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玲:文心如月

2013年05月26日 15时00分 

   黄蓓佳新近长篇《所有的》《家人们》,不仅相承着她儿童文学创作清俊温馨的文风,还呈现与之不同的文学新质,体现了作者的文学自觉。新著中一个个中国式家庭的故事,是作者关于家庭关于幸福关于人性的探索。叙述平实而浪漫,坚韧而优雅,细致而真切,直抵世道人心。在此我们触摸到当代中国各阶层尤其知识分子的生活真相,感受到故事所依托的社会关系、价值取向与人性复杂,尤其中国女性争取独立与幸福的挣扎、隐忍与坚韧。无论是人生“所有的”欢欣与痛楚,还是“家人们”各个不同的悲喜剧,讲述着爱情与家庭、背叛与救赎,充满着激情、温柔与透彻,更充满着深切的同情、理解与自省。有三个印象,令我感受颇深。

  一是对历史的反思与自省。小说对身不由己的革命年代的叙述,展现一代知识分子沦落的挣扎。“文革”中,马老师、罗家园、乔六月等无数的人们,为赎回肉身的自由而出卖他人,他们相互映衬着,在时代的涡轮下构成一组受难与施难的群像。一如罗想农听说乔六月也曾出卖过杨云所感叹的: “那个年代,不能不那么做,不是单纯的勇敢和软弱的问题,也不是生与死的问题”,所以每个人都是自己历史的承担者与书写者,都是时代的牺牲品。因而罗家园、乔六月凄婉的晚年是在诚恳地赎回沦陷的灵魂,包括乔六月羞于见杨云。背叛与赎罪,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罪人,包括精神清洁的杨云,虽没在政治失节,却也在家庭生活上的不断出走而使家庭支离破碎,伤害了无辜的家人,包括对二儿子罗卫星的偏爱,一如《所有的》李素清偏爱艾好(都是有性格缺陷的少年天才)。黄蓓佳以同情之笔描述了他们从现实获罪、对现实赎罪的过程,写出他们作为现实罪人与心灵罪人的冲突挣扎的灵魂史。唯此,《家人们》对历史的直面与反思自省,比《所有的》深切尖锐。

  二是独立的女性意识。小说塑造了杨云、乔麦子以及艾晚那样于静处活出卓而不群的女性形象,她们身上冰冷与热切相容,坚韧与柔弱同在,偏执与宽容相长,绝望与希望共生。虽然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婚恋观各有差异,但人们对美好爱情和婚姻的期盼却是共同的,小说中所有的女性都怀着各自的憧憬。美少女杨云的命运便是革命年代的一个个错位中演绎人生变奏的。当她还在农校大量阅读苏俄文学,并初尝与乔六月初恋的美好,就被命运之神关闭了爱情之门,怀上单位领导罗家园的孩子,梦幻少女杨云悲痛欲绝,不仅厌恶丈夫罗家园,甚至波及无辜的长子罗想农,以致他一辈子都得不到母爱。杨云的决绝来自她自身的爱情困境(黄蓓佳小说的人物都陷于爱情困境),一次次从婚姻出走,坚守无望,拼命工作,成为人人欢迎的兽医,期望不断走向兑变和完整,成为杨云的自救途径——心灵自救,因为“爱,是不能忘记的”。尽管,在个人不属于自己的年代,时代造成了无数的家庭悲剧,杨云则将它置换成男女两性的对立与抗争,不仅为了护卫心中的爱,护卫个性独立,还为罗家园出卖乔六月,而护卫自己精神的清洁,可谓琴心剑胆,颇具品格。然而这个“一辈子都在抵制并抗拒他,把身子背过去做出决绝的姿态,但是到了最后”,杨云还是接回罗家园并照顾送终,责任之后,依旧是死也不愿合葬,再次表达了她的决绝。于是,人生的荒诞性与宿命性的相会,反衬出知识女性的宿命及其无奈与挣扎。

  黄蓓佳孜孜探索的是人性在大时代所蕴含的复杂性与丰富性。越是优秀的女性,越是在大变动时,心境越是复杂丰富:表面平静,内心汹涌。杨云如此,乔麦子亦然。麦子是一位对文明有透彻理解并极具精神质地的知识女性,她一直把自己迁在远处和静处,执着事业与爱情,并自我疗伤。理智清明,坚韧决绝,20年坚守所爱,终是悲而喜极,得知自己怀上爱人罗想农的孩子后,当即远走瑞士,人生复位到静好。一如《所有的》艾晚怀上陈清风的孩子,便从加拿大回国生养。同为女学者,知识女性的自立自爱、智慧清洁超越了她们的前辈杨云、李素清们,这不仅在于时代对人性宽容的进步,还在于女性独立自主的进步,尤其这种独立精神的反叛意识有机地融入中国历史大背景中,突出了知识女性在变动时代的宿命与抗争。她们在黄蓓佳坚韧而优雅的日常书写中,展现了女性生命的存在方式、自我价值与自觉意识,散发出女性的尊严与光彩,颇具文学品格。

  三是“同情之理解”。这缘于黄蓓佳浪漫的心性,缘于她一以贯之的率真与诗性。她的小说充满“同情之理解”,一种对人性积极的理解,理解自己也理解他人的良好心智,尽管有时不免一厢情愿。因而,她的故事很少邪恶之徒,刀光剑影的复仇,人物也都择善而生。一如简?奥斯汀故事里的美好良善。哪怕对《所有的》张根本、李艳华夫妇,《家人们》的王六指等,包括对罗家园的怜悯。同情之笔最为动人的当属男主人公罗想农,儒雅,知性,责任,尤其忍辱负重,执着与坚贞,这些令女人“如归”的优秀品质却受到现实负重、家庭伦理与内心自律的严重冲击,罗想农的情感与家庭一败涂地,既救赎不了妻子李娟,又愧对恋人乔麦子,更苦了自己,他的个性与责任伦理决定了他的悲剧,令我们想起巴金《家》中的传统负重、孑然独行的大哥觉新。黄蓓佳对罗想农给予了最充分的“同情之理解”。读黄蓓佳的小说,真有文心如月,清朗又悲凉之感。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高赛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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