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爱情:历史与人生的双重镜像——黄蓓佳小说读后

2013年05月26日 15时01分 

  黄蓓佳的很多小说一直在追求某种乌托邦式的爱情。其实,这也是爱情的本质。两性之间神圣纯洁的、至死不渝的、永不褪色的爱情,只是人类的一种情感幻象。因为它在人类生活史中是很难出现的,所以,乌纳穆诺说,真正的爱情是死亡的兄弟。但问题在于,人类又离不开这种精神上的乌托邦。所以,神圣的爱情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也是很多人无法释怀的一种生存梦想。从《关关睢睢》一直到现在,从没消失,更没有湮没。

  黄蓓佳在承续这一主题时,极力推崇爱情的乌托邦本质。这种乌托邦已超越了纯粹的空想,成为人物的生命追求和人生信念,甚至常常贯穿他们数十年的人生。像《没有名字的身体》里的“我”与化学老师,《所有的》中艾晚与陈清风之间的感情,《家人们》里,母亲杨云与乔六月、罗想农与乔麦子,《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中的马宏和居真理,《玫瑰灰的毛衣》中的小林和小玉等等。这些人物之间的爱情,已经成为他们终身的情感信仰,虽然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实现,却又从来不曾放弃。

  但是,就黄蓓佳的小说来看,爱情既是一种创作主体内心深处的乌托邦情怀,又是她审视历史与人生的一种镜像。作家希望借助这种天然的张力关系,形成一种叙事的推动力,并构成自己的叙事策略。一方面是不可撼动、不曾消褪的爱情,一方面是历史和现实的磕磕碰碰,其主人公常常在这种两难之中穷挣苦扎。这也使我们看到,在黄蓓佳的小说中,有关爱情乌托邦的极致性书写,并不是作家的终极目标,而是揭示一些吊诡历史和无奈现实的支点,是作家强化自己对现实的反思和诘问的一个重要依托。

  譬如,长篇小说《家人们》和《所有的》都对沉重的历史进行了别有意味的反思。这两小说的历史涵盖面都有半个世纪左右,可以说,它们集中传达了建国前后一直到八十年代这段十分动荡的历史,而且每一次大小运动,都对小说中的人物产生了或大或小的冲击。像《家人们》里的罗家园,他深爱杨云,但从革命战火中走出来的他,以为强权主义也是获取爱情的法宝,结果导致他与杨云之间一生的冲突。他爱自己的孩子,在无力面对历史时,他不惜动用一些卑微的手段,让儿子读上了大学和研究生。他是一个悲剧人物,但他的悲剧性格是由革命化的历史冲动、暴力化的强权思维、政治化的敏锐意识所构成的,这些吊诡的历史因素使他在面对爱的表达时,总是选择反人性和反伦理的错误方式。因此,他的悲剧命运所折射出来的,是作家对革命化历史与人性扭曲之关系的诘难。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出来的罗想农,虽然没有重蹈父亲的覆辙,但同样也失去了追求真正爱情的能力。

  《所有的》里的张根本也是如此。农民出身的他,借着部队当兵的资本,转业后分配到地方的公安系统。一方面,他瞧不起知识分子,嫉妒那些有修养的文化阶层;另一方面,他又有强烈的自尊意识,不断修饰自己的外表,经营各种人际关系,巧用自己的工农干部角色,从而使自己逐渐成为小城呼风唤雨的人物。他的干练和彪悍赢得了许多女人的青睐。他频繁地更换女人,与其说是风流成性,还不如说是为了自我内心的自尊。

  在他的悲剧性格中,既有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甚至是流氓无产者的气质,又有革命化的强权逻辑,小人得志的张狂;既有自私恶俗的一面,又有仗义怜弱的一面。他全部的人生理想,就是以征服者的姿态,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农民式的自卑,又用一种看似人道和怜悯的方式,彰显自己的所谓的高尚人格。所以,在艾家有难时,一无所有的他,便趁机占有了艾家的大屋,成了酱园的主人,而当他成功之后,艾家每每有难,他总是在第一时间出手相救。无论是艾早剪了毛主席像,艾好失踪,还是艾早想让自己的暗恋对象陈清风远走异国他乡,张根本都乐于出手相助。这种相助,从本质上说,有自我赎罪的意愿,但更多的还是自我权力意志的彰显。

  当然,审视历史,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审视人生,审视人性。因为历史总是由一个个普通个体的生活和命运构成的。就黄蓓佳小说来说,她特别善于塑造人物,很多人物的悲剧性命运,都是由特定的历史意志、社会伦理、家庭环境和个体性格共同铸成的,这些因素铸成了人物复杂的人生镜像,从而使他们要么切断了别人的爱情理想,要么中止了自己的爱情理想,形成一种永难实现的人生缺憾。

  这一点,在长篇小说《家人们》中表现得尤为集中和突出。无论是历史意志、社会伦理,还是家庭环境、个人性格,都蕴含了诸多丰富的人生面貌。像杨云、罗想农、罗卫星、乔六月、罗家园、袁清白,都是性格极为丰富的人物。《所有的》中的艾早、艾晚、艾好、张根本、陈清风等人,也都个性鲜明,且每一个人物的精神内部,都蕴藏着颇为复杂的人性和社会伦理的冲突。

   有很多人认为,《没有名字的身体》是一部有关女性的成长史。但我的感受是,这部小说更像是一部当代女性的精神伤害史。因为从心灵来说,她一直爱着自己的老师,没有特别的变化。当其他几个男人以不同的方式走进她的生活,也没有实现她在成长意义上的启蒙,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是如此——只不过,他们的伤害方式和伤害的深度不一样。唐仁是安全依靠的缺失,骆京生是权力家庭的藐视,郭卫星是萎琐式的污辱。

   总之,极力推演爱情的乌托邦本质,然后借助这一乌托邦的精神支点,展示特定历史意志对个体的种种规训,揭示普通个体繁富驳杂的人生面貌,传达作家对人生的多重体悟和思考,这便是黄蓓佳的很多小说所体现出来的审美追求。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高赛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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