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岸：一部极具现实意义的警世之作——评王清平长篇小说《第一政绩》

　  近年来江苏作家王清平凭借着他的长篇系列官场小说频频亮相文坛。他的《干部家庭》、《秘书们》、《升格》等多部作品，已引起学界和读者的极大关注。有论者称他为“当代中国新官场小说掌门人之一”。他最新问世的长篇小说《第一政绩》，再次使他成为读者瞩目的焦点。我有幸在第一时间读完了这部长篇小说。这些年来，因种种原因，我的阅读胃口越发变得挑剔了，我很难有耐心将一部长篇小说看完。《第一政绩》也许是个例外。掩卷之后，我沉思良久。这部小说吸引读者的魅力在何处？我似乎可以掰着手指一一罗列出来，我也可以用震惊、唏嘘、扼腕长叹等这样的词语来描述我的阅读感受，但是它提供给读者的审美体验，似乎远远不止这些。如果从小说的艺术层面上来看，我觉得写作者是在力图抵达一种更为罕见、更为透彻的现实之境。而小说的内在品质，若能够分辨出孰优孰劣，那么当然与作家对现实生活镜像的反观或映照的能力有关。王清平的小说，似乎迥异于一般的官场小说。他不想制造一些猎奇诸如官场秘闻之类，来取悦于他的阅读者。他始终将目光聚焦于当下的现实情境。时代的瞬息万变以及构成中国当代官场上种种力量的博弈与对抗，似乎更能够激发他的创作激情；而对人性的诡异、命运的纠结与烛照，也似乎更加使他保持了强劲与持久的热情。这就使他的作品具有了一种较为罕见的张力与厚度。

　　这部小说写的是招商引资，小说中所发生的故事都贯穿于这条主线。小说主人公丁小卫是白水市湖滨乡党委书记，之前任白水市政协办副主任，刚刚到湖滨乡走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丁小卫年轻，有文化有理想，他这个乡父母官怎能不想有所作为呢？他的第一把火就是走水路、奔小康。然而他的治乡理念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就被一个电话给打断了。白水市委办主任左逢源，通知他立即跟随市领导集中组团去南方某名城招商引资。就此，一场荒诞不经的招商闹剧拉开帷幕。纵览全篇，丁小卫对招商引资由怀疑、抗拒到迷恋、狂热，到最后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拨，王清平对这个人物命运沉浮的书写，极大地彰显了一个作家对社会现实所褒有的犀利眼光和批判的勇气。丁小卫的“堕落”，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本来招商引资是一种很正常的社会经济行为，这在全球都是通行的。但是在中国，一切经济活动都必将被政治化。这就给那些好大喜功、为捞取政绩而私欲极度膨胀的政客们提供了表演的舞台。丁小卫被官场上的浊流裹挟其中是必然的，他对人生的终极追求发生异化也是必然的。在白水市，以市长马跃进为代表的政治野心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他几乎左右着白水市的官场生态。应该说，马跃进这个人不是一个平庸之辈。他深谋远虑，胆略过人。他很想在白水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伟业。然而他的刚愎自用，极度膨胀的政治野心，却将自已推进了毁灭的深渊。他的情妇水玲玲是他的牺牲品，丁小卫同样是他的牺牲品。而马跃进本人呢，则是地级市委刘副书记的牺牲品。

　　曾几何时，中国当代作家对人性的欲望化书写，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他们对人的内心的省察与窥探，总是与现实生活保持着刻意的游离，这就使他们的作品很难抵达一种审美的高度。王清平同样在进行欲望化书写。但是他的书写却始终在遵循着艺术的最高准则，那便是生活的真实。他的目光总是在捕捉人的内心里一种真实的存在。这种存在是客观的、冷静的，而它对现实的傍依，让你立刻获得一种清晰的、几乎是被放大的近视效果。从某种意义上说，作家对生活的剖析，也许比对生活的发现更为重要。王清平似乎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在这部小说中，仿佛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引力，就像宇宙的黑洞。在当今这个喧嚣的时代，每个人的欲望、梦想，在获得淋漓展示的同时，你必将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丁小卫身不由已，一步步走进骗子关明雷和市长马跃进设置的圈套，读来令人震惊。身为乡党委书记的丁小卫，在马跃进等人错误政绩观的盅惑下，其实从他置身南方名城那个晚上起，他的身份就已经被置换了。他开始陷入被骗和骗他人的游戏之中。同时，他沦为骗子关明雷的敛财工具和市长马跃进的政治工具，不仅浑然不觉，而且简直到了视他们为自已救命恩人的地步。好像他的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也都维系在他们身上了。

　　丁小卫算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处事冷静，理智，却为什么在时代的大潮中迷失了自已？他应该有能力识破关明雷近乎拙劣的行骗伎俩，他也曾经对市长马跃进这种好大喜功、弄虚作假的招商引资有过深深的怀疑，但是最终他还是上了他们的贼船。一切都始于那个夜晚。南方的夜晚，诡异，奇幻。仿佛夜色也被涂上了一层荒诞无稽的色彩。将真实融入荒诞之中，也许是王清平最擅长的叙事策略。米兰-昆德拉在一次和萨尔蒙的交谈中指出：“在小说的领地，人并不确证：这是一个游戏和假设的领地”。但凡优秀的小说家，我相信他在小说叙事的可能与不可能之中，总能够找到他的用武之地。王清平似乎故意将小说的故事情境，置于一种有限的甚至异常紧迫的空间里，以求获得一种夸张的、近乎黑色幽默的叙事效果。作为地级市委刘副书记的马前卒，市长马跃进给他的部下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在到达名城的第二天上午，将隆重举行招商签约仪式，将原定的八个招商项目扩大到六十个，并且分解到每个人头。这种放卫星式的招商引资，无疑是一场令人贻笑大方的天方夜谭。领衔受命的马跃进，当天晚上还不忘在他的高级套房里，和情人水玲玲进行一场鱼水之欢。看来他也只是想假戏真做。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白水市政协主席吴中友和一向见风使舵、处变不惊的市委办主任左逢源都将此事视为儿戏，说说笑笑不当一回事。只有丁小卫认真了。他感到了空前的压力。焦头烂额的他，于那个夜晚踟躇于名城街头。他想撞大运，他觉得这个夜晚街上每个行人都是巨商大贾。机会终于来了。他和人高马大、巨蜥般的关明雷在某宾馆门前不期而遇。相遇看似偶然，其实是一种必然。艺术上的荒诞，有时就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令人惊叹的是，王清平将这种高妙的手法，贯穿于这部小说的始终。

　　一部优秀的小说，除了艺术上的丰沛与饱满，其深刻的洞察与发现是同样不可或缺的。作家的精神在场，似乎显得尤为重要。一部小说如果在思想性方面存在缺失，其苍白无力就像患了重度贫血的美女。《第一政绩》不言而喻，给读者留下了许多沉重的思考，它无疑拓展了这部小说更大的想像空间。在小说的字里行间，作家深深的忧患意识以及他对国家和民族未来的期翼与忧虑，几乎无处不在。这充分体现了一个有良知的作家一种难能可贵的担当与责任。可以说，《第一政绩》是一部极具现实意义的警世之作。在努力贯彻科学发展观的今天，这部小说无疑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启示。

　　（长篇小说《第一政绩》2010年8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