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私密之事很多,比如暗恋,日记,比如男人的收入,女人的年龄,杂志的印数,——网络时代,还要加上网站的访问量——但诗歌,算一个。我一直把诗歌当作一件不次于暗恋的私密。甚至在我写诗时,旁边不能有人走过。曹操云,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要说写诗之时,岂容他人在侧。不是说写诗见不得人,而是说写诗是与神在约会。写一首诗,就是约会一位神,这神有男神,亦有女神,当然,在某些人那里,也有可能是跳大神。读胡弦的诗集,感觉他也是在与神的约会,让我凝神,让我出神。这本名为《阵雨》的诗集,有理由给这个干冷的严冬带来湿润。胡弦曾亲自寄我一本,而在元旦过后的河北某地级市的新华书店里,我也与胡弦的诗集偶遇,简洁而典雅,精致而大气的封面在一堆书里,为当下鱼目混珠的诗集挣足了面子,当时,有一种如见故人的冲动。我清楚记得,胡弦的下面是舒婷,旁边是海子、惠特曼。这说明我们的售货员——应该叫售书员——是很有眼光的,她们虽没见过胡弦,但知道胡弦在书架上的位置。看来,一个人牛与不牛,不是某某权威说了,某某奖项说了算,而是新华书店的售货员说了算。
胡弦有两把刀,一为散文,一为诗歌,有了这两把刀,胡弦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凡有方块字的地方,几乎皆可见胡弦的文字,和那些写滥了的大师不同,胡弦虽才华横溢,但他的写作一直非常自觉,他用那两把刀斩获了大量的柴禾,他的刀不但没有卷刃,反而愈加锋利。这些年,他不竖山头,不入流派,不弄主义,不搞绯闻,平静思考,写诗,朋友聚会,能不参加的就不参加了,万一参加了,高兴时,也只是吸吸烟而已,把酒也拒之门外,他的心,像潜水艇一样,沉下去。读《阵雨》,我感觉到胡弦是潜水艇中的核潜艇,是诗歌中的战斗机,是最新款的歼20——擅长于隐身飞行,长途奔袭。他的激情永在,只不过,这种激情经过岁月的淘洗,更显珍贵;他的火焰还在,只不过,他的火焰经历了灰烬,变成了凌空起舞的黄金。
胡弦的诗,带有流水与闪电,甚至是冰块,读这些分行的句子,我总是想到智慧与才华这两个词,周涛先生说过,诗人是天才的事业。诗人的天才,一般意义上的理解是创造。是“无”中生有,把凡俗的生活描摹得非常准确或者非常不准确——通过变形,而找到更深层次的生活。诗人把生活中最生活的部份写出来,就像把天空中的闪电、群星、众神写出来。
前面说过,写诗是与神的约会。而这本《阵雨》是他与缪斯约会的全记录,这是他心灵硬盘的一次全曝光。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返乡,已定居南京的胡弦,他也在返乡,除了现实意义的故乡之外,他还返回了另外两个故乡。一为词与物的故乡,一为神性与智性的故乡。
诗人,词与物的发现者和打磨者,在所有的码字工种中,诗人比小说家、散文家出手更狠,把词与物折磨得死去活来、面目全非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每一位优秀的诗人都疑似仓颉,胡弦也不例外,他的技艺不用怀疑——岂止不用怀疑,简直艺高人胆大,比如,一个平常的水龙头,在他笔下,竟也获得了崭新的活力——
弯腰的时候,不留神,
被它碰到了额头。
很疼。我直起身来,望着
这块铸铁,觉得有些异样。
它坚硬,低垂,悬于半空,
一个虚空的空间,无声环绕
弯曲、倔强的弧。
仿佛是突然出现的,
——这一次,它送来的不是水,
而是它本身。
——《水龙头》
最后一句,仿佛一根黑暗中的火柴,把意象、意思、意义,把所指与能指,哗啦一声点亮。他甚至有外科医生一般的手术刀,能把日常生活做成切片,他通过还原词与物而还原——换种说法是记载——场景,并通过场景而进一步还原现实生活。像《天文台之夜》《公交车上》《下午四点》《候车室的椅子》等等。
诗歌是一种智力活动,是自我的挑战,我们对诗人的要求有时是非人性的,我们对一首诗充满期待,总希望他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快感与高潮,诗人写作的难度也在这里,他是自己的先知,也是自己的敌人。有时,力不从心了也要假装高潮,这也是当下诗坛让人感觉不爽的一面。当然,胡弦的诗歌非常给力,他有那种出其不意地给你的阅读带来欣喜的能力。
我经过窗子,
看了看它一直看着的东西;
我遇见了一股气流,清新得
像从未被人使用过。
没遇见鸟。
这早晨之外,一定
还有早晨。
——《晨》
“这早晨之外,一定/还有早晨。”胡弦的诗歌,也正是提供了更多的意义,在语言的后面,一定还有语言。在缪斯的后面,一定还有缪斯。他用儿童的眼睛观察,也用成人的脑袋思考,儿童的清新与成人的睿智,在胡弦的诗里,有机地合二为一,从而获得更多的韧性与弹性。使他更易于通过语言的方砖,词语的城堡,节奏的小道,比我们更早地抵达心灵的故乡。
相对于本书中那些灵光四射的诗,我更喜欢另外一些缓慢的句子,灵性在岗,神性在编,字里行间,亦给“笨拙”留下空间。对于一个优秀诗人来说,我不是看他的诗写得多么玄妙,巧妙,高妙,而是看他能否把才华藏起来,藏巧于拙,正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我清楚记得,2008年的初夏,在沪宁高速路上,胡弦给我看他打印在A4纸上的一叠诗稿,今天在《阵雨》中再次相遇——
夜色再次填满了山谷,我吸一口气,
氧气一点也没有减少,偶尔有一两声
小鸟的鸣叫,接着是一只大鸟在扑翅,
树叉间,漩涡晃动。
我记得那儿是一棵松树,露珠落下,又像打中了芭蕉。
有时,山谷仿佛悄悄溜远了,但只需一阵微风,
就能把它运回身边。
我闭上眼,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看见,晶莹之物,湿漉漉的事物,
潜伏,悄悄积攒着黎明时才会发出的光。
——《潜伏》
明月朗照。睡在槐树下,偶尔醒来,看见远方山影的
荒凉废墟。田野上,有搬不完的银子。
我并不孤单,织女星像年轻的母亲,
她有那么多孩子,而我是唯一睡在槐树下的一个。
多少年了,像一直还在睡眠中,露水也没有什么变化。
月光下,无数河流,慢慢汇聚,冲决。
先是梧桐叶,而后是烟叶,仿佛偶尔一两声
夜鸟的啼鸣所至,有过微小的晃动,在黑暗,和浅梦中。
——《夏夜》
如果不是文字所限,我愿意把更多的诗篇移植于此,读者诸君不妨让目光在《山谷》《杜楼村》两组诗歌中,多多逗留,这些与神约会时写下的神性诗篇,给我的阅读带来巨大的快感与沉思,这两组诗让时间充满质感与重量。就我个人阅读趣味而言,我喜欢的还有这样一些:《记一个冬天》《庐山组诗》《路》《鸡鸣寺》《二月》《尘埃》《描述》《乌云》等等。
诗人何为?诗人不仅仅是挖掘与呈现,诗人的天职是返乡,这儿的返乡既指现实中的故乡,也指心灵的上的故乡——那用文字构建起来的一个伟大的乌托邦——是叶芝的“茵那斯弗利岛”,是陶渊明的“桃花园”,是里尔克的“杜依诺”,是福克纳“邮票般大小的约克纳帕法县”——诗人返回心灵的故乡,诗歌是他惟一的通行证——神性与智性是他随身携带的两盏马灯,当然,还要加上辽阔的笨拙这个最不能缺的书僮——请原谅我用辽阔来形容笨拙,因为,我感觉笨拙有时才是真正的辽阔。把诗歌往笨里写,技艺与情感会发生强烈的光合作用,一如石墨在一定条件下,会变成金钢石。
读胡弦这部诗集之时,正好读到两位诗人论诗的句子,我曾随手抄在笔记本上,现转录于此。一为“世界上的事物只有在智力的关系下才会让我感兴趣”,一为“诗歌从不强行给予而是去揭示。”
说前一句话的是瓦雷里,说后一句话的是保罗-策兰。
2011年1月16日一稿,17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