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第九十二期

2016年02月15日 10时34分 

  迷人的“旧”

  赵翼如 

  资深编辑、记者。现供职于江苏省作家协会,一级作家。著有《倾斜的风景》《有一种毒药叫“成功”》等,曾获冰心散文奖。 

  辞旧迎新之际,我竟无端怀恋起那些迷人的“旧”。 

  百年老屋。水磨石。原色砖。发凉的木门把手,提着童年的灯笼…… 

  一只虎头鞋也忽然让我心疼了。一块蓝印花布,隐约映出祖母的眼神;一卷手绘图纸,留下老父60年前的笔痕。(这份父亲的“大学作业”,其精密漂亮,使得儿孙认定是电脑所为) 

  手艺活链接起对传统的感知。温润“手泽”里,存着凹凸有致的日子。凹凸,可否抵御现代标准件的光滑? 

  可惜这时间的痕迹,已慢慢脱落。 

  收藏的青花瓷,持续着从前的回响。那蓝印花布,已嵌入我的书房椅背。古老茶壶正飘出茶香,从民国一直散到今天。 

  本期《行者》,有陈晓明、林那北的旧话新说。 

  

  本土与世界的碰撞 

  诺贝尔文学奖前主席谢尔·埃斯普谈道,“只有本土与世界的碰撞,才会出最好的文学。” 

  中国文学在乡土叙事这一维度上抵达高度,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由莫言、贾平凹、张炜、阎连科等人标示的高度,但他们的同代人,那一大批知青作家呢?上世纪90年代大部分沉寂了。我以为,知青作家群是观念性的一代人,他们从观念出发来理解中国的历史和现实,来建构他们的文学观念。但只是现实批判的观念,而没完成文学的现代派观念的转型,没有上升到文学的现代主义观念层面去展开文学探索。现代派那批作家刘索拉、徐星则昙花一现,因他们也没现代主义的形而上的哲学观念。60年代的那批作家:余华、苏童、格非等,以他们的方式调和了现代主义经验,即用历史记忆与现代主义的审美表达方式加以重构。他们本可完成中国文学在艺术上彻底革新,但因时代的氛围和市场化潮流的形成,对他们的现代主义追求构成了压迫,迫使他们后撤,这一后撤的结果,是他们的现代主义的经验也越来越稀薄,个人经验、“中国故事”、对语言的掌控力构成了写作的主要资源。 

  史铁生走向形而上的探索,没得到更有效的关注和支持,因为没人对现代主义的小说经验还能大胆首肯,这也是一个遗憾。 

  莫言小时候在村庄里长大,十几岁上山放羊,常跟母亲去乡村的集市上讨生活。阎连科在耙楼山的村子里劳动,他就像土地上长出的庄稼。贾平凹十八九岁还在田里的小道徘徊,一次次招工的希望落空,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人。乡村经验在中国作家中并不鲜见,但谁又有这几位对现代小说的感悟力呢? 

  在传统顽强的英国文坛,詹姆斯·乔依斯说过:“我反抗英国的成规积习,不管是文学成规还是其他成规,都反抗,这是我的才能的主要源泉。”这一说法深得特里·伊格尔顿的赞赏。他认为詹姆斯、康拉德、艾略特、庞德、叶芝、乔伊斯以及贝克特,“他们能从外面审视英国本土传统,出于各自的目的将传统的东西客体化或占有,既疏远又进入英国文化,而在虔敬这一传统中长大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们能够把英国本土传统看作一个问题对象,而不是一笔需要保护的遗产。” 

  《檀香刑》里的传统形式和地方习俗,《受活》里的具有反讽意味的民族性,《一句顶一万句》里的小叙事和叙述转折,这些东西恰恰是在“现代”的视域里展开的探索。上世纪90年代以来传统的复活,很容易复活到现实主义的成规套路中。只有在少数作家的作品中,可以领会到与现代主义碰撞过的传统究竟是何种情形。从中可以看到他们与马尔克斯、福克纳、卡夫卡的潜在对话,那些作品中呈现出的具有当下活力的传统,恰恰是经受到现代主义观念的撞击、重构。 

  

  

  间歇式闭关 

  朋友小华开了个小酒吧,我应邀去探望。西北农林大是民国时期建立的老校,周边小饭馆小旅馆林立。 

  我待了三天。入住的第一天中午,曾试图看电视,但发现一片雪花丁点信号没有,我问房东老太太,她说没通信号,电视只是个摆设。我对于没手机没电视的环境完全适应,有时甚至会有一种异样的通透感,我不想说什么“回到内心”之类的,不是忌讳这套俗嗑儿,是真没觉着自己有什么“内心”,难道就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回到”没心没肺不好吗? 

  没了手机电视,似乎一下子就可独处了,这应也算是一种间歇性闭关吧,我曾叫嚷了多年并孜孜以求的“闭关”,如今竟变得如此便捷,可以说手指一按就能做到。 

  我就这么“闭关”三天。小院很安静,还有两三家房客,都是男女学生,我偶尔见到,他们都很安静,似乎还透着那么点小心翼翼,安安静静地出门,或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回房间。 

  我坐在三楼房间门口的凳子上喝茶,天井里几株粗壮的竹子刚好窜到我面前不远的栏杆外,阳光映射在青绿的竹叶上,我有时会抽一支烟,烟是好烟,芙蓉王,是小华在酒桌上散的。临走那天中午,下起了小雨,我看着雨滴落在竹叶上,再一滴滴滑下去……忽然想起,当年王阳明的竹子是否也有点这个境界?当然,我和心学大师王阳明不可同日而语,人家是面对竹子凝视了七天七夜直到一头晕倒大病不起,由此对宋明理学悟到点滴心得,我不过每天呆坐两小时,觉得头天的酒缓了过来之后,溜溜达达下楼,半晌之后酒桌上又是一条好汉…… 

  

  下柠檬 

  之前对柠檬的认识来自超市水果架,它们像一颗颗动物瞪大的眼,皮虽粗糙不平,却只有元气大盛的躯体内才能溢出这等光泽。飞人刘翔在赛场跑得正欢时,曾有过一脸粉刺的尴尬时期,我从电视里看到他,脑中不由自主就冒出柠檬来。 

  水果是用来吃的,让牙齿在与果肉碰撞间一下一下充满制服与占领的成就感,味蕾也趁机加入狂欢。柠檬却不会让人得逞,再强大的牙齿都避之唯恐不及。它是仅靠一腔汁液横行江湖的水果,却打出了一片天地,尤其被高级酒吧饭店的大厨们所器重,烤鱼时挤几下,饮水时切几片,不消说就有了几分生活品质的标志,身价立马上升。 

  小院子只剩边角,有一点小空间容下浓缩型树身,它们正好。 

  一口气买了八株,然后开始眺望。没几天邻居来提意见,说这柠檬长大了,树枝会伸过围栏,把她家院子遮去一半。 

  吓一跳,以为连围栏的高度柠檬们都无法企及哩,居然会伸过墙,而且是“遮”。 

  只好去买来立式花盆,分家似的各盆分种一株。很快长出花苞了,粉嫩微紫,绽开后花却是细白的,清秀中透着几分乡野浅薄的粗鄙。有点小意外,从没哪首诗赞美过柠檬花,我就把这茬事给忘了,以为它不结婚也能生子,却原来人家规矩地按部就班,花期如期而至。等到花落,花蒂上就有一截深绿色的小棍子,貌似枝丫,却是柠檬果的幼年期。 

  有一株长势最猛,但没花。这怎么能行,把花开最盛的一盆移到它跟前。能传递正能量吗?结果,新移过去的那株居然转眼泯灭浓烈花事,连小果子也不知去向。 

  邻居家门外有一株种在盆子里已几年的柠檬,从未开花结果。她曾扬言要把它丢掉,却忽然满树花朵齐放,并次第结果。那天她笑呵呵地感叹草木的灵性,一吓,就尿了。 

  那么我家这两株呢?如果它们继续消极怠工,我也得放大招,不吓一吓,还以为我好欺侮。 

  几个月过后,那株依然保持荷尔蒙过剩的态势,枝丫向上横冲直撞根本停不下来,至于花至于果,它还是忘到脑后去了。我忽然觉得它是个贪玩却不在乎男婚女嫁的老处男,坚守一份真性情而不向世俗低头。恐吓有用吗?邻居那株柠檬花开是开了,果结是结了,阳奉之后却是恶狠狠地阴违——果子很快就纷纷落地,勉强留在枝头的不过三颗小侏儒,仅拇指大,却已黄透,蔫头蔫脑地站在他家门外丢人现眼。 

  所以算啦,我索性慈悲点,放它一马。 

  另一株移近去的柠檬却有了意外,左右以及下方各冒出一颗果,彼此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果实在成熟变色前,都与各自叶子的色泽接近,这结论可能会被老果农反驳,但我看进眼里的番石榴是这样,无花果是这样,柠檬也一样,它们隐于叶子之下,不细瞧就混同于叶子了。是果子主动寻求的掩护,还是叶子大包大揽的贴心呵护?我发现柠檬树有喜时它已有小拇指大了,然后不急不躁地慢慢长,终于有拳头那么粗大,却仍是青绿色的。从它旁边走过,会被它身上的刺划一下,疼得惊跳而起。喂,什么意思啊?是提醒我注意你的姿色还是饿了讨吃讨喝的? 

  至于其他几株柠檬,真是不说也罢。其果子竟清一色仅挂一粒纤瘦丑陋的,这是约好的应付我?它们身上有刺,我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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