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以来,报告文学不乏对中国当代教育问题的再现和反思,但这主要集中在包括高考在内的基础教育领域,而对高等教育和高校本身的聚焦则比较少见。上世纪90年代末期,作家何建明曾以高校贫困大学生为对象,写下了轰动一时的《落泪是金》,可以将此看作是报告文学对中国高校的一次近距离直击。然而在此之后,面对中国高等教育的急速发展所带来的新变化、新问题和新挑战,报告文学却几乎失语。令人欣慰的是,江苏作家黎化近期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沿着陶行知的足迹》(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年5月版)将写作的锋芒又一次对准了中国的高等教育,使报告文学再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这部作品最为重要的特点是其视角的新颖和独特。它不是泛泛而论教育问题,而是以我国著名教育学家陶行知先生的教育理念及其所创办的“晓庄师范”(即现在的南京晓庄学院)的历史和当代传承为描述对象,切入当代中国的高等教育问题。作品表面看似晓庄学院的成长发展史,实则是祈望从中获取某种当下最为基本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对于高等教育目的、手段和意义的认知。它力求从制度和理念层面反思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由此便显示出视野的高度和思考的宽度。从目前来看,中国大陆完全以高等教育制度和理念的现实实践为视角的报告文学,这可能是唯一的一部。在高等教育和高校改革面临更新体制、提升内涵、转变方式的关键时期,这部报告文学的出版可谓正逢其时,其强烈的现实性和针对性不言而喻。
在这部作品中,“晓庄学院”被描述成一个践行和承传陶行知教育思想的活的现实典范。晓庄学院的校训和校风即是陶行知的名言:“教学做合一”和 “教人求真,学做真人”。它的培养人才的目标是以陶行知教育理念为先导并全程贯注这些理念,“突出培养具有实践能力的应用型人才”。作品通过“陶研活动”的开展、应用型人才的培养、校友“志愿者”、师德标兵、“大爱”学子、“陶子之后,亿万陶子”等多个章节和个案的描述,详尽而生动地凸显晓庄学院作为陶行知精神当代承传的个性与魅力。这样的描述又是与作家书写的另一面紧密相连,这就是对当下存在的“千校一面”、官本位文化侵袭、以应试和填鸭式为主的功利性教育模式等高校办学弊病的反思和批判。因此,在作品的叙事话语和非叙事话语中,我们处处可以看到作者富有激情的犀利表述。特别是其中的非叙事性话语,鲜明地体现出作者的反思态度和批判精神——“当代中国教育几乎无处不渗着一个‘假’字”,“高高举起‘真’字大旗,这本身就是一种鲜明的态度,一份独特的追求;晓庄学院,将在滚滚红尘中坚持走自己的路,特立独行,继承、弘扬和践行陶行知的教育思想。” “‘教育问题’从来就不是教育本身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在教育体制、教育理念及考试制度上做根本的改革,中国教育只能走向穷途末路。”“‘教育改革’呼唤了三十年,却始终在穿衣打扮上做文章,一旦涉及体制,都面临着一个顽固而巨大的利益屏障,于是也就喊几句口号绕道而行了。”这些话语发自肺腑、振聋发聩、切中要害,映射出作家对中国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恨铁不成钢”的拳拳之心。
作为一部报告文学,《沿着陶行知的足迹》还表现出比较强烈的非虚构性。这部作品绝非书斋式的玄想,而是紧贴现实的“接地气”之作。它比较充分地体现出报告文学的田野调查特性——它记录着作者从南京晓庄学院以及江苏各市县,到云南边陲、青海高原、关中大地和贵州山寨等地所做的深入采访的材料。它还有着刻画包括晓庄学院的各级领导和各类教师、在读学生、毕业生等在内的丰富的细节,以及全面而生动的个案举证,如展示晓庄学生修身伦理、辅助风纪、自我管理、自律自治的“国旗下讲话”、“讨论会”、“西祠胡同讨论版”、“伙管会”等。这些细节和个案,是对晓庄学院师生践行陶行知理念具体行为的真切而朴实的记录。在作品中,作者以“我”的第一人称叙述方式全程参与叙事,甚至将采访现场实况再现出来,体现出强烈的现场感和写实性。此外,作品在文字叙述的同时加入大量的图片资料,以图文互动的方式,丰富了作品的形象性,也在最大限度上使作品所要表达和阐释的思想得到较好的形象化凸显。
应该说,《沿着陶行知的足迹》在以晓庄学院这一个案为描述对象,展开对于中国高等教育的深入反思方面,意义重要、勇气可嘉,为当下报告文学勇于面对现实,成为牢牢行走在大地的人民的文学,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但如果作品能够进一步书写晓庄学院师生在当今教育制度下践行陶行知教育理念时所遭遇的矛盾和困惑,以及破解这些矛盾与困惑的做法,或许会使作品更具客观性和说服力。此外,如果以报告文学更高的审美表达要求的话,这部作品仍然还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譬如章节标题的清晰简明的设置和叙事的简洁,人物和事件个案的精选等,以便使全文更具流畅感和可读性。
2012年7月23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