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韵:从乡村记忆到城市经验——王成祥和他的《成长三部曲》

2013年06月13日 11时58分 

  

  “小说有着很强的辐射功能,它像一尾机智灵活的鱼儿,可以在社会的汪洋中任意穿行,无孔不入,有时还会弄出阵阵水花……”一个偶然机会,当读到王成祥在其小说集《蛙鸣悠扬》(作家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后记中一段关于小说的精辟比喻,我不知不觉记住了这位江苏作家,并开始留意起他的创作。 

  2012年冬天,由于身体出了问题,需住院手术。那段日子,我终日处于焦虑与紧张状态,甚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忧伤与无助中,我只有通过阅读小说来分散精力、排遣苦闷,以期寻找一种慰藉。因为我相信,真正切入灵魂的文字,是能够让一颗焦躁不安的心趋于平静的。恰在此时,我从《钟山》“长篇小说专号”上,十分欣喜地看到了王成祥的《譬如朝露》。它如突然造访的心灵密友,静静陪伴我度过刚入院时紧张不安的等待时光。记得那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整整看了一整天。晚饭后,本想早点休息,可小说中男女主人公悬而未决的情感纠结,如同磁石一般牢牢吸引着我。于是,我一时打消了睡觉念头,接着往下看,这一看,直至过了凌晨两点,才将这部长篇阅读完毕。那时,整个住院大楼内一片宁静,我呆呆地斜倚在病床上,睡意全无,整个身心依然沉浸在小说所呈现的特殊场景与氛围中。我知道,这部作品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自己的心房。 

  后来,我开始收集王成祥的所有作品及相关资料,并陆续读到了之前他在刊物上公开发表的另外两部长篇,它们分别是《记忆之村》和《锦瑟华年》。写童年经历的《记忆之村》、学校经历的《锦瑟华年》和创业、情感经历的《譬如朝露》,十分巧妙地构成了他的长篇小说《成长三部曲》。作家从乡村记忆写到小镇生活,直至拓展到都市题材,写作思路不断开阔,表现手法力求变化,并且每部长篇的不同人物之间,又有着一种极其巧妙的内在关联,进而让人不难看出,王成祥所创作的《成长三部曲》,不啻一代人的成长经历,而且还是当代中国从农耕时代向城市化进程不断迈进的历史见证。只是这种见证,决非一般意义上的国情报告,更非枯燥乏味的社会发展简史,甚至在这三部作品中,读者连许多长篇小说所惯用的所谓“全景式扫描”文字也难觅踪影。王成祥完全从小说家的立场出发,凭借对题材驾轻就熟的把握,时刻注重以生动的情节展开故事,描摹人物,进而产生出令人“欲罢不能”的阅读效果。 

  一 

  乡土,是当代众多小说家永远乐此不疲书写的领地,一部中国当代文学史,乡土小说可谓占据了大半壁江山,并且其中涌现出众多至今仍让人耳熟能详的优秀之作。 

  王成祥最早尝试小说创作,正是从乡土出发的。1963年,他出生在长江南岸一个偏僻而遥远的小村庄,并在那片巴掌大的土地上整整生活了18个春秋,因而对故土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上世纪80年代初,有幸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专攻汉语语言文学的他,正逢中国当代文学迎来了空前繁荣的大好机遇,这使他自然而然拿起笔,跃跃欲试地做起了“作家梦。”1984年8月,他以家乡为背景的小说处女作《莲子》在《雨花》刊发。此后,他相继发表了《逝去的夏天》《冬雾》《微凉的秋》等一系列颇富水边气息及地域特色的作品。这一追求,在他1996年出版的第一部作品集《春归何处》和2008年出版的小说选集《蛙鸣悠扬》中体现得愈加明显(《春归何处》共收录小说13篇,除最后一篇《当初你无法明白》外,其余12篇全是取材于他的家乡;《蛙鸣悠扬》共收录小说34篇,其中取材于家乡的占26篇)。由此不难看出,在乡土领域乐此不疲地耕耘,几乎贯穿他从上世纪80后代到新千年之后的20余年写作生涯,这为他后来创作长篇小说《记忆之村》,无疑奠定了坚实基础。 

  2003年,已做好充分准备的王成祥,终于开始考虑“成长三部曲”第一部《记忆之村》的写作。为了不落俗套,他首先对该部长篇的结构进行了反复推敲,最后决定采用宋词中过片形式,让每个章节独立成篇,纵观全文又能浑然一体。这一思路刚确立,他又开始考虑该用怎样的语言去表达。他知道,长篇小说有别于中短篇,其特点是讲究故事的连贯性,以及人物命运的终极指向,可这些特征难道一定要用常规写法和铺张的笔墨才能体现吗?对此,他在怀疑的同时,实在不情愿让《记忆之村》落入长篇小说极易出现的无限铺张、沉闷冗长的窠臼。最终,他决定借鉴那种“简约”的文风,用短篇的节制,去控制长篇的铺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与过片式的结构互为匹配、相映成趣。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大胆尝试,更是一次全新的开始。好在他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记忆之村》于2005年完稿后,先是在电脑里作了半年的冷处理,随后陆续用了一年时间进行反复修改,之后才投石问路,向一些刊物寻找发表途径。由于准备充分,这部经过一次又一次精雕细琢的作品得以在2008年第5期《莽原》上顺利刊发。后来,它的单行本不仅荣获第20届全国梁斌文学奖,而且上海《文学报》和日发行量过百万份的江苏《扬子晚报》上,都刊发了有关这本书的评论。 

  《记忆之村》无疑是部新颖别致的小说,通篇弥漫着乡土气息,它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江南一个名叫“落水”的小村庄为背景,通过童年纯真的视角,生动而又艺术地再现了特定历史时期中国农村的社会风貌和一系列小人物的命运。尤其是村长李玉这个角色,被塑造得十分耐人寻味:“这个贯穿全书的重要人物,内心世界始终充满深深的矛盾。在他身上,有善良一面,更有极其邪恶的一面。这个复杂人物,在作家笔下被写活了,以至他的每一次活灵活现表演,既充满个性,又深深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引自2010年1月19日《扬子晚报》书评《江南乡村也有悲情故事》) 

  二 

  1985年夏天,怀揣文学梦想的王成祥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一个远离家乡的小镇工作,从事教书职业,并且时间长达8年之久。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段寂寞难熬的漫长时光。现实与理想的强烈反差,使他时常会陷入无限的焦虑之中。这种焦虑,几乎是当时一大批出身寒微、毫无家庭背景师范生们的宿命,他们对外面世界的深情向往,以及面对现实的种种无奈,如今的大学生们恐怕很难感同身受。于是,为了改变命运,人们托关系、走后门,甚至不愿在当地轻易恋爱成家。这些发生在他身边的事,为他日后创作“成长三部曲”第二部《锦瑟华年》,无疑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素材。 

  然而,王成祥当时全然未能意识到这一点,不仅未能意识到,而且他也加入了为工作调动而疲于奔波的行列。不错,他想早日离开那个偏远的小镇,省城去不了,去县城工作也行,那样起码能够早日解决成家问题。为此,他想过种种办法,采取过种种措施,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要知道,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人才流动是件多么不易的事,尤其是基层教师队伍,几乎处于冻结状态,没有过硬的关系,要想轻易调动,可谓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面对一次次失败,他只好将大量的业余时间重新用在写作上,期间虽然又有一些小说得以发表,有的甚至还刊发在像《清明》《漓江》之类大型刊物上,可这些对他的前程产生不了丝毫影响。他这才意识到,当年试图用文学来改变命运,其实是个多么荒诞的念头。 

  20年后,当王成祥集中精力开始进入“成长三部曲”第二部《锦瑟华年》创作时,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千。他终于意识到,挫折与磨难,对于一个作家的成长显得多么重要,甚至是一笔弥足珍贵的财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当重新回眸那段难以忘怀的小镇生活,他的整个身心开始被一种特殊的温情所笼罩。为了将这种美好的感觉化为永恒,他在小说中,将那个小镇起名叫“爱镇”。 

  《锦瑟华年》取材于上世纪80年代,它通过怀揣梦想的大学生陈光南步入社会后的一系列遭遇,形象揭示出美好理想在现实面前的种种无奈与最终妥协。这位来自农村的大学生,让人不由得会联想到《记忆之村》中那位名叫黄龙的小男孩。如今,小男孩已经长大,并经过一番上下求索与苦苦等待,终于离开小镇来到县城,且在官场上谋到了一席之地。然而不幸的是,伴随着这一变化,他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已发生根本改变,往日心存的美好理想,也被抛诸九霄云外。此时,如果我们再重温多年前那个发大水的乡村夜晚,他与父亲在江堤上的一番对话,内心深处,又该会有着怎样的感慨—— 

  ………… 

  “没想到我居然当上了代村长,小龙,你高兴吗?”父亲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高兴。”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父亲听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继续问道:“那你认为我当村长够格吗?” 

  “当然够格。” 

  “为什么这么说呀?” 

  “因为你善良、正直,又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这些可是做人的基本要求。” 

  “可许多人并不具备。” 

  “小龙,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爸身上的这些品行正在消失,一定要及时提醒我。” 

  “为什么?” 

  “免得我由好人变成一个坏蛋。” 

  “好的,我发现后,一定会提醒的。” 

  “到那时,我宁可不当这个代村长,也要做个好人。你同意吗?” 

  我听后,高兴地点点头,并趁势将脑袋依偎在父亲宽敞的怀抱里。 

  ………… 

  (引自长篇小说《记忆之村》第198—199页,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出版) 

  世界在变,人心也在变;我们在改变着时代,时代也在改变着人心。读完《锦瑟华年》,让人不由得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这部长篇,可视为王成祥从乡土写作向都市题材转变的过渡之作,虽然作品中主要人物的活动场景是以小镇和县城为主,但作家通过陈光南几次还乡的经历,使得熟悉的乡音和美好的乡情得以在小说中再次生动呈现,使得整部作品依然打上了或深或浅的乡土文学烙印。其次,在创作方法上,它与《记忆之村》所采用的那种片断式结构也迥然有别。在这部长篇中,作家似乎要将许多烂熟于心的故事急于向读者倾诉,因而始终围绕主人公陈光南这条主线,娓娓道来、环环相扣、一气呵成。尤其是作品中几位外表美丽、性格迥异年轻女性形象的精心塑造,为这部长篇增添了许多新看点。 

  三 

  1993年,王成祥终于来到一直向往的省城南京,成为城市的一员。一开始,他在一家职工子弟学校任教,只是干了不到一年,当得知一家新创办的报纸正面向社会招聘人员,他毅然前往报名应试,并很快被录用。可工作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他对新闻这个行当便失去了兴致。那天,他在报社接到一个投诉电话,内容是一家外资企业要求车间工人每天工作12个时间。为了谨慎起见,他接到投诉后,特意前往那家企业作了一番调查,然后将投诉的内容如实登在报纸上。谁知第二天,报社老总将他叫他办公室,严肃批评了一顿,还说那个只有短短几行字的投诉,严肃影响了当地的投资环境。他这才知道,原来并非所有的实话都能见报。这么一想,他对记者这种职业所怀有的那份神圣与崇高,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不久,他有幸调入《青春》杂志。这是一家在全国曾经辉煌无比的文学期刊,可随着文学轰动效应的失去,文学期刊的生存现状举步维艰,加上杂志社所享受的只是政府财政差额拨款,期刊运转的资金严重不足。万般无奈之际,单位只好制定政策,鼓励每位员工去积极创收。王成祥来到杂志社,白天坐在一张极不起眼的办公桌旁翻阅着大量的自由来稿,晚上则从编辑部一扇门后,取出一张折叠床,睡在四周堆满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稿件中央。后来,编辑部要搬家,他连晚上落脚的地方也没了,只好叫了辆三轮车,拖着那张折叠床和简单的行李,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四处寻找出租房。他开始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向往的城市生活,虽然是美好的,可生存却又是那般不易。这种感触,10年后的2006年,当作家着手创作“成长三部曲”第三部《譬如朝露》时,我们从他所精心塑造的陈子墨这一人物身上,能够得到清晰的印证。 

  《譬如朝露》的题材与前两部显然不同,写的是两位不满现状的大学毕业生负气离开各自生活的小镇,一个前往梦寐以求的省城南京,一个前往深圳。后来,两人又在南方相见,以特殊而又无可奈何的方式共同致富,但他们的根和内心深处最值得留恋的一段段情感仍遗落在小镇,于是若干年后,当有机会重新踏上故土,他们又试图拯救在财富积聚过程中空荡失落的心灵。这部充满悲悯色彩、能够体现作家人文情怀的现实主义作品,语言表达干净利落,并在写作手法和题材开掘上有着新的突破。作家对时代变迁和城市化进程的把握显得极其巧妙,整个作品丝毫没有大段的文字铺陈,往往只是通过人物的一次感悟,或是打上流行色彩的一首歌曲,就能让人心领神会、浮想联翩。其对商界人物及其活动场景的描摹与刻画,同样显得笔力老道,拿捏得当。诚然,小说最能打动人心之处,还是体现在作者对刘鹏飞与陈子墨这两个真实饱满的人物塑造、以及陈子墨与凌云之间那种令人扼腕叹息的关系处理上,从中让人不难看出作者在这些人物身上所倾注的诸多心血和情感。 

  从乡村记忆到城市经验,是当今许多作家的追求,也是当代中国小说发展的一个轨迹,王成祥以他的《成长三部曲》,很好地验证了这一写作转变。这三部容量有58万字的长篇,先后花费他整整8年时间,如今已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如果从2003年开始创作第一部算起,我们不难得知,《记忆之村》是他对30年前乡村生活的一次全面回眸,《锦瑟华年》是他8年小镇生活的青春纪念,至于《譬如朝露》,乃是那些毫无背景的外乡人置身都市、奋力打拼、屡遭挫折、性格弥坚的文学见证。因而,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他的《成长三部曲》,其实也是一部引领向上、充满励志的书,能给读者带来多方启迪。但小说毕竟是一门特殊的文学样式,真正优秀之作,决不会因时代变迁与潮流的嬗变而轻易消亡,这就要求小说家们在具备极其熟练的写作技艺同时,还要讲究对书写的题材保持一定距离的审视(譬如,素材的积淀与写作时间的把握),因为只有这样,方有可能取得高屋建瓴的审美效果。有着多年创作实践的王成祥可谓深谙此道,况且他还具备值得钦佩的理论素养,不仅在《文艺报》《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等权威报刊上发表过多篇理论文章,而且还出版过理论专集《文字的家园》,这在当今作家中并不多见。凭借这些,我们有理由对他的创作寄予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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