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王成章长篇报告文学《和你在一起》的诗性元素
徐晓丽
作为曾经在此求学、工作逾十年的城市,连云港是我时常关注的热土;由自己供职的职业决定,连云港的文学风云更是我关注的重点。前者,缘于我的青春记忆;后者,则是我的专业兴趣所致,而不管如何,其中都深蕴着心灵要素。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当友人郑重推荐连云港作家王成章先生的报告文学时,我以第一时间获取了初始印象。继为作家赢得广泛声誉的《抗日山》之后,作家再次把文学的钻头探向历史的深处,还原人们对渐去渐远的战争年代的记忆。我以为这并非作家创作的惯性所致,而是自觉的精神取向。使我惊奇的是,原本将镜头对准血与火的峥嵘岁月的宏大叙事,竟然与通篇行文婉约的风致结合得水乳交融,这是通常表现为笔触粗陋的同类报告文学难以企及的。因而,我的直觉判断这是作家沉潜于内心而焕发的诗意,正如这片土地曾经深藏的水晶之光。我在案头的书籍中找到一个相似的案例。美国批评家莱昂内尔?特里林在《马修?阿诺德》一书里,把阿诺德的成功归功于其风度与风格,“对英国来说是一种新的风度与风格,与批评的艺术完美匹配——优雅而有力,直白而含蓄,冷静,但却能逐渐升温……文质彬彬却又活力四射”。正是如此,正是一种“新的风度与风格”,造就了一种宏大叙事与婉约风致相融的文本,其中起关键作用的是缘于心灵的诗性元素。
乍看篇名,主标题为——《和你在一起》,思维定势让我们以为这是一曲缠绵的恋歌。这是对意中人的呼唤,这是对远方的瞩望,这是忠贞的期盼,其中隔着几多山水、几多岁月的时空距离?仿佛杜鹃泣血,而每一滴血的殷红中,承载着多少过往的记忆,又有谁能分析出,其中有几多铁的刚强,水的柔软?而副题告诉我们,这是献给五条岭叠躯而葬的2000多名无名烈士的挽歌。五条岭原本无岭,是2000多名无名烈士的遗体使它拱起成岭,这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坟墓,但没有一块墓碑,没有一个名字,更没有记载逝者爱恨情仇的墓志铭,似乎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然而,不,有一家守墓人为人们守护着难以忘却的记忆。今天,又有一个作家为人们还原了渐逝的岁月。作家说,和你在一起,是和那些悲壮地倒下的英雄?还是和那个沉默几十年的守墓人?而不管如何,一声呼唤,道出了九曲回环的情愫,远不是“感伤”一词了得。笔者以为,再惨烈的战争场面都有可能化为飘逝的硝烟,平面的叙事也就类似于电视频道上的连续剧,将心灵与心灵隔得遥远,而唯有饱含深情的回眸一瞥,才真正具备令人魂魄俱裂的力量。我读《和你在一起》,仿佛看到清明时节一座荒芜的坟茔顶上突然惊现的白色花朵。诗性的元素,源于心灵,源于诗性的眼光。从标题中,我读出了作家情思的细腻。
说到这里,笔者必须首先甄别一个概念:诗性。性为性灵,是心性与灵魂;诗从言,从寺,是人内心的宗庙中发出的乐音,是神圣的语言。若是无病呻吟的吟风弄月,则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更与诗性背道而驰。笔者正是从这一定位上展开论述的,否则便失之轻佻了,既是对传主的亵渎,也是对作家的不敬。以此对作品作一巡礼,我们不难发现,通篇放射出诗性的光芒。把每一篇的小标题荟萃一起,几可当作诗歌来读:那一年冬天,里下河平原上的雪是红的/一家人,五条岭,一段旷世情缘/寻亲,沿着血缘的方向/两枚印章印证忠魂传奇/安魂曲,一座陵园的诞生/五月的鲜花开遍了五条岭。首句描写的是战争场面,时在冬天,天大雪,鏖战过后,血流成河,洁白的雪被上浸透了鲜血;第二句展示的情境是,硝烟过后,在沉默的大地上,隆起五座大岭,有一个人沉默着走向山岭,一代接一代,在黄昏的血色中,有着山岭与人墨色的剪影,渐渐融为一体,渐渐融入暮色;第三句是一组悲情的蒙太奇镜头,烈士的亲人们沿着血缘之河,沿着情感的指向,向五条岭汇聚,而河面上波动的涟漪,是由心头的块垒激起,还是因为沉重的泪珠?这是令人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慢镜头;第四句是一个特写,两枚印章,两个生如夏花的生命传奇;第五句与第六句,画面转向暖色调,在安魂曲中,五月的鲜花迎风开放,这是从历史深处,从后人心灵温度中发出的安慰之音,犹如在历史的峭壁上震响的回音,连绵而隽永。诚然,这是作家运筹题材的叙事线索,但从其化用史诗体例的结构技巧,既独立成章,又勾连一体,韵律跌宕,不能不说匠心不凡。
总览全文,作家还原了惨烈的战斗场面,描写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这是沉痛而深切的缅怀。然而,作家的心灵走笔并未止于此,而是走向更为遥远的未来,守墓人的形象便成为作品的另一个重点,或者可以说是作家更为关切的重点。逝者已逝,来者该如何珍重历史,珍重人类应当珍重的共同记忆?作家从守墓人身上捕捉到人性的亮点。正是自觉为烈士守墓的守墓人守住了一段珍贵的历史记忆,也以其心灵的热量给烈士的遗属带来了精神的安慰。作家的用心从谋篇布局上透露了信息,在每一章正文之前,均摘录了守墓人卞康全的日记,如此,形成了又一根隐性线索,类似于歌曲中的副歌,为一曲战歌渲染出意味深长的抒情唱和。其直接的效果,既增强了作品的纪实性,又展示了他的心旅脉络,还营造出时空交错的想象空间。在文本的创建上,又能与正文互文,舍弃了冗长恣肆,达成了艺术的俭省。若就诗歌说诗性元素,艺术的俭省是诗歌不同于其他散文类文体和歌赋韵文的重要特征,作家以此拓展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并扩充了作品内涵的容量,显示了收放自如的强健笔力。
文字的诗性源于对人性的关照与心灵的温度。若说作家在行文中擅用长短句,擅用短小的段落,因此强化了形式上的诗性特征,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作家笔底力透纸背的悲悯情怀,不仅仅对烈士遗属生存境况的感同身受,不仅仅与守墓人的呼吸与共,更有现实的忧思与对未来的凝望。如此说来,《和你在一起》,“你”,或许可以置换成多种不同的人称代词了?但愿,这不构成诗性的歧义,而直指你我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