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毓璜:黄蓓佳小说创作一面观

2013年05月26日 14时59分 

   要说黄蓓佳的时候,我企图联系到江苏这个区域背景及其作家群体特质,那是以为,相对于文学史学关注的一种误区,一种相沿成习的、一味以历史、时代乃至一时风尚去匡范作家作品的做派,重视地缘关系、地域文化对作家作品的成因和意义,不独是研究的深入,也还是视界的开拓。比如,我曾十分佩服一位陕西藉的资深批评家做过一种评说,他对土生土长于他的故乡的作家群体用了“憨厚而不洒脱,忧愤但不深广”两句话来概括,真叫有知有识切中肯綮。可以让人想到很多,包括想到地缘和区域形成的优势以及造成的局限,想到了那里几位成就裴然的作家的创作,得之底蕴沉实而又失之思虑积滞未必尽然却“所来有自”的某些因由。

  我有过如此这般地概括一下江苏作家的念头,结果差不多陷入绝望。不是指诸如“吴韵”、“汉风”之类的差异带来的干碍,原因应该有多重,应该可以往好处说也可以向不好处说。若是从积极的方面看,江苏作家的难以概说,其实正是这里的作家的一种定力、一种对于文学的守护意识使然。江苏作家确实有点名士气,我行我素,少受外力的左右并自觉不自觉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同时,江苏作家对文学家院多所执著,比较习惯于卸载“历史学”、“社会学”的意识负荷而保持某种文学的“独立性”、“纯然型”,比较热衷也比较可能于超越历史观的定势而趋向某种“现代意识”。这造就了各人头上一片天、各人脚下一方土、各人心头一番情、各人笔底一条道的丰赡和纷纭,也形成了江苏作家群体风貌难以提要而个体风貌各具一格的特质。从江苏的一些齐名作家的比较中便清晰可辨。比如老一辈的陆文夫与高晓声、忆明珠与沙白等等,小一辈的苏童与叶兆言、叶弥与朱文颖等等,等等。

  在齐名这一概念下,黄蓓佳跟范小青可谓一对。两位女性在天生丽质和社会角色位置上差可比拟,比如至今徐娘不曾老去、芳容依旧姣好,比如都是一贯抱住文学不放而又成为同僚的文学官员。至于说到写作,就如同一个生了儿子、一个生了女儿那样,性质上是大不相同的。即从叙事格局和语言策略看,区别就很为分明:比如,小青的奉行“生活化”,蓓佳的趋向“精神性”;比如,前者的“波澜不惊”后者的“起落有致”,比如,前者的“娓娓道来”而“装愚守拙”,后者的“步步为营”而“崇尚明慧”等等。论及黄蓓佳时扯上诸如此类的比较,自然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位个性独特的作家,更是因为要为其准确地“定位”,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作品繁富的黄蓓佳在创作历程上,从题材区域、情感方式、世界态度以及艺术传递、价值取向等方面有过几经调整而几度嬗变,述说这样一位作家或许须得动用习见的分期划类、条分缕析,只是鉴于其审美旨意的稳定和自我意识的强固,以为“印象地”、“感觉地”去说她,虽难免大而化之却更能从总体上接近她的真实。

  对于黄蓓佳的印象,自以为比较靠得住的是:她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倾情性作家;是一个总体上以包涵浪漫理想、宽厚体察的“爱”与“恋”为艺术目标并构成其作品母题的作家。我们很可以依照习惯,把她的作品区分为“少儿”和“成人”,区分出早年的“独抒性灵”和后来“社会”元素的介入,当然,还可以指称其后来的不避“严峻酷烈”有别于先前的“柔情暖意”,后来的现实临照有别于先前的理想高蹈等等,此类毋庸置疑的事实,却并不妨碍我们从目标与母题上做出如上的概说。

  差不多毋须“举例说明”,我们读《新乱世佳人》、《目光一样透明》、《没有名字的身体》、《所有的》等等,读《我要做好孩子》、《亲亲我的妈妈》、《你是我的宝贝》、《漂来的狗儿》等等,不难从作家构筑的友情、爱情、亲情、世情的大观中,从文本的内在意蕴以及作家的创作意识上,读出许多关涉到爱的题义,由此联想到一些前人的体认和界说。比如,“生命之生命便是爱”(费尔巴哈)、“爱是伟大的导师”“唯有爱才是促进文明的因素”(弗洛伊德)、“爱是真正促使人复苏的动力”(歌德)等等。还可以从为作者许多文本所表现了的诸如爱的缺失、爱的拥有、爱的丰富、爱的艰难、爱的执着、爱的背叛------的品味中,领略到爱是需要学习的,比如学会尊重生命,就像她的一个篇名所称,《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比如学习理解,就像她的一部《5个8岁》潜在的或一创作命意——与其说这部小说是想给孩子做出百年风云的历史告诉,不如说它是想为我们几代人提供理解的可能与契机。还可以从蓓佳小说的潜在本文上,指出她的一些显在抑或潜在的质素,比如那种生命呵护的情怀、心灵守护的精诚,那种对于作为爱的出发点和归属的自尊、自重、自爱、自强的灵动表现并热切呼唤。

  以上是须要说到的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就可以把话题收缩进黄蓓佳于两性之间的情爱表现说事。在她的一些作品里,关涉两性情事屡有别开生面的经营,其多彩多姿比得爱与恋的百科全书,读起来会感到有滋有味,至少让我们说不起“曾经沧海”的大话,我甚至在跟友人聊天时开过玩笑,说周作人先生以为男女之事大同小异,不值得多写,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读到黄蓓佳。

  在这个表现方位上,有一点属于她的特质,我是指称她对于爱的“纯粹性”、“永恒性”的其实是拌和理想并浪漫的执着。那部《没有名字的身体》很有代表性。当初由这个篇名,想到被卡尔维诺收进《意大利童话》的那篇《无灵之体》,并不以为两者有什么相干,只是以为主人公同为十三岁这一年龄的巧合,在黄蓓佳艺术设置的命意上不是偶然。女主人公与初潮同时发生的对一位师辈的依恋、爱恋,其童真式的“纯粹性”是毋须置疑的,这种爱恋历经岁月流逝、婚姻更迭而不渝其情、无改其志,那永恒中演绎开的人情与人性关涉不落俗套而令人动容。我们大概还会从这位女主人公,联想到施林克那部《朗读者》中被称作“小家伙”的男主人公米歇尔,他(她)们分别跟年岁距离甚大的对方之间发生于少小的情爱,都历经过生前死后的绵延和接续。只是比较起《朗读者》演绎出的沉重的人生情韵来,《没有名字的身体》在艺术意旨的走向上更为单纯地凝注于情爱本身。原先为“悦己者容”的女主人公,在斯人已逝之后,既然无复可待,就有些不如归去的怅然,可以不再顾及自己的“容颜”,可以坦然面对年华老去,乃至感到应该老去、没来由再不老去。举重若轻的淡淡笔墨,传导出浓酽的东方式古典情怀,构成了小说文本的华彩部位也构成了朗照于人物心灵的一束高光。黄蓓佳笔下的形象世界差不多都能相当清晰地叠印出她“自己的形象”。这部作品尤然,在我的阅读体验上,作家作为作品“真正的主人公 ”常常跳脱而出,让我们随同人物的心路和故事的展开,感受到作家一泓率真、坦诚、明澈、清纯的、向善向美的情怀。

  强调黄蓓佳对于爱的纯粹性的执着,不是说她就是一个唯美主义者,唯美主义作为风行过一时的历史运动,强调的是超然于生活的“纯粹美”或者说成“形式美”。事实上,她的这种追求,总是系结于现实人生、实现于生活体验。诸如乱世、颠倒岁月、浑沌时代、飘泊生涯、尴尬恋情与无爱婚姻等等,诸如单亲孩子,残疾孩子,智障孩子,以及处于逆境、生活在可以称之为“问题家长”、“问题老师”亦即“问题环境”中的孩子等等——作家总是以关顾弱者的和煦、介入日常的暖意,挟带不沉的理想、拌和生命的韧毅,和盘托出自己真挚的爱恋、热切的希冀和激扬的诗情。

  应该指出,黄蓓佳的“艺术目标”、“创作母题”落定于“爱”与“恋”,是她的秉持和选择,其实也是创作上及于普遍和基本的要求,是我们时代需要重新审视、重新列入补课日程的常识。被视为“刻薄”的鲁迅先生说过“能憎才能爱”,而对于一个作家的情怀来说,“憎”不是别的,也就是“爱”的“延伸”和“变奏”,所以先生还是说“创作总根于爱”。离开了这个“根”,丧失的将是创作的意义乃至创作的可能。冰心先生谈到创作时倾吐过肺腑:“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经长途点缀的花香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哀。”黄蓓佳的创作似乎就是这番名言的实践,在释放中保持一份纯净,在纯净的释放中弥漫开繁富的人生况味和生命意绪。

  时下作家行间,不乏一些“苍老青年”,入道伊始,就像活过几世人生那样,能够把一切“看得透透”、把一切“撂得开开”;黄蓓佳迥异其趣,我们漫步其小说构成的艺术长廊,总会感受到她在饶有兴味地“播种”,不知疲累地“绽放”,面对作家赋予生命的系列形象,那些竭蹶中的母亲,那些困顿中的孩子,那些漂泊的游子,那些放逐的生命------我们在感受种种人生境遇时,不能不触摸到作家宗教般的心灵虔诚;我们在感受那些生命的抗争中,不能不体察出文学“帮助人挺立起来”(福克纳语)的良知。如果这确实是一种阅读效应,那么,它非独源自一个作家的气质禀赋,也源自作家对创作之“根”的自觉与服膺。 

  我想说的第三层意思,关涉到蓓佳的写作姿态和审美属性。在今年,先后观赏不同系统组织的几台春节晚会节目的时刻,不经意间便偶尔联想到对蓓佳小说的这点体味。我要说的是,比较而言,读黄蓓佳如同看文化部举办的那一台,而不是央视举办的那一台。这种感觉无法尽然说清楚,能够说说的是,这里包涵了一种认定:黄蓓佳的观世态度和审美旨趣是倾向于高雅的。无意说这好还是不好,更无意在雅与俗之间有所褒贬。我只是想指出,如果可以像通常理解的那样,把“有典有则”看成雅致的一个重要属性的话,那么,用“雅”来说黄蓓佳,也就如同说这个生活中很为随和的作家在创作上很守“规矩”,包括艺术运筹上有典有则地注重“规定”而恪守“矩度”。

  在一个生存“碎片化”、精神“低俗化”、情感“粗鄙化”、文学“妖魔化”构成某种时尚的情势下,典则的“规约”是会被视为背时而遭遇嘲弄的。黄蓓佳有些“守旧”的勇气,有些“守法”的慎谨。在这里不妨先自说到她的那些涉及性爱的文字。虽说早年曾像苏童反思《米》那样,从“矩度”上反思过她的《玫瑰房间》,可总体观瞻上,她涉及性爱包括性动作在内的笔墨,不落俗套而不逾矩度,任情而不纵意,沉迷而不伤美。更无论那些关乎到“早恋”、“暗恋”、“精神之恋”以及“婚外”恋情的描摹,我们很难忘记马洪、居真理(《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们,很难忘记小林、小玉(《玫瑰灰的毛衣》)们,他(她)们的心理事实与行为方式,说“入俗”说“脱俗”皆无不可,却分明能够说真实得近乎纯真,明亮得近乎明媚,洁净得近乎圣洁。

  有一回在网上见到一位网友论及蓓佳的一部作品,在总体肯定之下,指称其涉及性行为的描写多有控制至于“不到位”。这“位”者何谓?见仁见智的事自然没有划一标准的可能与必要,只是自己向来认同“写得好就是控制得恰到好处”(庞德语),如果可以说,“性”理所当然可以进入文学而文学并不能一头栽进“性”同样理所当然;如果可以说人的性本能是一切本能中最基本地东西而“基本的”还不是“一切的”;如果还可以说,文学表现性却并不就是以性为目标而以借此转向其它更高的目标为好;那么,黄蓓佳通常奉行的顾及规定情境,顾及时代因素,顾及性格与身份、顾及道义和责任一类元素的介入,就正是对于文学规约必须的尊重和诚实的皈依。即或在性爱不能不包括的“身体”这一向度上,文学的表现也只能是“文学的”而并非“性学的”,我愿意征引拉罗什福柯的话,我不能比他说得更好:性爱“在身体方面,它只是对躲在重重神秘之后的我们的所爱一种隐秘的羡慕和优雅的占有”。

  “有典有则”是基本法则的“守护”,也是文学创作实现“自由”和“超越”的必经之途。斯特拉文斯基有个中体味:“我的自由就是我为自己的每一项工作所规定的有限范围的活动。我的活动范围愈有限,我周围的障碍物愈多,我的自由就愈充分、愈有意义。”这里说出了自由与限制的悖论,自由惟其表现为对于限制的超越,才不能不依靠对象的限制而存在。于此是否进入理论的自觉无关紧要,不能不指出的是,“精神自由”是黄蓓佳“人性理想”的一个尺度,也是贯穿其笔下人物的内在追求。从这层意思上说,黄蓓佳的服膺法则恰恰对应了她艺术旨意的要求,她正是借助“自由”与“限制”的有机协调,借助生活逻辑与艺术逻辑的内在接应,实现其想象空间的自由开拓和生活底蕴的特定发现。

  在黄蓓佳小说题材的普遍指向上,我们不难发现其对于知识、知识界的垂青,她的眷顾和感应,她的钟情和体恤,更多地从这里体现出来。这一方面可以从叔本华的话得到启示,他说,“使一种存在高于另一种存在,使一类人高于另一类人的东西,是知识”,另一方面,也可以从黑格尔的言论得到启示,他如斯指出,“无知者是不自由的,因为和他对立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如果我们不会去“倒树捉鸦”,不至于从贵贱、知识的区分上有所误解,就很可以说黄蓓佳题材的这一倾向,大体是作家“心存高雅”的或一表征,透露了的是其探究自由精神的愿景。那个无异于一群知识者“流放之地”的江心小岛(《目光一样透明》),被写出“自然怀抱”的温馨,被注入“精神家园”的情韵,固然是超脱“处境”的文学生发,是精神自由舒张的境界攀升;即如《派克式左轮》那个枪声与血肉迸发的故事,作家对施暴主人公失控情感的深处创痛,也给予了充分的理悟和令人信服的“辩解”;从而超越文本时空的限定性和故事的偶发性,在普遍和深度的层面上,牵引出关涉生活内情和命运况味、关涉社会性相和人性事实的诸般品味和多向思考。

  在人的关注、爱的倾情、生命的流连中,黄蓓佳差不多是一个奇迹:对于一个在家庭熏染、插队历练、学府陶冶、都市生涯以及异域体察中差不多阅尽世间情事的作家,仍然那么强烈地褒有一个作家不可或缺的“好奇”,褒有一个作家不断“重新生活”的兴致,流逝半个世纪的岁月无改其童稚的纯真,历经千万计的案头文字而不失青春的激情。这应该是黄蓓佳的意义所在,是她的创作最能令我感动的部位。

  当代作家中,我们会感激不少人,他们能够为我们出示一些哲学,一些文化,能够给予我们一些历史的、人生的、一些人性事实、生命幽隐的诉告。只是他们往往热衷高头讲坛而常常疏于感情作业,过于坦陈“思想”又过分隐匿“心迹”,乐此不疲地急于告诉我们什么而并不介意是否能够感动我们。黄蓓佳也许无意种种哲学、文化以及社会学、人类学的担当,她未见得不会觊觎“所有的”性相与可能性,她在《所有的》中,两姐妹的成长便被系结上大环境的种种,只是如同她自己说这个书名“太哲学”,作家不会不知道文学排斥哲学式的抽象,事实上,她的兴趣在于写出其体验过、感觉过、触动过、苦闷过、爱恋过、向往过的东西,唯其如此,她总是以真切的临场感让我们感同身受,让我们感到她是跟其笔下的人物一起遭逢、一起生长;也唯其如此,“记忆”也好,“想象”也好;“理性”也罢,“意识”也罢,那些涉及于伦理、涉及于生活、涉及于审美的“哲学”,大体都被“转化”为可以触摸的感情,藉此无可规避地到达并打动读者的心灵。

  说到打动,不禁想到她的那张照片,那是贴在网上的一个没有标出名字的面孔,是她在新街口一家书店签售《中国童话》的留影。在通常的情况下,照片上的黄蓓佳不能比生活中的她好到哪里去,在通常的情况下,我不会被什么留影所感动,可这一幅盯牢面前的一群小朋友笑成一个春天的面孔,真让我感受到一种纯净的释放,一份彻里透外的融融之意,一种向善向群的拳拳之心。我当然是在读照片时拌和进了自己平日对其人其文的了解与理解,以为眼前的写真惟妙惟肖地传导出了那个东西,那个支撑了她创作的一份跟善良同在的真挚的爱。我在这篇文字中不惮偏执,选择这个方位对黄蓓佳的创作做出一面观,正是以为,在她那里,比较起启示我们艺术洞察、艺术发现的能力来,启示了爱的良知、生命的恋情对于创作的意义,要显得更有价值、更具现实性且更能及于普泛和恒久。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高赛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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