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招引
赵翼如
最近,15位30岁以下的新人,在苏州领受新一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评委兴奋地发现了其“背景的差异”——鲜有中文系的,多为学金融、计算机等专业的。
我问一个做互联网的作者,早已边缘化的文学,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说,那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神秘招引。好的文学,在信息要素之外,具备光能,是另一处安居之所,可以开始进入自身的旅行。人生必定需要某种安神的东西,来抵挡无奈的脆弱。自由涌流的文字,让生命带“感”。而被各种数字规训过的“饭碗”,很难唤起原初的感动。
年轻人在意内心的样子,看重表达的快意。
本期《行者》,有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的随想,有获奖新人的感言。
年轻的时候
文/李敬泽
我当“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的评委已经连续三届了。我有一个习惯,每次从电脑里收到文件包,把它打开,先不看作品,而是先看作者的简历。这次十几个作者的简历从头到尾看下来,我感到很兴奋。兴奋在哪儿?终于没有那么多中文系的了。这些作者里,有搞金融的、画画的,学经济的、学计算机的等等,这些很重要吗?很重要。从这简历中,我们能够看到中国、中国文学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变化。这意味着年轻一代的作家有着比前辈更为丰富的经验背景。这种背景的差异一定会反映到他们的写作中,一定会代表中国文学新的因素、新的倾向。
记得有朋友说,到了90后就不会再有纯文学了。这种慨叹既是一种预言,也是一种悲哀。但看了这么多作品之后,我既不认同他的预言,也不同情他的悲哀。我认为,文学不一定非要分什么纯文学或通俗文学,强行这么分然后再做这样的预言,这是典型的中文系毛病:自己挖坑自己埋啊!纯也好,不纯也好,重要的是文学自身。如果相信文学事关对这个世界,对我们自己,对人性的理解力、感受力、想象力,跟与生俱来的、强烈的表达欲望有关,我觉得文学才会永久地存在下去,会在一代又一代的人中获得新的生命。所以我从来不担心文学的前途。一代一代的年轻人,不是因为要在文学领域中拿到一个饭碗,是真的喜欢。看到他们的简历,我发现如果干自己的本行都可以捧到一个更好的饭碗。但是没有办法,真的是喜欢写作,我觉得这正是文学的生命所在。
我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流行一首歌,叫做《再过二十年,咱们再相会》。等到过了二十年之后,如果真的相会,我想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百感交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一代人确实见证了沧海桑田。而对新一代来说,我觉得也会是有幸见证沧海桑田的一代。就在几天前,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是独生子女,一夜之间要认真思考会有个妹妹或者弟弟,这是多大的一件事,这也是多么超现实的一件事。
我们要知道“十三五”,也就是五年之后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中国的历史、社会、经济、文化在剧变中达到一个新的阶段,这同样会是沧海桑田般的剧变。到那个时候,一个生于1990年的人就已经30岁了。我想,珍惜接下来的这一段继续年轻的日子,谁都年轻过,我们也年轻过,但新人正年轻,我觉得这非常美好,不要辜负这个年轻。记得我去年说过,我最担心的是我们这帮老老头选了一批小老头或者小老太太的作品,我最担心我们这些人以我们的经验和观念规训了新人。当然要警惕,要自我警惕,不要听我们的规训,尽情地按照各自对生命的感受去写心里的文学,而不是我们说好的、我们画下来的那个文学。这个力量只有青春的时候才有。还是那句话:“再不年轻就老了”。
这世界本无天敌
文/须一瓜
有个小品说,一只狗等于七个保安。小易在世时,按这逻辑,我家就有两个班建制的治安力量。一天半夜,老鼠光临寒舍,意外的是,我家的保安,完全丧失敌我阵线,几乎成了老鼠的粉丝。
那天,我被奇怪的声音惊醒。动静很大,带着速度感。冲撞点是移动的。最后停留在卧室窗户上。这窗户,连接草木有点茂盛的阳台;我们开窗睡,但留着防蚊纱窗。那纱窗上沿不太严密。我隐约见一个小孩鞋子大的黑东西,蹿上窗户。它要出去。
拉开床头灯,嘿,保安早就精神抖擞地站在我床前,正专注于窗户那边。仓促之间,我没分析它们的眼神,只想到敌我双方力量悬殊,我的天,一只巴掌长的健鼠,正在努力突围。我拍窗威胁。老鼠果然吓得掉下来。它掉下来,我也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看援兵。这才发现,两个矮矮的保安,表情非常内奸。好奇、欣赏、友爱、渴望沟通,明明白白地写在两张天真的狗脸上。
老鼠再次冲击纱窗,我眼疾手快把纱窗死死合密。老鼠绝望掉头,消失在房间。我一时傻了眼,冲对我歪着脑袋的小易吉米吼:快搜哇!快!两保安一起换上平时捉迷藏的欢快表情,摇着尾巴分头散去。老鼠则很快考察出,纱窗是我家唯一能够的突破点。它又冲上那个位置。两个保安像看偶像超鼠一样,仰视天皇巨星。
我只好孤军奋战,趁老鼠突击纱窗时,把玻璃层拉上扣死。这样,老鼠就被关在窄窄的玻璃门和纱门之间。我们得以就近考察梁上君子。真是一只漂亮精神的老鼠啊!两只暗扣大的黑圆眼睛发出宝石光芒;灰褐色的身子健硕有型,但是,它忽然抽卷了一下尾巴,我的天,差点让我紧张得呕吐。那东西抽动起来,比它身子长多了,粗、狞、匪、邪恶。我赶紧让我们家的保安细审。没想到,两张狗脸贴近玻璃窗,好奇而友爱的目光,比月光还清澈、还温柔。老鼠大受鼓舞,精神振奋,居然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再次耸身向上。它利用玻璃窗为蹬脚点,从那个只有它身子五分之一大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出去。眨眼之间,鼠去窗空。
两保安叹为观止,恋恋目送英雄远去。
傻了。我们都傻了。一场战斗一场梦。
忽然之间,我想,作为人类,我们是不是树敌太多了?
内心的风雅
文/老树
汉代的乐府民歌,以及大量的古体诗,在格律上都没有那么苛刻的要求,自由表达显然是第一位的。我甚至觉得那就是唐以前的人写的打油诗,直白而随意,把意思说出来就行了。
我喜欢用这样的文字说话。以我的观察,当代最好的文字,是那些在网络上传来传去的段子。是真正当下的关切,显现出了非凡的想象力。
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南开还有很多民国时代过来的老先生,古代诗文的底子很深,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心境完全是融在里面的……唐宋诗词这块当然更是重点。叶嘉莹先生,当今在世的词学界的一流专家。看她在讲台上侧向着学生走来走去,完全沉入到词境里面去了,走到宋人的庭院和山水里去了。她还会古人那种唱诵式的吟咏之法,看她吟咏的样子,仿佛就看到一个宋时的女词人花前月下地走来走去。不仅是心境、也是身体的进入,你都不大清楚她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了。不说学问,单就她在讲台上的风采,其后三十余年,我还真没有见过第二人。她不是讲授宋词,她是一直活在宋代的多情才女。听她上课,不能说是如沐春风,只能说是处处落花流水、天天晓风残月。
真正的风雅是个内心当中的事儿,不需要炫耀的。我在大学工作,有个同事王强,北师大77级的,叶嘉莹先生也给他们上过诗词的课,还受业于杨敏如先生,《史记》从师韩兆琦先生,书法是启功先生教的,训诂师从许嘉璐先生,所以古代文史底子很扎实,而尤喜写诗填词。我刚来这所学校那会儿,他每周要到北京的园子里去转悠,挺大个儿的一老爷们,却经常为四时变化、风物移易感动得不行。不行怎么办?填词。填得那叫一个真讲究,风雅入骨,却绝少示人。他给我看过几本自己填的词,用启功先生的行楷笔体,工工整整地抄写在毛边水印花笺纸订的册子上,自得其乐。这才叫作雅人深致。
昆德拉谈过媚俗的话题。但更多的人其实是在媚雅,以一种看上去特别风雅的方式,露出骨子里是多么庸俗不堪。许多事情,你不知道就里时,才会特别地当个事儿来说、来做。等你知道了,烂熟于心了,你就会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自然而然地做,甚至做了自己都意识不到。说到底,无论是写作还是画画,最要紧的还是能够进入一个自由的境界,了无挂碍,自然而然。但这个了无挂碍又与纯粹无知阶段那个无所畏惧地胡来不是一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