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间
赵翼如
日暮时分,我游走在城墙与城堡之间。
遇到一位老南京,说他做学生时,街道号召大家做好事:每人交25块老城砖,去给流浪者搭房。石头城的青条石,拆下来敲成铺路的小石子!
另一位朋友在意大利,看见一老人手捧从老房子上刚脱落的墙皮,小心摆放着,试图原样贴回……人家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文明。
老城墙,是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每块砖石上都可读到历史的记忆,前人的“手语”。墙根下,可追寻久远的民族精神之根。
《行者》,接收来自墙缝的微弱声波。
冯骥才先生在大师故居的思考,校正着通常的成见。“学生园地”有新锐踊跃而至,鲜活气息扑面,开启了想象的异度空间。
谁把托尔斯泰留了下来?
文/冯骥才
从真正博物馆的意义上说,莫斯科莫尔恰诺夫卡街上的托尔斯泰故居是我见到的最好的故居博物馆。我写过这样一句话:作家在作品之外的部分在他的故居里。前提是,他的故居是否一切依旧?
如果什么东西都在那儿,曾经的生活就能呈现出来。
1882年秋天54岁的托尔斯泰在莫斯科买下这座房子,便从雅斯纳亚·波良纳庄园搬过来,只是夏天才回到庄园生活一段时间。
从房间使用上看,这里的一切几乎是庄园生活的翻版。二楼上一间最敞亮的房间用作客厅和餐厅,一间最“偏僻”的房间是托尔斯泰专用的书房,连书桌前的椅子也和庄园那把一样——因近视要把脸凑近桌上的稿纸而锯短椅腿,至于其余六七个房间就是一家人大大小小的卧室了。
托尔斯泰34岁结婚,妻子索菲亚17岁,他们生过13个孩子,死了5个,包括一个只活到7岁、天性敏感、也是最被托尔斯泰看好的儿子;其余8个孩子都在这座房子里长大。托尔斯泰在这里生活了近20年,中年时期一段充满家庭乐趣的人生应该就在这座房子里。
托尔斯泰在莫斯科这个家与庄园不同的是,庄园远在乡下,朋友若去拜访起码要用两三天;这里位于莫斯科市中心,人们说来就来。当时托尔斯泰已著作等身,影响巨大,人又好客,常常胜友如云。从客厅的布置就可看出来。坐椅很多,还有茶桌、棋桌、餐桌、钢琴;地上一张吓人的大黑熊皮,据说当年一头个头巨大的熊把托尔斯泰压在身下,险些要了他的命,多亏一位猎手救了他。事后托尔斯泰请画家给猎手画了像,现在这画像就摆在屋里,显然这都是为了给朋友们的聚会助兴而布置的。家庭里处处精心的布置与装点自然都是妻子索菲亚的事。
索菲亚是沙皇御医的女儿,年轻聪慧,富于活力,兴趣多样。能画画,善织绣,喜欢写作,热爱音乐,会裁衣缝衣;这座房里墙上有她画的风景画,床上有她绣的线毯,屋里有她剪裁的工具与衣服,桌上还有她为托尔斯泰誊抄的作品。托尔斯泰写作的速度快,字迹潦草难认,特别是一次骑马摔伤手臂,自己写的字有时自己也不认得,就问索菲亚这些字写的是什么?他的稿子还总是要一遍遍地修改,有时一张稿纸上改得甚至要比写的还多,索菲亚就要一遍遍再抄,直到誊清。
除此之外,索菲亚还要承担家中一切家务,如购物、吃穿、理财、教育、孩子们的生活以及成人后的各种事情;波良纳庄园那边的一切一切也都要她管理与操心。正是她把现实中千头万绪生活的具体操作全揽过去了,才有这个家庭的踏实与美满。那时,在索菲亚的心里这个家庭无比美好,莫斯科的文化精英们大多是她家中的座上客,托尔斯泰还经常给朋友们朗诵作品,甚至弹琴演奏,大家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品尝美酒美食。孩子们高兴起来,就一条腿跨上楼梯扶手从楼上刷地滑到楼下。
然而,中年之后托尔斯泰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发生了变化。他渐渐厌烦贵族们的寄生生活,同情苦难的底层民众。他在晚年的巨著《复活》中深刻表露出自己这种负罪感,并希望家庭与过去彻底决裂。索菲亚不理解,也无法做到。她认为这是托尔斯泰的社会理想,在自己的家庭中怎么实现?托尔斯泰则认为他的家庭出现深刻的分歧,并为此苦恼和焦虑。晚年托尔斯泰的精神危机的一部分转化为自己家庭的破裂。这样,这座房子里的生活与先前不同了,发生了巨变。欢乐成为无法挽回的过去。
晩间,托尔斯泰更多是到楼下打开后门,迎来他思想的崇信者进行交流。其结果,是不断加剧他与索菲亚观念上的对立。他女儿塔季扬娜说:“父亲娶了一个17岁的小姑娘,他塑造她,他的影响在她身上扎根。是他叫她乘坐头等车厢,在最好的商店为孩子们定制衣服。现在却要求他们像农民一样生活,为什么?这就是母亲提出的问题。”索菲亚要坚定保卫她的家庭与生活。
家庭矛盾无法破解,最后导致托尔斯泰痛苦地离家出走,并病死在外。
人们对索菲亚产生非议,说托尔斯泰出走的责任在于她不能放弃世俗生活。但也有人为她辩护,说一个文豪的女人必须要和她的丈夫有一样的思想高度和深度吗?她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与家庭选择吗?托尔斯泰的宽容与人道精神为什么不能用在为自己贡献一切的女人身上?于是,种种争议与非议一直缠绕着索菲亚,直到把她送离人间。她死后,《托尔斯泰夫人日记》(《索菲亚日记》)出版了,人们才渐渐平静地对待这个为托尔斯泰付出一生的非凡的女人。
索菲亚故去时,还做了一件伟大的事,她把她的家——托尔斯泰故居的一切完完整整捐给国家,留给后人;也将托尔斯泰真实的生命空间永远留在世上。能说她不理解托尔斯泰的价值,说她没有那种至上的境界吗?
索菲亚的两卷本的传记已经出版,博物馆开辟一个房间介绍和纪念她,院里立一个牌子,上边有她的照片。还有她的几句话:
“我这一生活得很值得,也许将来有人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本来我会对上帝做一些有益的事,但命运把我和天才的、极其复杂的托尔斯泰紧紧联系到一起。”
人们总说伟人身后一定有个不凡的女人,但很少有人去认真关注这个女人。
年年年尾接年头
文/李晓愚
年前有位朋友问我有没有好春联,我便想起了明末清初大才子金圣叹的一副对子。据说某个中秋夜,金先生把酒对月,心有所动,得出了“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的上联,可下联怎么对呢?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待到大年三十晚上,还是他自个儿对上了:“今夜年尾,明日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这只是个文字游戏,未必多么高明,但我对“年年年尾接年头”这句却格外喜欢,读来大有光阴流转岁月如梭之感。年尾是大年夜,旧岁的终了;年头是正月初一,新岁的开端。立在新旧交替的门槛前,我恨不能也像孔老夫子一样,在川上吼一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大年三十的学名叫“除夕”,这个名字很有趣。民间传说把“夕”形容成大怪兽,《吕氏春秋》里说新岁前一日,人们“击鼓驱疫疠之鬼,谓之逐除,亦曰傩”。说“除夕”就是驱除恶魔,民间的想象力真是好玩。可如果要为“除”字找个更古雅的出处,就该追溯到《诗经·唐风》里的《蟋蟀》这首诗了:“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岁月其除。”蟋蟀本在野外蹦跶,但天气渐冷,就会跑到室内来。蟋蟀在堂屋,提醒人们一年即将结束,若不及时行乐,时光便一去不返了。“岁月其除”的“除”是光阴逝去之意。我们在除夕夜全家团聚,共享美酒佳肴,一起娱乐,便是要抓住光阴的小尾巴,纵情欢乐一番。
除夕也要守岁,过了十二点这个新旧年交替的时刻才能睡。可不同的人守岁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宋代诗人梅尧臣在《除夕》诗里说:“稚齿喜成人,白头嗟更老。”小孩子又要长一岁,离成年又近了一步,自然欢喜雀跃;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对生命流逝感慨良多。白居易在临近六十岁那年的除夕夜作诗留念:“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我不是因为守岁不睡,是岁数大了加上失眠,所以睡不好。今夜一过,我可就是整整六十岁的人喽,哪能不感慨万千呢!还有一位唐代诗人顾况则说:“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春节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可同时来临的还有疾病和衰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猛然惊觉身边的人事变迁,很难欢乐起来。
古人提供了纾解的途径:如宋人扬无咎在除夕词里说的:“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沈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还有苏东坡在《守岁》诗里写道:“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何必等到年头立新年愿望,在旧年的小尾巴上就该振作精神,发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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