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赵翼如
一座安静的民国建筑——当年南京的励志社小楼隐在梧桐深处。近偶尔得知,先祖是此建筑的设计者之一。
走进这处建筑,看宋美龄在这里倡导的“新生活”旧影,忽感觉和我老阿婆相遇。家里有阿婆和她同学林徽因的二人合影,她曾参与“新生活”的建筑设计,后成了全职太太。过世前的一个静夜,她给我看收藏了60年的建筑草图……“把生活欠下的,交给美去完成吧。”她说,建筑不是一张画,建筑要有质感有体温有生命痕迹……
草图,让我看见了一部厚重大书的后面是什么。那些建筑,是男人站立的作品。可整块石头整块砖,全是这些草图这些水给砌牢的。
本期《行者》,有故宫博物院祝勇博士的建筑随笔,有诗人冯秋子、车前子的家常闲话。
围屋记
文/祝勇
山坳间的田野上,那座巨大的城堡一眼可见。从远处看,它就像大地上生长出的一枚巨大果实,有着核桃般坚硬的外壳和温暖多汁的核心。看见关西新围之前,我已无数次地打量过它的照片。然而,当我站在它的面前,它依然让我内心一悚,仿佛一个出其不意的结尾,尾随在一段漫长、幽暗的情节之后。
紫禁城外,皇帝视线不能抵达的远方,同样存在着体量庞大的建筑,书写着百姓们的生存尊严。比如闽西龙岩等地的土楼,山西的高墙大院,还有广东开平的雕楼。藏羌碉楼堪称宏伟,但它们的方向一律是向上的,与灵魂的方向一致。围屋则不同,它们在大地上平面铺开,像一个张开的吸盘,牢牢地依附着大地,吮吸着大地深处的汁液。
赣南现存500多座客家围屋,关西新围是规模最为宏大、保存最为完整的围屋之一。它比一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还大。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堡,它的外立面无比的简单,站在高墙外,从这头一眼就能望到另一头。但由于尺度巨大,近大远小的透视关系使得围墙的上沿变成一条倾斜的线。而它两端的炮楼,则像是两个极重的砝码,或者,秤砣。
简洁平整的外立面,使得光线的变化极为有限。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那些有着复杂雕饰的大宅门,影子都将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动不已,即使由大面积几何图形堆砌出的藏式庙宇和民居,由蛮石累砌的粗糙立面,同样在阳光中呈现出鲜明的浮雕感。光线的变化,使这些建筑更像是一个生命体,有呼吸、有表情、有情感。在这些建筑中,光影也成了一种造型。它们通过影子的变化表达了它们对于阳光的渴求,也展现了建筑与自然之间的呼应关系。但关西新围似乎横平竖直,看上去就像我们儿时搭起的积木。黎明时分,朝东的围墙就会渐渐地亮起来,而粉墙上斑驳的纹路,看上去更像是老电影画面上交织错落的划痕。后来,朝南的一面会亮起来。到了傍晚,光线又会转移到西墙上。直到太阳落幕,所有的外墙暗下来,围屋坚硬的线条就一点一点地隐没,群山巨大的黑影像一个黑洞,把它吸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更大的惊奇出现在它的内部。从巨大墙体上开出的那扇不起眼的拱门走进去,穿越重门,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庭院里。有些猝不及防。假如我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土匪,此时已袒露在开敞空间里,面对着睽睽众目,黑洞洞的枪管也早已从角楼上的炮眼中伸出。所幸我并没有这样的企图,围屋的主人们,也正沉浸在日常生活里,顾不上抬眼看我。这是这座围屋的正前院,正面朝东,有一座屋宇式正门。门厅外有门廊,廊有四柱,中间两柱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着:“清风徐来春不老田赋四时,碧水环绕泽长流福延千载”。一位“福延千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廊下,迎着徐来的清风,打量着闲庭信步的鸡鹅。正门对面是一座照壁,壁身上白灰照面,朴素庄严又不失稳重大气,与主人的身份相吻合。
站在影壁前,向四下望,目光所及都是门。门像取景框,在这个框内出现的,依旧是门,就像我从镜子里看到了镜子,环环相生,永无止境。《黄帝宅经》说,“夫宅者,门是阴阳之枢纽。”所有的空间,是靠门来分割的,那些门形制不同,有方门,有拱门,也有月亮门,在门与门的中间,有的还搭一座微小的雨棚,为的是穿行者可临时避雨,更为丰富门的空间层次。假如说建筑是一部史诗,那些门就是它的目录,只有走过那一扇扇门,才能知晓隐藏在门背后的抑扬顿挫。整座建筑有主房、祠堂、戏台、廊道、水池、炮楼、粮仓,有层层叠叠的院落,更有无数天井接踵而至。一个陌生人很容易迷失自己,对它的下一个情节,无法预测,又充满期待。
赣州散落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中,像一堆古老的瓷片,在红土地上暗自发光。
无数史书记载过的赣州,就这样出现在与中原大地的文明对话中。秦始皇为统一南疆,曾令大将屠唯率50万大军,分5路进军百越,成功之后,其中便留“一军守南墅之界”,这是史书上最早所见中原汉人进入赣南的记载。
历史的灯光照亮了乱世里的豪杰,而真正承受战争苦难的流民们,却被隐没在暗处,听天地间风声横行。我无法想象那铁一般无法穿透的黑……有人把这些成群结队从中原大地上逃亡的人称为“中国的犹太人”,因为他们的命运,与犹太人有太多的相似。然而,每当战乱在中原的胸肌上撕开一道道血腥的伤口,曾经被认为是蛮荒之地的南方,都会像一片温暖厚实的棉布,紧紧地包扎住那个巨大的伤口。这里历来被正史称为“蛮夷”,但那被称为“中国”的地带,却刀光剑影,战乱不休,如李敬泽在《小春秋》里所写:“华夏大地上到处是暴脾气的热血豪杰,动辄张牙舞爪,打得肝脑涂地。”倒是这片“蛮夷之地”,以坦荡如砥的胸襟,收容了一群又一群从中原逃出的人们。这才是真正的“悲悯大地”,像一张铺满厚厚棉被的大床,让他们舒展身体,睡一个安稳的觉。我想起作家蒋韵说过的话:“在至深的苦难和最黑的人性深渊中诞生的悲悯,永远有着令人最震撼的感动,那是属于灵魂的感动。”
路上的祖先们,不知道大陆的尽头在哪里,他们东奔西窜,都是从赣州出发的。他们后来去湖南,去广东,去福建,去台湾,去南洋,去世界各地,奄奄一息的香火又重新旺盛起来,照亮了后裔的面孔……
6月里,我在赣州境内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旅行,带着对历史的困惑,我要实地求证。因为不了解这一段历史,整个中国史就都连接不上了。
与我的想象相反,这里呈现出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莫奈笔下的睡莲,正在宅院前的池塘里舒展着裙裾。绿浪在视野里蔓延,与黄土高原上贫瘠龟裂的土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或许,正是这样的景象,让逃亡疲惫的眼眸蓦然发亮。于是,对于这些远走他乡的中原人来说,投奔南方,未必是被动的选择,而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投靠。
我想象着惊魂未定的逃亡者在水田里插下第一棵稻秧时的那份感动。当他们从稻田里直起腰身,他们一定会张开手臂,让山岭上滑下来的风从自己的腋下吹过,感受到自身体深处荡漾出的轻松和自由。
默然领会
文/冯秋子
远离家乡,常常思念。
那一年的一月,我去比利时的列日参加一个国际艺术节。因为想念家乡,不能入睡。
我呆在船屋甲板上。
在远处的一点灯光下,在河水映斑的微晃中,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这是一个一生可能只来一次的城市。就像舞蹈与我,是一种偶然的接近。但毕竟舞蹈进入了我的心里。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人们会飘浮到哪里,在那个地方,能不能看见寺院、房屋、生长的土地,看见水和草?
在浑湟的记忆里呆着,很多时候是那么想唱蒙古歌。身在哪里,都想念内蒙古,想到内蒙古,心里就有源远流长的声音。上苍赐予那片土地的东西南北、苦乐悲欢,几乎都埋在地下,人们游走在有草没草的地面上,被干冽的西北风吹拂着,看见往日的脚印被沙石淘汰,日渐掂量出荒原的亘古、渊博、深不可测。寂静的黑蓝色的夜空下,地下的千古埋藏,从草地和耕种的庄稼地的缝隙里传诵出去。那些沉没了千古牺牲的滋味,有血海浮游出的真性,随西北风掠过每一根草,来到人心上。那就是草原上的声音。
它来到心里,又从心里传递出去。那声音消解了沉重吗?不,不会,沉重和血液一样。它在心里,也在躯体里。
声音自黧黑中显现的时候,已经融化了千百年苦难,它回旋着,担负人们,穿越远古和天空。老少人们在混沌中学习默然领会。什么时候脱离过苦难深重的人呢,什么时候背弃过温善勤勉的心呢。可怜的人。千年的草籽在哪里,万年的鱼籽在哪里,山坡上端坐的人啊为何哭泣。可怜的人……即兴词曲,我可以一直唱下去,唱到天亮。心灵自由得竟有些悲伤。唱到后来,明晰了一点点,心底最悲伤的地方,原是草地不复存在,草地里的人不再爱人了。
最勤奋的草,终于不再生长,最爱人的人,终于不再爱人了。这样的沉重,什么样的歌也唱不了它啊。
那片土地剩下挽留和摇撼,继续出落一些声息。
听见东方大陆腹地的干旱声音,就想一个人呆着,守卫着那个声音,任由它在心里自由流动。是因为血在流。血往里流,也往外流,流到所有我能看见、听见、想见的地方。我的血是北方那个草地里蓄养出来的,这使我有力气走路,有力气在看见圣灵的地方感到亲和与温暖,感到安详与宁静。只是悲伤与日俱增。
文学艺术的眼光,我想不会是单纯的手段规范了它的成色,是它的行为人,是注入其中的人的内心的经纬规定了文学艺术的品质。站在真实世界里,面对“个人的活着”。世事的难度,心灵的难度,发现的难度,需要生长新的力量去思量、再去思量,这一切劳动,均源于觉悟,源于心灵结构方面的准备和吐纳。由是,土地生长的可能性,全在人发现土地更大的深度和力量。
在日常劳动中,在阅读、书写中,在舞蹈与绘画中,我感觉到健康和力量。由此对赖以立足的土地,更由衷地尊重,向往着对于土地的更多发现。我知道,土地和我们的关系,是穷尽一生都不一定能够懂得其真义的,但是,人可以拾敛时日的埋藏所给予土地和人的光泽,给予土地和人的自由的烛照。人可以做的还有,就是去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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