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的小说有一股浓浓的诗意,但又有一种深切的痛楚,但以想象,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生活不经意就破碎了,但黄蓓佳总是让这些破碎发生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她弯腰捡起那些碎片时,她还要放在余辉下晃动着斑驳的色彩,而后诡秘一笑。这就是读黄蓓佳的小说给人的鲜明印象了。随着生活的流逝,随着当代生活进入到一个平静安稳的时代,黄蓓佳这样的小说应该是越来越让人难以忘怀,体会到它的独特价值。因为它能让人感受到其中书写的生活质地,她让你感受到美,感受到缺失,感受到生活最本质的意义。
黄蓓佳早年以儿童文学蜚声文坛,因为儿童文学积累起来的经验,她对家庭亲情尤其关注。可以说,黄蓓佳的小说有着始终如一的主题,那就是家庭亲情伦理。如果说中国小说相比较西方小说有什么特点的话,西方小说多讲男女非法爱欲;而中国小说讲家族家庭伦理,以亲情关系为叙事纽带。黄蓓佳的小说则又尤其关注亲情伦理,她几乎是集中笔墨探究中国亲情伦理。当然,做进一步的比较,则又可以看出,中国的小说主要以乡土中国的家族伦理叙事为主,而黄蓓佳关注的是城市知识分子的家庭亲情伦理。在这方面,可以说,黄蓓佳这些年持续的写作已经卓有成效,开辟出自己的道路,形成自己的风格。
黄蓓佳迄今出版的长篇小说《何处归程》《午夜鸡尾酒》《夜夜狂欢》《世纪恋情》《派克式左轮》《新乱世佳人》《婚姻流程》《目光一样透明》《没有名字的身体》等,无疑都可以看出鲜明的伦理主题,但尤其以近几年出版的《所有的》和《家人们》,更能体现出黄蓓佳在家庭亲情伦理叙事方面更为俊逸犀利的笔触。
如果说“文学是人学”这个命题依然有效的话,那么对人性的书写就始终是文学的根本要义。显然,在中国社会中,亲情伦理所体现的人性可能是最为深切的环节,也可以说是人性终极的栖息地。黄蓓佳显然是领悟到此中奥秘,她把亲人们之间不经意的伤害置于她写作的中心,她的小说总是有一个创伤性的伦理结构。家庭伦理的核心是亲人们之间的关爱,关爱的错位或缺失就是伤害,亲情如此美好,又极其脆弱,这就是黄蓓佳探讨的要点。《所有的》可算是黄蓓佳最有才华的代表作,据说这部小说得益于黄蓓佳在实际生活中妹妹的一句话,黄蓓佳在新书发布的一次记者采访时说:“两年之前,我妹妹在电话里对我说:你永远不知道我童年的感受。就是这句话,它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于是有了《所有的》这部小说的构思。这部小说讲述一对双胞胎姐妹亲密而微妙的关系,其中包裹住的是关于亲情与背叛,爱情与错过,表象与实质……之间的困局。这部小说构思颇为奇巧,这在中国当代小说并不多见,人物关系复杂,更准确地说,家庭伦理关系复杂。要清理其中的家庭关系,等于解释了这部作品的主要含义。这部讲述姐妹俩关系的小说,显然是要对人性发起一次挑战。姐姐艾早和妹妹艾晚之间隐藏着表象与实质错位的游戏,二个人都爱上一个叫陈清风的男子,但阴差阳错却都未与陈结合。当然,安静内向的艾晚对陈的爱恋只是隐藏得很深的一种情感,而外向的姐姐则全然体现在所有的行动中。但陈清风含而不露,却与艾晚有了一个儿子艾飞,这个秘密很久之后才让艾早发现,这给艾早巨大的打击。姐妹俩幼时相依为命,妹妹艾晚却给姨妈领养,姐姐艾早多年后嫁给自己的姨父,也是艾晚的养父张根本。再过数年,艾早杀了病重的张根本以求骗保给艾飞留下一笔遗产,却又未能如愿以偿。这一切瓜葛,越缠越乱,终至于撕裂绞碎……。这就是亲情之间的伤害,阴差阳错,事与愿违,总是有一种绝情的宿命论如期而至,一切都是无意,终究又不可避免。《所有的》这部小说并不十分依赖历史事件,没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外力要导致人物之间发生这样的关系,要走向这样的结局。根本上是人物的心理性格,这是黄蓓佳小说叙述的厉害之处。
在近期出版的长篇小说《家人们》,黄蓓佳更执着地扎进亲情的伤痛。这次黄蓓佳借助历史,她从历史背景借用来强大的政治压力,使人物承受着历史压力而来铸就家庭危机,或者说历史与政治先验式地给家庭埋进危机的种子。罗家园借助作为局长的强势,几乎是靠着强奸占有了年轻单纯而又无助的杨云,这样靠着实际上不只是身体强奸,也是政治强奸结成的家庭,对杨云这样的女性几乎就是给定的悲剧命运。杨云孜孜相恋的乔六月被打成右派,后来又是罗家园出于自私在文革的牛棚里诬陷乔六月,结果是乔六月被送去大西北劳改,乔六月的妻子自杀,留下少女乔麦子痛不欲生。杨云为了养育乔麦子,带着儿子罗星云与罗家园分开。而罗想农从少年时代起就暗恋乔麦子,视乔麦子为生命,而罗星云也对乔麦子一往情深,这里倒是没有发生兄弟之间的冤隙,但政治历史的给定的命运,足以使这样的家庭内部亲人之间横亘着隔膜和错误。在杨云与罗家园之间,杨云对儿子罗想农始终不满意,乔麦子成年后离家,与兄弟俩也只能错肩而过,实际上三个人都受到内心创伤。这二家人如此亲密,却又夹杂着致命的伤害,新情而又转向绝情,绝情又夹着亲情。这里面的亲情、友爱、爱情、婚姻……,这些家庭伦理的最深挚的纠葛,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亲,但却被政治强权和历史创伤留下不可弥合的裂隙。
黄蓓佳的小说有一种特殊的情怀,这种情怀的展开从容而又有持续的动力,其缘由在于人物以及人物之间的浪漫的心理张力。在黄蓓佳的所有小说的主人公几乎内心都隐藏着一个“爱在别处”的秘密。这个“爱在别处”,使现时的婚姻处于错位中,使亲情之间的伤害变得不可避免,命运早已埋下伏笔。浪漫的美好与现时的伤害构成一种默契与呼应,在爱的关系中,黄蓓佳的主人公总是心系别处,对眼前的绝情,却远处的爱孜孜不倦。法国的浪漫派即使在激进左派革命的年代(1968年),也把“生活在别处”当成革命口号写在大学院墙上。后来米兰?昆德拉用这句话作为他一本小说的书名。黄蓓佳似乎洞悉了浪漫主义的爱情秘诀,那就是真爱总在别处。《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中所讲述的爱情可作如是观;《没有名字的身体》,《目光一样透明》中的情爱也有此意思。更为典型的如《所有的》和《家人们》。《所有的》中的艾早艾晚以不同方式爱着陈清风,那是在别处的爱,超出现在婚姻、时间与空间的别处的爱。《家人们》中的罗想农罗星云兄弟俩与艾早艾晚兄妹俩异曲同工,他们心里爱着乔麦子,现实的婚姻却不如意。乔麦子总是要离去,先是离开罗星云到武汉,后来又远去北美。如此的空间上的距离,却又凝固着时间上停滞。那些深爱的人们,永远没有离开他们心心相印的时间结构。恰恰是这种时间凝固,使得空间距离的张力具有一种远近空旷通透的情境,其中可以流宕着浓郁的浪漫思绪。
当然,黄蓓佳散发着淡淡的哀愁,或许可以说有一种俊逸的南方情调。亲情与绝情,家居与浪迹,这些都是在极富有情调的氛围中展开叙事。当然这还与她的小说故事背景或是南方市镇,或是江南水乡有关。其社会环境与自然景致都有鲜明的江南特征;其人物都是颇为典型的江南才子佳人,其中总也少不了颇有艺术气质的人物。当然,黄蓓佳对男性的书写充满了女性的批判立场,她对笔下的男人大都是采取反讽笔调,主要是揭露他们的虚伪、懦弱与背叛。写得最为出色的还是江南女子,她们历经爱情的折磨却始终不渝,历经生活的波折并不屈服。艾早、艾晚、杨云、陈清漪、乔麦子……等等,这些人物形象都十分鲜明生动,写尽了江南女子的心性。
历史之大是非退却之后,亲情伦理问题乃是当今社会最突出的问题之一。黄蓓佳能抓住这一问题的要害,亲情总是处于绝情的边界,黄蓓佳越是对亲情赋予美好,越是担忧和警惕亲情容易招致创伤,她的理解和表现自成一格,越来越显示出美学的和文化的意义。多年写作的磨砺,黄蓓佳的小说在艺术上已经相当精道,固然她还有需要充实的方面,但如何充实并非简单几句话可道明,例如,我们并不能以北方的粗犷与狂野去要求黄蓓佳的小说,以加得其柔媚婉约的力道,如此可能适得其反。但如何在其自身的艺术特性中,对人性有更为复杂深刻的洞悉,以及更为多变的表现方法,则是可以乐观其成的期待。
2011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