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写到深处人孤独——评朱辉短篇小说集《视线有多长》

2016年05月06日 12时48分 

  

  新世纪以来,朱辉的主要精力放在长篇小说创作上,短篇写得比较少,《视线有多长》这本集子中的14个短篇基本就能代表他近年短篇小说的创作概况了。 

  从技术层面看,作为一个有30年创作经验的“老”作家,朱辉近年的这些短篇小说都表现出了很好的叙事控制。读朱辉的小说,你会觉得很舒服,随着他的叙述你会很容易就被带入到另一个生活时空,另一个心理场域,如果中途被什么打扰,内心会有轻微的不适。与其说这是因为他的故事有悬念、有戏剧性,不如说是因为朱辉的小说有特殊的“磁场”,因为那些故事真的说不上多么扣人心弦,但你就是不愿意在故事结束前出去。那么,这叙述磁场是怎么形成的呢?它当然需要多方面合力。短篇小说就像一个精美的艺术,语言、结构等,它比长篇在更大程度上考验着写作者的技术。朱辉的创作谈不多,在为数不多的创作谈中,我看到他在一篇访谈中谈到过小说的节奏,用了“调频”、“调幅”、“波长”、“密度”、“频率”、“共振”等物理术语来描述他对小说节奏的理解,在《视线有多长》这本小说集开头的自序中,他又谈到了小说的“温度”。显然,这是一个非常冷静而理性的写作者,对于小说技术层面的诸多问题,他一定是动足了脑筋,下足了功夫的。我想我阅读中的上述那种不肯中断的体验也一定是跟这些节奏和温度密切相关的。既然朱辉偏爱从物理学角度谈论小说的技术,那除了节奏和温度,我想再说一个技术上的因素:距离。朱辉小说的距离感也是很容易被感觉到的。他的每一个短篇尽管写的都是很接地气的现实生活,但每个故事都独立而封闭,它自成世界,你容易进入那个故事,但决不会有代入感。因为小说里叙述者的位置永远都是不远不近的旁观者,读者读下来也始终徘徊在故事之外。这些小说大部分都是第三人称叙述,14个短篇里仅有《别人的眼睛》《长亭散》《药是爱情》等3篇是第一人称叙述, 但这3篇中的叙述人“我”在小说中所处的或者说喜欢的位置也都是站在远远的地方旁观。旁观,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也是一个智者的位置,再激荡的故事,在旁观者那里都可以云淡风轻。这种有意保持的叙述距离,使得这些小说在整体上智性多于感性,某种程度上可以当寓言读。其实不管是“节奏”“温度”还是“距离”,说到底都是一种叙事控制,朱辉在这方面驾轻就熟,对小说快慢、冷热和远近等等方面的把握显示出了一个成熟作家在技术上的魅力。 

  当然,我更想说说小说的内容层面。早在1997年,朱老师在《关于小说内容和形式的通信》这篇文章中就表达过对于“写什么”比“怎么写”更深切的关注。他认为写小说不能漠视复杂的人性,不能漠视人民。朱辉的理解 ,“人民就是我们周围的那些人,那些面临很多痛苦、辛酸、失落,遭遇很多悲欢的普通人。”对于持有这样人文立场和人道关怀的写作者,从其作品的内容层面展开讨论也许是更为准确的路径。从朱辉近年的这些短篇小说看,内容基本上都集中在男女爱情、两性婚姻的话题上,并以此揭示人性的复杂,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以及由此带来的深刻的孤独。应该说,当下的好多小说都在写这些主题,朱辉的独特之处在于: 

  首先,朱辉小说专注于对人的内心世界的挖掘和开垦。尽力延伸作品的内在视线,是朱辉小说的追求。朱辉小说对人内心心理刻画的细致和精准让人印象深刻。他的笔就像医学仪器上的精密探头,进入人心内部,深入到意识和潜意识的层面,捕捉那些微妙的、不可言传的、转瞬即逝的心理活动。比如《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中那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在婚外恋中的那种谨慎与放纵,不安与惶恐,疲惫与尴尬;比如《止痒》中那个离了婚的中年男人,由于寂寞而坠入网恋,他与网友在虚拟网络上的试探和迂回,以及由此带来的身心的迷乱与清醒;比如《加里曼丹》中那与一个女孩合租的小伙子对彼此关系所作的各种进退之间的努力和幻想,这么多复杂而细微的心理,在朱辉的小说里都被写得浮在纸上了,令人叫绝。在朱辉的小说中,心理不只是一种描写的方式,而是自始至终都在用心营构的一个完整的世界。因此,读朱辉小说,读着读着有时会有恍惚和不真切的感觉,当心理世界和现实世界在小说中齐头并进的时候,它们的界限就容易被模糊,小说的气氛也由此变得有些迷离。事实上,对于朱辉来说,即便是对外部生活的描写,也是为了探寻它们在人心里的投影,其小说最终的视线都是向内的。 

  其次,我发现在朱辉的小说中有一种对真相的执着。也许,他把小说视角聚焦向人心深处的动因正是为了寻找真相。你会发现,他的几乎每篇小说中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这固然能在故事情节上造成一定的戏剧性,但更重要的它反映了作家试图洞穿现实生活的迷雾,进而揭示出某种更内在、更本的真实的努力。这是一个传统小说家的执着,你也可以说是一种偏执,但无论如何我认为这种努力值得肯定。当然,真相往往都并不美好。就像在《视线有多长》这篇小说里,男主人公在演唱会混乱的人群中用望远镜看见了自己的妻子正和另一个男人依偎在一起,从而悲伤地发现了自己婚姻的真相一样,手持朱辉小说这副向着人心内部的望远镜,我们看到的也是生活的一地鸡毛和人们内心的百孔千疮。朱辉写爱情,但他笔下的爱情都并不美好:不是藏着阴谋(《郎情妾意》《药是爱情》),就是带着某种缺失(《参差的齿痕》),或是充满辛酸与不易(《阿青和小白》《大案》);朱辉写婚姻,但他笔下的婚姻也都不幸福:不是充斥日常冷暴力(《吐字表演》《视线有多长》),就是有着婚外恋的背叛与不忠(《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或是完全建立在金钱和性的欲望之上(《吞吐记》)。 

  这些真相令人沮丧,也让人看到了其背后人性的复杂与幽暗。值得注意的是,朱辉尽管是尖锐地的撕开了生活中许多温情面纱之下并不美好的真相,但对于人性的种种弱点却怀着无限的悲悯与宽厚。他不批判不深究,笔锋拐了个弯,转而落在了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隔膜的主题上,从对人内心的探照出发最后又回到人内心的感受中去了,因此小说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孤独的气质。在《别人的眼睛》中,几个做过器官移植手术的病友聚会,尽管他们的肾脏、肝脏、心脏和角膜来自同一个母体,但现在聚到一起除了玩玩游戏、开开玩笑之外,他们彼此并不了解;在《长亭散》中,高中毕业30年同学聚会上,热闹欢腾之下依旧掩饰不了这些昔日同窗之间已然无比陌生的事实;在《视线有多长》和《吐字表演》等小说中,男女双方虽然还在婚姻里,但实际上已形同陌路,这是要多少次不理解或不信任的叠加才会让曾经决定相守到老的两个人走到如此隔膜的境地?真可谓思到深处人孤独,写到深处人也孤独,朱辉的这些小说也让读者越读越孤独。 

  因此如果要对朱辉的小说提点意见的话,我想说,朱辉小说的视线都是向内的,这成就了他,也阻碍了他。向内让他深刻动人,但也让他小说在开放性、发散性、阔大性、可能性等方面缺少了相应的作为。虽说人类的内心世界无比广阔,但我们也必须怀着健全的现实感向更辽阔更浩瀚的天地世界投去关注的目光。(原载《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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