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
这十几年,我总是在阅读潘浩泉先生,从《世纪黄昏》到《幸福花决心要在尘土里开》,还有夕照青山般沉静的散文,真的是仿佛歌声,仿佛心跳——但真正理解他是著名评论家黄毓璜先生,黄老师给《忘忧草》作的序,真是令我感慨和羡慕(我有很多年没有为一本书的序感慨了),这两个老朋友,坐在云卷云舒的岁月庭院里,低声交谈着,一朵忘忧草灿烂地听着。
——两个老朋友,像两棵树,风吹过,树叶哗哗,而老树根沉默,他们缠绕在一起地下的树根,就像写《忘忧草》这本书序文和正文的两双手的紧紧相握。
“也不妨说是一种‘唤醒’的力量,它唤起我们被时间尘封、为空间阻隔的记忆,唤醒我们被习见所麻木为庸常所催眠的良知。这种力量是‘缓释’的,慢慢也久久,轻轻也深深。”
唤醒,这就是文学的力量,更是语言的力量。中国的作家中讲究语言的很多,但对语言真正做到自觉的作家不多,潘浩泉先生就是。他们每次掏出的都是口袋里的真币。从每一个日子里提炼出来的真币。从《古镇》到《世纪黄昏》,再到《幸福花决心要在尘土里开》,谁能预料到呢,潘浩泉先生又拿出了小说《二舅舅》,堪称上品。
人生在世,最大的无奈也许就是得向前走,离开童年,离开故乡,离开母亲,做一名游子。游子回到故乡看望慈母的方法就是回忆。从这个意义上说,《忘忧草》就是一部温情和哀怜的游子回忆之书。母亲熬制的一碗腊八粥,上面厚厚的一层粥皮。母亲的通关手打下来不疼,而多年之后,命运的通关手打下来,疼痛的已经不是岁月,而是一个赤子的虚幻。母亲在世界上走了一遭,留下了她自己也不认识的名字。在得知自己添了孙女之后,清晨的小镇上,母亲在浓烟中努力的点着煤炉。那煤烟,至今还在萦绕,还在把我们的眼睛熏湿。没有母亲的日子,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如同母亲为了子女饥饿的肚子而空旷下来的右耳。那空旷其实就是人生的空旷,没有母亲的孩子总是在黄昏的时候走过空旷的广场,他在用他低头刻下的字、用字中浸透的怀念来填写那人生的秋园。
填空的人生,也是减法的人生。每一次填空,每一次减法,于潘浩泉先生都是那么珍贵。这珍贵的背后就是他对于文学的珍惜和尊重。潘浩泉先生在他的《煮字者说》说:“写毕,数数行数,估估字数,像小贩收摊数钱。”他还向所有的读者坦白了他的写作秘诀:“先冒出个念头,泡着,围绕这个念头生发出一些细节,统统泡着,时间久了,觉得有味道就写。日子里也会或多或少地飘着它的味道。”我想,这味道犹如一道“清水白菜”的名菜,那么朴素,却是那么的回甘动人。
一个作家的使命就是要负责把内心的语言翻译出来。潘浩泉先生也在用他的文字翻译他内心的汹涌和波澜。因为不见秋水,所以我吊西风。故乡的山歌,渔歌,船歌,龙灯……都在多年之后,化成了一个游子的丹心,并且通过他的文字,把他的一颗热爱这世界和人生的丹心捧给读者看,相比潘浩泉先生口袋里的真币,我为当下文坛流行的伪币或者镀了金的成色不足的劣币汗颜。
作家的真诚永远是读者的幸福,沐浴着忘忧草上的金光,心头总是想起忠臣之典范的郑思肖为《心史》中的一段字:“此书虽纸也,当如虚空焉,天地鬼神不能违,云雾不能翳,风不能动,水不能湿,火不能燃,金不能割,土不能塞,木不能蔽,万万不能坏之者。”
——此段话完全可以献给记录一个作家心灵史的《忘忧草》,这个世界上,文字已如蝗灾般肆虐,而真正的好文章越来越少了。
(《忘忧草》 潘浩泉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年5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