨水节气）　　

　　核心文本：石一枫 《地球之眼》

　　李新勇：大家新年好，在这雨水节气里，我们以悦读之名又相聚在一起。今天，我们交流的文本是石一枫的《地球之眼》。在2015年第三期《十月》上读到这篇小说，拿到杂志只看了个开头，两三页的样子，我就在微信里说这一部好小说。随后《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刊的选载，证明那个判断是正确的。下面就请各位文友畅所欲言。

小说结构独具匠心　

　　黄丽娟：这篇小说非常精彩，从题材到结构、语言等都无不令人赞叹。以前我读小说关注情节多一些，现在我更多的是跳出小说本身，去看它的结构。这篇小说的结构可谓匠心独特。三个主要人物构成一个三角链条的结构，“我”这个角色显然是这个链条的支点和纽带。他居中调停左右串联，便使得整个故事的格调更加舒展，构成的对话时空也更加宽阔。表妹琳琳、安小男母亲和我的妻子则是其中的一个分支。这样的结构，紧凑，自然，没有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可信度也很高。　

　　刘善云：说得不错。这是篇讲道德的小说，以道德为主线，通过三个主要人物，安小南、李牧光和我庄博益之间，展开矛盾冲突，铺开故事情节。　　

　　王祝映：小说从“建筑物航空警示灯”开始就是围绕“道德问题”展开铺叙，到痛骂商教授的无耻，到拒绝银行行长的不道德，到最后检举揭露李牧光的罪行，构成小说的情节主线；中间穿插学生的一些不道德的举动，“我”对前女友郭雨燕的不道德的想法，安小男替人代考等不得已的不道德行为等等为副线，展开故事情节，现实感非常强，指斥性很明显，发人深省，令人震撼。　

　　钱周全：我也觉得这篇小说的形式很完美。作品以安小男、李牧光的概略介绍开篇，又以安小男设计的地球之眼监控网络彻底催毁李牧光的如意算盘收尾，前后呼应，浑然一体，关键人物的结局都有了应有的交代，堪称完整。

　　朱国飞：对，这篇小说的结构很有亮点。我们可以反复读读，学习学习这种小说结构的安排布局。

　　小说题材贴近现实　

　　陈艺文：我想说说小说的题材。题材很现实，它关注的正是当前社会的热点问题：国企改革、资产流失、贪腐等，写实又艺术地放大了现实社会中普遍民众对于社会道德、官员贪腐的一种麻木、纵容、漠然的态度倾向，对“善恶界定”的模糊和摇摆不定。　

　　刘善云：小说写得贴近社会、贴近生活、接地气，有正义感，有思想性，有教育意义。　　

　　老龙：这篇小说情节生动流畅，尤其是校园生活的描写令人感到很亲切，激起读者的共鸣。　　

　　钱周全：作品具有很强的时代教育意义。当前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深水期、转型期。剧烈的社会格局变动首先影响到的是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大学生就业难、大学生读书无用论、大学生创业、大学生海外求生、拼爹、蚁族、校漂、虚伪的教授等在作品中都有所展现。可以说，作品是当下大学毕业生就业季的一个真实写照。其间所折射出的社会阴暗具有强烈的批判意味。　　

　　黄丽娟：《地球之眼》的确是一部具有当下批判意义的现实题材作品，而且它所关注的现象不是单一的，相反十分丰富。就像刚才陈艺文主任说的，涉及到国企变革、社会就业、高校业态、外国留学、官僚贪污等话题。更有新意的是，作者始终把人们常常纠结焦虑的话题，与普通人比较陌生的监视窃听这样的高科技有机地结合起来，这就有了一种艺术上的新奇感。作者在高科技的范畴，把人性的道德良善层面宣扬到了一种极致的灿然，令人荡气回肠。小说中的安小男抗争的是整个社会和规则，包括学术制度、市场体系、官场规则、利益关系，他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抗争和大无畏勇气是值得人佩服的。　　

　　李新勇：这也是我喜欢这个小说的原因，关注当下、贴近现实。小说没有给现实一点怜悯和喘息的机会，入木三分。小说所写的三位北大毕业生的命运和抉择。安小男是出生贫寒的大学生，理科生却心怀天下，焦虑于道德问题，在他身上发生了各种“有趣”的事情；他的技能是一流的，执着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道德，“‘道德’这玩意儿简直像一种罕见的隐疾，它蛰伏于宿主主体内，无形无迹，但一有机会就会不可避免地发作。”。李牧光是个官二代，拼的是爹，拼的是手段。小说中的“我”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从小说的结局看，“我”最终是偏到安小男这一边的。　　

　　钱周全：其中涉及到的蜗居、枪手、历史学有用无用之争论、拆迁、海外洗钱、雇佣、互联网监控、情感与法律碰撞、对道德的执意追随，都是大学内外、现实世界的真切反映。　　

　　汤倩倩：我想讲一讲安小南和李牧光两个人的生长环境，也就是他们各自的家庭。毫无疑问，安小南的性格形成与他父亲所遭受到的不公对待有极大关系。安父因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成为公司的另类，而饱受打击，直至死亡。这样惨痛的生活经历让安小南对道德一词充满质疑和向往。而李牧光则来自一个国企高管的家庭。由于父亲在体制内的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李牧光从来没有为生计而烦恼。出手阔绰，让他成为“中国好舍友”。这两个家庭可以说在小说中起到了互补作用。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正是因为以李父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对道德操守的无视和践踏，才导致了以安父为代表的坚守正义者的悲剧。　　

　　施星慧：“道德”这个词或者说这种情怀这个人人该遵循的最起码的做人底线在故事中却让每一个人不自在。本来没有道德的人才该被社会唾弃，然而安小男却被这个自己一直追问并坚守的东西所累。在道德普遍缺失的大环境下，安小男的想法与行为使他与周围的人和事格格不入，最好的结局是与所有的朋友“相忘于江湖”。　　

　　黄萍萍：现实是口井，吞噬了所有的善良与邪恶。道德也被它围困，践踏，抛弃。可是，当一切都幻灭的时候，道德的光辉却愈发耀眼，也成了我们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身边多的是庄博益，一面呵护帮衬着道德的＂偏执狂＂，一面享受着践踏道德者带给他的好处。这种纠结与挣扎应该是人性中善恶的矛盾与冲突，那种复杂恰是真实的人生。道德偏执安小男无路可退时也去做枪手，官二代李牧光也知道钱来得不干净不等于用得不干净，单纯表妹也会用假结婚换美国绿卡：人哪，在现实的蹂躏中都是那么可悲又可怜！是因为道德没泯灭，所以心中有疼痛。　　

　　小说语言诙谐有趣　　

　　陈艺文：小说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语言风格：诙谐，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气场。它的语言风格让我想起了徐则臣的《耶路撒冷》，个人觉得语言的洒脱劲很像，觉得这种语言风格有些像当下比较流行的那种类似“雅痞风”，感觉很新锐。　　

　　黄丽娟：嗯，京味儿浓，戏谑幽默，亦庄亦谐，趣味横生。再加上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极其自然，顺畅，表达观点时也非常大胆，赤裸裸的。　　

　　徐刘杰：小说语言轻松诙谐，字里行间流露特能侃大山的感觉。　　

　　成群根：此小说的文风有点像王小波，很诙谐幽默，令人发笑。　　

　　李新勇：是的，语言有趣、行文有趣，叙述也有趣。但凡文学作品，都靠文字来实现对社会人生的描述和表达。如果文字没有趣味，再华丽、再深奥，都不会为读者接受，都无法与读者达成阅读共识。比如“我”第一次遇见安小男，其形象是这样的“一张又瘦又黄、胡子拉碴的脸，让人想起北京人用来搓澡的老丝瓜”。还有“我”表妹林琳第一次约会安小男，为不浪费时间而主动求一吻，安小男怎么表现的呢？“她把脸一仰，眼睛一闭，我就趁机跑了”一个省略号，接着安小男说道：“这不直接回来了么。”有趣，而且真实。安小男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他那么做是符合他的身份和道德判断的。使人想起一个作家的作品，写大学生谈恋爱，亲吻如何舒适，做爱又如何如何。一看就假，那是情场老手的事。要是真实一些，嘴唇与嘴唇撞到一起，感觉牙齿太多，这样的叙述反倒真实。　

　　小说题目寓意深远　　

　　黄丽娟：我还觉得小说的题目“地球之眼” 寓意深远。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地球之眼，那是一双无形的眼睛，其实也就是每个人都应该遵循的道德准则、道德底线。我们都要把自己的良心安放好，为官做事都不能昧了良心。如此，这也算是不辜负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了。　　

　　刘善云：我也觉得此小说标题十分新颖。一开始，猜不透是什么意思。但当最后看到“一枚360度的摄相头正不动声色地悬在我的头顶” 时，顿时恍然大悟：这摄相头就是地球之眼，也是上苍之天眼。人的一切活动，都逃不脱苍之天眼。善恶是非，上苍明察秋毫。　　

　　徐刘杰：“脑子里装着半个硅谷”的天才安小南，尚且活在社会的边缘，何况芸芸众生中凡夫俗子的我们，生活中道德与利益冲突时，是坚守道德底线毫不妥协还是随波逐流？此刻，我们通过小说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值得深思。道德在现实面前虽然千疮百孔，而道德天眼时刻与你的世俗之眼怒视。　　

　　李新勇：“地球之眼”是个隐喻，表面上是一种监控，实际上也是高悬于我们头顶看不见的天空中的道德判断。　　

　　小说争鸣之处　　

　　钱周全：如果说作品有什么商榷的话，那么应该是有一些少儿不宜的成人思维描述。但谁说这不是生活的真实呢？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作品一味回避，那么作品是否又会陷入空洞的高大上的说教陷阱了呢？　　

　　王祝映：我提一个问题，关于小说的结尾。最后，安小男回到了挂甲屯，安然地做着“维修电脑”的小买卖，日子平静而又安稳。但我认为小说最后的结局要让安小男受到无辜的伤害为好，“好人得不到好报”，这样小说的抨击力会更大，讽刺力更强，也会更能激起民愤，悲剧效果会更震撼，同时我认为这样也很符合当下的生活真实。当然，按照中国人的审美愿望，最好是大团圆的结局，读者们喜欢喜剧不愿意接受悲剧。　　

　　黄萍萍：我觉得还是这样的结尾是最好的。　　

　　刘善云：我认为小说也有瑕疵。写安小男在穷途潦倒之际，替人代考，竟成了中关村一带几所大学中赫赫有名的枪手，违纪违法。这有悖于他的道德观，当读到此章节时，我不由收住视线，情不自禁地借安小男的话问上一句：“这么干道德吗”。当然，仓廪足，才知礼节。但这不应成为他当人枪手的托词。败走麦城之际，自食其力的渠道多多。如改写成收废品卖茶叶蛋之类情节，“贫贱不移其志”，对他死扣道德，穷追李牧光不义之财的言谈举止，思想基础就夯得更结实了。　　

　　朱国飞：我觉得三个人物中李牧光塑造得不怎么好，写他嗜睡如命的故事不真实，缺少一些相应的铺垫。　

　　陈艺文：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样写是为了更好地与国外的教育对比，突出国内高校里存在的腐败现象。　　

　　李新勇：是的，若像朱老师所说的做些铺垫，那就成败笔了，呵呵。　

　　结束语　　

　　李新勇：大家各抒己见，言之有理，都不错。其实，这部小说的厚实还表现在8万字的篇幅，像杯子中被彻底泡开的茶叶一样，尽情舒展，真正体现中篇小说的魅力。在这样的篇幅中，关于人物、故事和时代精神都能得到从容的生长。“从容”是小说创作的美德。这部小说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什么希望？就是我们的小说可以不用去步什么先锋或象征主义的后尘，中国文学是有根基和传统的文学，可以凭借作家对生活的理解而独步一途。正如《十月》在卷首语中写的那样，回想整个中国新时期文学，在经历了激动人心的突破、借鉴、与世界接轨之后，慢慢步入新常态，进入内在性的成长旅程。“中国故事”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兹。　　

　　李新勇：好，今天的阅读交流到此为止。让我们相约在春分日，到时继续悦读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