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第三十二期

2014年11月10日 14时59分 

 从容穿行

赵翼如

 我认识酷爱绘画的工人阿梅,是教授的女儿,某日下了岗。为维持生计,她练了独门手艺——“梅记”茶叶蛋。每天大清早,在校门口大大方方摆摊。因滋味独特,总是卖得挺快。回家把午饭做好,之后呢,背上画夹出门。她会在那个下午打开自己……

 她从容穿梭于摆摊与绘画之间。梅记招牌,是她置身日常生活的坦然陈述。笔下的山水,可一眼辨识其烟雨气息,唤起人的惊讶。

 打动我的正是这日常的魅力。面对各种异样目光,她一概忽略,以“逸出”的姿态,绝不活在别人的评说中。

 本期《行者》,可欣赏天津作协主席赵玫、南大教授黄荭在日子与文字里的从容穿行。

 

各自孤独地灭亡了

/赵玫

 她突然觉得满目苍凉。而满目苍凉是因为,满心的苍凉。但是她依旧坐在海风瑟瑟的阳台上。这里是离海最近的地方,也是她觉得能够静心读书的地方。她总是把她正在读的和想要读的书放在桌子下的竹筐里。她希望那里的书都是她所喜欢的。那些书灯塔一般地,仿佛能照亮你的灵魂。她把这当作生活中最好也最有意思的事情来做,所以她从来没有厌烦过读书。她像喜欢大海一样地喜欢读书。

 她正在翻看的是一本伍尔芙的书。看伍尔芙的小说总是让她很疲累。那种身心俱损的,甚至每个字都不能不去思索的阅读。

 她已将伍尔芙的《到灯塔去》不知看过了多少遍。但年轻时读后的那种感觉,她竟然倏忽间全都忘光了。留下的只有灯塔的意象。这意象年深日久,却日久弥新。仿佛在她的生命中,又仿佛在遥远的什么地方,照耀着,并无形地引导着她。

 她喜欢小说中那种影影绰绰的方式。无须有什么故事。只是些微的记忆、破碎的现实、感人的思绪就足够了。那朦胧的爱。濒死,或者死亡。故园不堪回首的悲凉。年华老去,是的,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彻心扉的吗?

 再读《到灯塔去》,依旧地,很疲累。这或者就是伍尔芙留给世界的方式。这个女人说,意识,就如同纷纷落下的思维的碎片,而记录下这些没有规则的意识的瞬间,才是真正的真实。伍尔芙又说,许多念头纷至沓来,就如同,一群蚊子在上下飞舞。他们是各自分离的,但又被控制在一个看不见的、有弹性的网中……哦,这个美丽的女人。

 她偶尔从书页中抬起眼睛。看到的依旧是满目的苍凉。曾经繁茂的枝叶,便这样,悄无声息地,就枯萎了,甚至连屋顶上的茅草也已经寂灭。那些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隐秘的记忆。那些只跟激情相关的,残酷的往昔。

 为什么,《到灯塔去》的主人公是那位美丽的拉姆齐夫人?为什么,在海边,所有人的思绪都围绕着这位优雅的美妇人,甚至庄园的仆从。当然还有,到灯塔去,对拉姆齐夫人来说,就像是一个灵魂的愿望。

 她读着,被伍尔芙描写的那个很美的妇人。无论她动着,还是她静着,都像是画中的女人。

 她读到这里,恍然意识到伍尔芙为什么要写拉姆齐夫人,为什么要把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当作主人公。于是她开始查阅各种有关《到灯塔去》的资料,包括写作的年限。是的,1927年。她终于明白。在那一年,伍尔芙本人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她觉得这个美丽而优雅的拉姆齐夫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伍尔芙。

 她不知道,用这样的方式解读伍尔芙是不是很残忍。或者这根本就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误读。但伍尔芙确实就是那种五十岁以后依旧很美的女人。她的美,是那种美到灵魂美到永恒的,那种美,哪怕年华老去,美却依然。美的伍尔芙,所以,美的拉姆齐夫人。

 然而,美如油画的拉姆齐夫人却在《岁月流逝》的篇章中,死去。

 伍尔芙的哀悼,在小说最后的篇章中。十年后,人们又回到了荒凉的大房子。尽管拉姆齐夫人已然远逝,但为着她的愿望,亲人们还是登上帆船,朝着灯塔的方向。

 然而,在海上,船长所关心的不再是航程,而是,不久前被大海吞噬的渔船。渔夫们在被海浪吞没的那一刻高声喊叫道:我们灭亡了。各自孤独地灭亡了。是的,这才是伍尔芙最深刻的感受。她知道这就是海,是永远不会被征服。

 很冷的秋风吹来,夹带着海的潮湿。黄昏开始降临,却天海茫茫,林木萧瑟。海总是美的,她这样说服自己,那一望无际的,平缓的动荡。绸缎一般的,柔软,却能够在陆地一般的宁静中,吞噬万物。然后是,听不到的心灵呜咽。墙上枯黄的茅草,在落日时分,闪烁出黄昏的光。

 是的已经很冷了。

 她依旧坐在阳台上。

 她不想错过眼前正在弥漫的色彩。她一直觉得黄昏是大自然中最美的景色。她不再看《到灯塔去》,暮色掠夺了读书的光线。就那样一层一层地昏暗下去,她知道在最美之后必然是,最沉的黑暗。

 

“新世说”

/黄荭

愿望

 保加利亚有一个很美丽的习俗:每年三月初,女孩子都要在手腕上系上一条手编的丝带,丝带常常是两条毛线缠的,一条是红色,代表力量,一条是白色,代表纯洁,两色衔接处缀着一颗蓝色心形的饰物,代表和平和心灵的宁静。丝带常常是小摊子上买回来朋友间互赠,朋友把丝带搭在你的手腕上,就在她打上结以前,你要在心里默默许个愿,然后结打上了,在你的手腕上像一个小小的承诺,而你耐心地守着,守着你的秘密和希冀。之后春天就这样来了……

 到三月过完,你终于可以解下丝带。这时,你要找一棵树把丝带系在枝条上。于是树向着阳光把你的愿望传递到很高很高,送得很远很远。于是你的心愿在这一年里就会实现。

 在巴黎三大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保加利亚女孩,小小的个子,目光特别清澈明亮。她送我丝带的时候,告诉了我这个关于春天和心愿的故事。当她把丝带系在我的手上的时候,我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担心丝带一个月后解不开,还是怕愿望实现不了,或许两者都有一点。

 我心想:这么美的丝带,解下来绑在外面的树上不是可惜了么?而且万一被别人瞧见拿走了,那我的心愿怎么办?

 三月底回国,我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市买了一棵小树种在我的阳台。我颇费了点劲才把丝带解下来,扎在小树枝上。随后写论文、上课、看书忙得忘了日子,一晃半年,之后又去巴黎继续论文。

 到第二年三月再次回来,我发现阳台上的树,已经枯死了,红色的丝带褪了颜色,那颗蓝色的心形饰物蒙了点灰,像一滴美人鱼的眼泪。我竟然忘了,忘了自己的愿望,于是它也枯死了,枯死在那棵枯死的树上……

 

无聊才读书

 我不是上进的人,之所以一直从小学读到中学,从中学读到大学,一个文凭接一个文凭地读,如此一直读到博士,只是不知道除了读书,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别的营生。

 有时候,读书也是一种逃避,逃避选择,逃避工作,逃避责任,逃避时间。关上门,拉上帘子,拧开灯,书于是给了你一个丰盈的世界和百态的人生。生活永远都在别处,这别处在我就是书。醒过神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额头多了几条细细的蛛丝般的皱纹。

 无聊才读书,但读书就不无聊了么?都说读书人“知书达理”,我倒觉得书读多了也容易昏头,什么是非对错,什么黑白善恶都模糊了界限,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了。读得精神越来越孤独,读得离朴素的幸福越来越遥远,读到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受了书的毒害,无药可救,只能继续读书,守着这精神的鸦片,一天天地苍白黯淡下去,最后自己也成了角落里某一本蒙了灰尘的旧书,无人眷顾的寂寥和下午四点蹩进阁楼的一米懒散阳光。

 “百无一用是书生”,守着一堆无人觊觎的宝藏,等着洪水退却?

 

酒和爱情

 

 酒是寂寥的东西,一个人小酌,越喝越孤独,越喝越清醒的味道。

 但一旦下定决心喝醉,甩开膀子豪饮,如此几杯酽酽的红酒下肚,心情便开始渐渐放晴,身子晕乎乎地浮起来,紫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米色的橘黄色的阳光贴在皮肤上,痒痒的,热热的,唇边的笑容忽隐忽现。幸福像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精灵,在你指尖跳来跳去,左蹭右蹭,调皮地眨着眼睛,你却侧过头,甩甩手,偏偏对它不睬不理。

 醉在深夜自己家里,没有人看见,所有的聪明和愚蠢都无所谓了,不必对任何人负责,甚至是自己,你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披散着长发,看自己的灵魂在茶几上跳吉卜赛人的舞蹈,转圈,转圈,转圈。

 失恋就是一个劲地问自己问题,问到自己筋疲力尽,问到自己无路可退。而爱情,其实根本就没有理由,就像分手,其实从来都不需要走到下一个路口。

 总是要豁出去醉一次,醉到面具掉在地上,而你,已经踉跄得弯不下腰去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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