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尊严的流浪
赵翼如
某国街头一个场景令我震惊:几个流浪汉趴在冰凉的地铺上专注读书。身边是捡拾的旧报纸、酒瓶,一摞摞一排排码得整齐,废品袋上居然插着鲜花!
当地的Y君告诉我:那是些曾经的大老板,破产后,自动选择流浪来谢罪——真的就靠卖破烂为生,认为自己得为“泡沫”运行承担责任。
这是一种有尊严的流浪。淤积的内伤,从流浪中找到溃口。曼德拉说过: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以此谢罪,可能是一门改进世界和自身的艺术。
不妨反问,如今我们的重要对手,是不是自己?某些糟糕的现状,是不是自己“同谋”的结果?
本期《行者》,有“开在冰雪里的花”——请观赏朱伟、林那北的美文。
梅花
梅花开在冰雪里,在天最寒冷时,传递春消息。梅字,木为春,《说文解字》释“每”,则为草盛貌,由此可理解,梅开意味着穿雪春回。南朝梁元帝昔日写梅花的句子,用“人怀前岁忆,花发故年枝”。新花每发故枝,枝越老韵越厚——“老梅傍水茶牙,人那得,光阴似他。万种思量,百年倒断,付与残霞。”南宋吴潜这首“柳梢青”的后半阙极耐咀嚼,百年倒断,也未必有个因果。
春情欲寄梅花信。梅蹙小珠连后,花以冰雪态冷艳感人。苏东坡说它“玉雪为骨冰为魂”;陆游换一角度,用“月兔捣霜供换骨”;我倒更喜欢杨万里的“玉为风骨雪为衣”,翩翩随雪而来。梅舒雪尚飘,从风还共落,梅花欢喜漫天雪,因此常与飞雪为伴。大雪纷扬一夜,朔吹飘夜香中,寒梅一枝斜横疏瘦于朝窗雪光之中,才尽显骨感。“雪径深深,北枝贪睡南枝醒。暗香疏影,孤压群芳顶。”我特别喜欢南宋诗人王十朋这个句子。阳光照到的南枝已经醒了,北枝却还在深睡中。
暗香、疏影是北宋林逋咏梅的名句。林逋大约四十岁归隐而结庐西湖孤山,植梅蓄鹤,称“梅妻鹤子”。林逋写了许多咏梅诗,最经典的就是《山园小梅》中这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后文人往往都出脱不得此窠臼。比如苏东坡所谓“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 ,王安石所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而后人考证,这个名句其实脱自南朝陈江为的“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只改了两个字,就成了咏梅绝唱。
梅格高韵胜,梅朵淡雅标致,赵长卿描述它“裁琼妆白”,琼是美玉;秦观描述它“冰澌溶泄” ,“澌”是解冻春冰;李清照描述它“香脸半开娇旖旎”,旖旎是温存柔弱貌。梅之韵其实终究在琼瑶瓣所衬托的娇黄蕊里,其蕊含羞偷得春风,才有静雅娇嗔之态。梅蕊因此而“妆宫额”,嫔妃们为争朱颜依旧,有个人惦记。
粉片妆梅朵,金丝刷柳条,古人以梅心、柳眼感应着报春。昔日元稹的《生春二十首》,写漫雪梅心、柳眼鸟思,最后写到濛雨细风中“柳误啼珠密,梅惊粉汗融”,到李清照悼亡词里,就变成“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赵明诚死后,李清照顾影自怜,梅窗空寂——“小风疏雨潇潇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陆游的沧桑感也深刻。他八十一岁时作《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两首:“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令人唏嘘。唐婉薄命,陆游三十一岁那年便已病故,陆游这一生中写过多少咏梅诗呢?花如旧,人空瘦,读他的“定风波”词:“欹帽垂鞭送客回,小桥流水一枝梅。衰病逢春都不记,谁谓,幽香却解逐人来。 安得身闲频置酒,携手,与君看到十分开。少壮相从今雪鬓。因甚?流年羁恨两相催。”
想争个长短
在自家园子种下青菜后,有个重大承诺,就是不打农药。
邻居说,她全家的尿都是青菜的肥料。我家人少,但到访的朋友比她多,且常是鸿儒大家。如果能向他们讨点尿留下来,倒是青菜们莫大的荣幸,但,若是我敢开口,会不会把人家吓得尿失禁?
好在有熟人建养兔场,兔子吃草,但排泄物一点不逊色,加工一下,就成了有机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肥料原来还分有机和无机,有机来自动物的屁股,无机则来自化工厂。要吗?要。
我在家里囤过书,衣服、鞋子,何曾想过要囤这么多屎。后院的角落有个空地,那就暂且堆在那里吧。
以前对植物我从来不求甚解,现在却有亲人般的牵挂,每天浇一浇水,慈祥地巡视一番,心里就踏实了。有时在外出差,心也荡悠悠的,像家里有一群婴儿,正等着我回去喂水。园子以外的花草树木,和我一下子也都有了关系。如果土枯叶黄,顿时会感到抱歉,恨不得随身掏出有机肥,就地喂养。遇到旁边恰好有水龙头,老腿一跨就过去,拧开了,可劲地洒。我相信自己已听得懂土的语言,水浇下时它们吱吱响着,它们说爽啊好爽啊真爽。
一株树一棵草只要安顿下来,从此就静穆伫立,不思异处。它们其实也有脚,根就是脚,却只是选择向下走,走得隐秘而幽远。一片片叶子不也似一张张翅膀吗?在枝干上哗哗作响便是试图挣脱的呼号,一旦跌落,才有了随风而动的自由。枝干是叶子的领导吗?从嫩到糙,从青到黄,叶子的一生就这样完结了。枝干负责提供营养,叶子负责光合作用,这是人类想当然的解释。其实我们根本弄不清二者间到底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还是互相依赖与成就,更不懂叶脉间的幽怨与树皮下的隐痛。
要是有一天,所有的树、草和青菜都索求公平,欲与鸟一样飞,与动物一起走,世界会是怎样拥挤不堪?鸟的翅膀多不过叶片,动物的几条腿比不过纵横的根须——植物界也许早已精确统计过了,所以它们索性放弃行走,以此向众亲致敬,这一点我们感恩过吗?肯定没有,反而以“人挪活树挪死”来为自己解脱,顺便也吓唬吓唬植物。植物不是吓大的,它们只是不想争个长短而已。
我家的狗卡普,从没把树及花草青菜们看在眼里,不顾场合,后腿一翘就把尿当头浇下。叶子湿了,枝干臊了。卡普这么对待任何人试试看,不把它狗腿打断才怪,可树与花以及青菜都不为所动,仍然谦谦君子般伫立。
这倒引出另一个问题:植物到底需不需要排泄呢?
有时在树干上看到一点凝结的小胶质,那便是它的粪便吗?很难下结论。也许它们把阳光、露水、肥料一口口吞进体内,每一丝每一缕都掰成养分,绝不舍得排出去,循环往复,自产自销——相比较,不是活得更有尊严?当然也因此活得更有质量,简直是更高一级的活物。
可它们却坚持把生杀之权谦让给比自己低一等的人类。
几个邻居有把有机肥送来送去的习惯,今天你家有,明天他家有,就装一点在塑料袋里,像提贵重礼品般送上门去,所获得的欢迎程度超过了送一袋米或一包海鲜。我也参与过此事,把兔屎铲进小塑料袋时,手谨慎得像火中取炭。又想做善事惠及他人,又小我作祟一百个舍不得。
邻居接过塑料袋时,嘴角一下子咧开,笑度超过以往。她在院子里新种有毛豆和葫瓜,在邻近的山上还拓出一块荒地种了空心菜。近亲远疏,我明确指出给毛豆和葫瓜加点营养,邻居却说:“空心菜正需要哩,我下午就拿到山上去。谢谢!”我在夹着笑的谢声中有点醉。不就是屎吗,何至于此啊。
换个角度,屎原来也给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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