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的长篇小说《家人们》是一部接通地气和人味的小说。痛感中直抵人心。
首先接通了小说传统审美的地气。在当下小说过分迷恋叙事技巧,忽略小说的语言、情节和结构等本质的功能时,黄蓓佳的《家人们》接通了长篇小说传统审美的地气,特别善于艺术的情节设置。这部小说,没有情节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但却平中出奇,引人入胜。她小说的情节设置,不是以波涛汹涌的形式,一浪高过一浪设置的,而是以深水微澜、漩涡暗转的形式设置的。极为自然、不动声色,却一个包袱套着一个包袱,一个情节扣着一个情节。环环相扣,浪浪相叠。罗想龙的母亲杨云去世时不愿意与父亲罗家园合葬的遗嘱是最大的一个包袱和情节,在这个遗嘱背后又套着一个个小包袱小情节。这些包袱和情节一个个纠结、一个个相逢时,就有了一种抓住人心的力量。母亲为什么不愿意跟父亲合葬?罗想龙为什么得不到母亲的青睐?进入罗家并与罗家感情深厚的乔麦子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乔六月为什么死里逃生后不见最爱的杨云?乔麦子要给罗想龙一个20年的秘密是什么?而这些包袱和情节有的很快解开,看到了答案,有的直到最后才解开和看到答案。小说因此十分好看和耐读。在我们不少作者自诩作品是写给未来人看和写给自己看的时候,黄蓓佳对传统小说审美的传承与对接,难能可贵。
其次,小说运用自如的复调叙事。黄蓓佳很善于复调叙事。她的这种复调叙事,在她不少作品里都有体现。比如《所有的》。所以,她的复调叙事可谓运用自如。在《家人们》里,她依然沿袭了她复调叙事的长处,通过对历史和现实的交替叙述,不但展示了一个家庭历史和现实的重叠影像,也展示了一个社会历史与现实的重叠影像。而对上下两代人命运的交替叙述,展示了两代人既殊途同归,又大相径庭的命运归属。杨云、罗家园、乔六月、马老师等上一辈人及罗想农、乔麦子和罗卫星等下一代人命运的交织和悲欢离合,使得作品显得丰沛、充盈和厚实。
最重要的是这部作品的人物也接通了地气,充满了人味。作品为文坛贡献了几个与众不同的艺术形象。作品里的几个人物都接通了地气,充满了人味。之所以接通了地气,充满了人味,是因为人物的真实和人的真实。她没有把这些人物当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供起来,也没当做牛鬼蛇神踩起来。他们都来自生活,来自烟火,来自世俗,来自人世,所以,这些人物充满了生活味、烟火味、世俗味,以其世俗、烟火和生活带来的人味。而且都带有明显的悲剧色彩,我们看到了悲剧的力量。疼痛!
母亲杨云、父亲罗家园和儿子罗想农。母亲杨云表面上逆来顺受,骨子里却隐忍、顽强。她对丈夫罗家园所带来的顽强抵抗,对初恋情人乔六月矢志不移的情感坚守,对大儿子罗想龙的不冷不热,及对一家人做出的牺牲,都给我们巨大的真实和人味。她之所以对丈夫一生抵抗,源于罗家园对她身体的强暴和侵害,身心的强暴和侵害。对恋人一生坚守,源于恋人给予她的尊严和尊重。对大儿子不冷不热,源于大儿子是罗家园强暴和伤害播下的种子。他的悲剧在于,她一生坚守爱情,却没有得到爱情。她的一生都想逃离那个家,却并没有因此抛弃全家,而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全家。这是他的可悲之处,也是他的伟大之处。
父亲罗家园表面强大,内心却极为脆弱。他的悲剧在于,为了得到他心爱的女人,他仗着自己的光荣历史和位高权重,以强暴的方式获取了夫妻的名分,却一辈子没有得到女人的心。他无端诬陷他的情敌乔六月,获得了新生,却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为了儿子能上工农兵大学,他设计救人,让儿子罗想农上了大学,却也失去了儿子的尊敬。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那种狭隘的爱上。他对杨云不由分说的强暴,是基于他的爱。他对儿子罗想农几乎不近人性的绝处求生计划,也是基于他的爱。合情合理。
这种强大的生活真实,这种作为人最本能却最真实的心路历程和心灵写照,使作品具有了真切的地气和人味。
儿子罗想农则更是一个崭新的文学形象。他是上一代人爱情的牺牲品。却并没有因为是牺牲品而自暴自弃,而是委曲求全,以德报怨,跟母亲杨云一样隐忍坚守,既孝敬父母,又坚持爱情,最终苦尽甘来,迎来了与乔麦子最终的相聚相守。最后,当乔麦子带着他跟乔麦子终生相爱却只有一夜相守的爱情结晶——20岁的儿子回到他身边时,我们看到了最好的地气和最美的人味。
黄蓓佳给罗想农的这最好的地气和最美的人味,也许是一种乌托邦的情怀。但现实中,这种真实,往往真实地存在。不是乌托邦。黄蓓佳真正的乌托邦情怀是她对南南、童童这对人工繁殖的白豚的爱情描写,乔麦子看到的南南和童童这对白豚的幸福爱情,实际上是乔麦子对她和罗想农的幸福渴望。有着深刻而美好的隐喻。南南和童童,实际上是乔麦子和罗想农的理想化身。
如此,小说在疼痛中有了抚慰,严酷中有了温馨,坚硬中有了诗意,从而,让我们真切地触摸到了小说的地气和灵魂、人味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