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研究专家陆建华先生,用散文化语言写了一部19万字的为各层次读者喜爱的“汪曾祺长篇故事”,书名《私信中的汪曾祺》(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5月版)。
《私信中的汪曾祺》,是文坛独特的研究已故作家汪曾祺(以下简称汪老)学术化的文艺理论著作。该书可贵的是,作者陆建华不是从文艺官员的视角,也不是从文艺评论家的眼睛来写汪老,而是用一个历尽沧桑的七十岁老人的“善良眼睛”,写成名前后的“汪曾祺”,一个可爱、智慧、平和、有原则也有缺点的“汪老”。它既是一本文学史料性的理论书,也是一部非虚构的散文化的长篇纪实文学,讲叙汪老因短篇小说《受戒》《大淖记事》成名后的传奇人生,从私信视角,刻画著名作家汪老“栩栩如生的人生画面”。
陆建华先生历任高邮县委宣传部科长、副部长、省委宣传部文艺处长,江苏省作家协会散文委主任。陆建华初中起热爱文学。他和汪老结缘,得益于60年代初汪老胞弟、高中同学汪海珊介绍他哥在人民文学发表的散文《冬天的树》,记住“汪曾祺”名字。陆大学毕业,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陆喜欢文学评论。1980-1981年初,汪老在《北京文学》《雨花》发表了以故乡高邮为题材的《受戒》《异秉》《大淖记事》一组短篇小说,陆欣赏汪老的小说语言、风格,用夜晚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文学评论《动人的风俗画——漫评汪曾祺的三篇小说》,投给《北京文学》,从而开始他和汪老长达十六年的交往。
1981-1997年,汪老曾给陆建华写过38封信,汪老1997年5月走完他辉煌的文学一生。陆2000年退休,开始平民式的学者生活,经过十年积淀。年界七十的陆建华,选择从一个阅历世事的老人视角,解读“38封信”,还读者、世人一个真实可爱的汪老。因此,陆笔下的汪老生命中最后十六年,充实、成功,也有纠结,借助“私信”一点点展开汪老60岁那年命运转机后发生的一系列和文学和故乡高邮有关的人和事,是是非非以及最后一场“风雨”。也许,陆身份变了,不再是官员;“把心掏给读者”(巴金语),几乎每一章节都是流畅、自然而感人,所写和通信有关的“细节”,不仅真实、可信,也从一个侧面描写了汪老生命中智慧、随和、做人和处世方式以及缺点。《珠湖》初期是陆建华等人创办的一份4开版文学小报,小报上联外地作家、刊物,下联本地基层作者,陆从《珠湖》开始了他与汪老的特殊的“文学交往”。他写活了著名作家汪老与一般作家不同的地方,汪老的智慧、经验,1981年,汪老即将成名,当时有影响的评论家还没关注汪老,陆建华是一般文艺评论爱好者,汪老本性率真,也不找人拉关系,顺其自然。汪老第一封信,说了三件事,一告知陆的评论被《北京文学》杂志1981年8月号采用,二帮家乡司徒文化站长吕立中诗改“个把字词”,三顺边谈点文学上人物创造。汪老在无意中扩大了在家乡的影响。汪老写给小学同学、高邮中学物理老师刘子平信,口吻谦虚,说了旧情和思乡情结,“愿和朱元庆联系”,回家乡时和他们“交谈”。朱也是普通文学评论作者。汪老尊重业余作者,可见他的文学胸禁、气度以及非凡的人生智慧,短篇小说《大淖记事》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后,周政保、何震邦、张同吾、何志云、程德培等一流评论家的关注,把汪老推向文学的顶峰。汪老小说译成英、法文,名扬海内外。读者、尤其家乡读者的喜爱,是他后来走向中国文学前沿的基础,汪的小说书有人买、好销,评论家、中文系教授、博士生纷纷为他写评介文章。但是,汪老一直视陆为他的朋友和知已,陆被文学界誉为“汪氏小说研究第一人”。
《私信中的汪曾祺》一书,还解密了汪老另外二种智慧,如何与官员平安相处,寻找创作素材、观察生活。1981年10月,汪老应高邮人民政府邀请,回到阔别42年的家乡高邮探亲、寻访和创作一个月。汪老回家乡受到地方政府和相当单位的盛情接待,《大淖纪事》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还没公布,有小心眼人“微词”。为完成中篇小说《凤皮三楦房记》创作,汪老在陆建华陪同下,主动到县委宣传部看望“部领导”,谦逊地听“领导说话”。汪老经过反右、文革、特别是文革后因样板剧《沙家浜》受到牵连,这位曾在“第一夫人”手下打过工的老人,在家乡让过“麻烦”。一般说,作家写小说过程是保密的,汪老第一次回家乡高邮,陆是“全陪”,见证“《皮凤三楦房记》孕育”,陆向汪老讲叙中市口修鞋匠高大头的经历,汪老用心听,听后汪一人从住处走到修鞋店处“看了几次,始终没和高说话”,回京后汪写成中篇小说《皮三煊房记》,在《上海文学》1982年2月号发表,小说在高邮城乡、扬州以及南京引发轰动性效应。修鞋师傅高大头夸汪小说写得好,“补鞋生意也因小说变得兴隆起来”,他还给汪老写信提供素材请他写续篇。
《私信中的汪曾祺》,写汪老另一个可爱之处,他扶持家乡业余作者写作,如陆推荐王干早年的小说请汪老看,汪认真看了,感觉小说“散”,退陆转交王干。据说,王干另辟他径成为著名文学评论家,还得益汪老扶持。汪老是有原则的,如推荐高邮作者李同元小说,被《北京文学》退稿,写信如实告诉陆转告李,尊重编辑审稿。还有《汪曾祺自选集》,1987年由广西漓江出版社初版,按照编辑要求请陆让高邮新华书店“推广征订”,汪自己买300本书送人,表现了一位有修养的作家对编辑的尊重。书中还写汪老的“书生之气”,汪老北京住房很小,想在高邮落实房产政策要回“几间祖产老屋”,找县长“无果”。陆用“变戏法”几字,把人物“戎文凤”写活了,戎时任高邮县长。“曾祺望能有一枝之栖”一章,加厚了《私信中的汪曾祺》一书文学、命运和人生哲理,历史是无情的法官,戎后来从权倾一方的县长、地级市常务副市长沦为罪犯,教训深刻。尤其可贵的,书中最后一章“云遮雾障《沙家浜》”,是汪老写给陆最后一封信,“因那场沪剧《沙家浜》改编名誉案”,汪老生命画上了句号。陆如实写那场官司的始末,最后如何化解;表现了一位文学评论家、学者高贵的品质,不为名人讳、不为自己讳,在文坛留下了一段宝贵的佳话。
我读了《私信中的汪曾祺》一书,感到陆建华先生把一本文学评论性史料、研究和理论书,写得通俗、好读,又有文学的美感,是很难得的。理论文本的通俗性、大众性,是一种创新,有利于更多读者了解作家汪曾祺的作品内蕴。
《私信中的汪曾祺》问世,将引发一波“汪书热”和“汪氏小说研究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