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森:对抒情诗意象世界的精神探寻——陈义海诗歌创作论

2013年05月26日 10时22分 

  义海的诗歌,或将人泅于温爱的漩涡,或将人渡入哲思的曼妙,或使人深陷在音乐的氤氲之中,或使人神游于意象的灵异之外,我爱读他的诗,也爱怂恿他、听他在各种酒会上朗诵自己的得意之作。义海的诗是抒情的,他对抒情诗意象世界的精神探寻,常使我们的心灵在不经意间得以契合共鸣。

“义海不姓义,舒婷不姓舒”(舒婷语),义海姓陈(和舒婷夫家同姓),江苏东台人,比较文学博士(博士后),现任盐城师范学院文学院院长、教授。从上世纪80年代未新诗“崛起”运动始即“疯狂”写诗的义海先生,近30年来,用中、英两种文字创作发表了600余首诗歌,出版有英文诗歌集《Song of Simone and Seven Sad Songs》(2005年在英国出版)。义海的诗作先后获英国沃里克大学40周年校庆英文诗歌竞赛第二名、中国驻英领事馆英文诗歌竞赛第一名。义海同时还是一个高产的翻译家,先后翻译出版了葡萄牙、美国、英国等国诗歌,以及《傲慢与偏见》、《鲁滨逊飘流记》、《苔丝》等世界文学名著,约100万字。令人不曾想到的是,《被翻译了的意象》(东南大学出版社200910月版)竟然是义海出版的第一部中文诗集。要知道同期或稍晚的姜桦、于坚他们都出了好几本了!

  

书名“被翻译了的意象”,让我们看到了义海对自己的诗歌乃至整个世界诗歌创作的“深思熟虑”以及对什么是诗的最简洁的回答——诗,是意象,是被翻译了的意象!

  

庞德说过,一个意象是在瞬息间呈现出的一个理性和感情的复合体,诗是极大感情价值的表述,“致力于传达精炼的感情”,给出人类情感的方程式,臻于意和象的和谐结合,“完成诗歌意象,就是登上了诗歌创作的最高境界”。(庞德:《回顾》,见《二十世纪文学批评》,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版上册107、108页)休姆则认为,有生命的意象是诗歌的灵魂,是对诗人心中瞬息间状态的表现和传达,“每一个词都必须是看得见的意象”,诗的创造,就是对意象“在无限的细节和努力中始终的坚持与找寻”。(韦勒克《现代文学批评史》第5卷,中国人民大学大出版社1991年版219页)

  

我无意将义海归入意象派的门下,因为义海在那诗探索的年代只顾埋头创作,并没有加入过什么门派,也没有过什么眩目的口号和诗歌主张为人们记住。在一次文学创研会上,有人提到义海是一个现代派诗人时,当即遭到了义海的反对,他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起过自己是一个抒情诗人,他在远离喧嚣和热闹“默默地写我的诗”的同时,更拒绝诗境的平庸和诗美的匮乏!在迷醉和清醒之间游刃有余,“表情丰富地写诗歌”,(语出义海《诗歌人生路》,《被翻译了的意象》代后记)使义海永远保持着一股清新脱俗的诗歌写作状态,实属难能可贵!

  

对于诗歌而言,“最大的影响是外国的影响”(朱自清语)。在彼岸的影响、浸润下自然取法,成了中国现当代诗歌创作的一条很重要的经验,且看义海的《翻译》(组诗《书斋》中的一篇,原载《飞天》2000年12期,转载于《名作欣赏》2003年3期)一诗,虽只用了片言只语,但却概括了资深翻译家朱生豪、陈敬容、郑振铎对中国诗歌创作的杰出贡献,让我们在认识了莎翁、波德莱尔、里尔克、雨果、泰戈尔的同时,自觉地踱入“意象”的盛宴,女人、阳光、爱情、鲜花、果实、大海、沙漠、手指、枯枝、风、风筝、纸做的云、苦雨、面包、流浪、飞翔、夜晚、一屋子的凄凉、香烟、灰烬、肺、黑旗,在这些环环相扣的意象群间,义海很轻松地用了一个简单的词“翻译”将他们组联起来,意象的寻觅、溶铸、定形与深化的每一个过程都紧密地和“翻译”联系在一起。

  

收入诗集《被翻译了的意象》的259首诗作,记录了诗人义海追寻人生真味、探求爱情真谛的心路历程。那些看似平淡却隽永的意象既有着我们的祖先在历史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欢乐和悲哀的痕迹,也能让我们看到诗人自我人生生命长河中一朵朵浪花涟漪,更能让我们在人类命运和精神发展过程中捡拾永恒的“文明碎片”,正如荣格在《论分析心理学与诗歌的关系》中所指出的,创作中“激活原型意象,并对它加工造型、精心制作……是我们有可能找到一条道路以返回生命的最深的源泉”。

  

纯洁而镌刻于心的爱和自然的阗静的美在义海的生命情绪中结成一个长期的微渺的音奏:

  

泥土的微笑或哭泣  

从花瓣的嘴唇上  

硝烟似的(地)滚过  

烟消且魂散  

 

黑眼珠者  

用夜晚打量世界  

蓝眼珠者  

用海洋打量世界

  

(《而已》)

  伴着月下的凝思,黄昏的远想,我们可以想像得到诗人义海此时正在蹙眉微吟:

  

夜晚,是墙最肥沃的时刻  

它用内心的黑暗  

哺育了孩子们的野心  

让他们穿过黑夜  

并无法抵达白天

  

             (《油画中的夜晚》)

  

“泥土”是芬芳的,是多情的,是万物的根,是男人的情怀;泥土是宽厚的长者,是婴儿的乳娘,作为承载了生命中第一声“啼哭”的泥土,是那样的令人亲近,而当泥土被风干、被板结、被水漫时,微笑时如尘埃飞扬,哭泣时如荷塘中的淤泥,佛曰:“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在短瞬的人生旅途中,也许我们习惯了忙碌,习惯了麻木,习惯了习惯,真的忽略了我们眼前的美丽,忽略了我们身边值得珍惜的东西。尽管我们的肤色不同,人种有异,感知世界的方式也会有取舍和变化,但我们应该清醒,应该让自已在心开一片净土,绽放自已生命的姿彩。诗人“打量”世界的方式或是用黑夜,或是用海洋,看似平静,但却蕴含着深邃的哲理,饱含着诗人沉郁而博大的情怀。“墙”,可以为寻求庇护的人挡住刺目的光线,是时代文明不可或缺的装饰品,世界上也有很多罪恶的事情在墙的阴影下浅滋暗长,墙还是善恶、美丑、得失的分界,这种分界有时只是一张纸,有时我们也许会不能用肉眼观察到,墙有时就像一道闸门,一旦被打开、推倒,就会像河流一样汇流,像光明与黑暗交融,像相恋的人久别重逢迅速拥抱在一起,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平常都能想见的意象,而在诗人义海的眼中,墙因“夜晚”而肥沃,进而发掘出其“内心的黑暗”的意象“墙”,这堵“墙“的意义在于“哺育了孩子们的野心”,黑夜,是用来思考的,我们也许不能看到太多的现实,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人在寻找光明的同时很容易发现人性的丑陋与卑鄙,所以义海更愿意让一堵墙既激发了孩子们的野心,同时又让孩子们被禁锢在黑夜中,有什么比孩子们的精神世界不至污染更重要的呢?

  

义海像是特别地衷情于“黑夜”这一意象,黑夜淘洗了诗人的心灵,诗人也笃信黑夜会擦亮人的眼睛,获取更为敞亮的睿思,他在诗作《SO》中疾呼:要看清远方的道路 首先必须拥有黑暗”!诗不是属于现实部分的事实,而是属于那比现实更高部分的事实!(高尔基语)我们看到作为诗人的义海,经过黑夜的浆洗与淬取之后,他更爱春天,“春天真好,春天 来了,我的苍老 又长高了一截 原野浩荡 大地无边 春天:让我老给你看”(《苍老》);他更爱黄昏,“苍凉的诗句 比悼词更为坚决 流泪吧,善良的人们 为你的骄傲忏悔”(《落日》);他也更爱光、爱河岸,爱人间所有的温爱,“河岸如夜的嘴唇 倾诉着夜晚透明的秘密 河床上流动着今夜的河水 流动着 你和我”(《水中的等待》)。

  

意象,在义海的诗中纷至沓来,或零碎,或突兀,既有对原型意象的吸纳,也有对新意象的创新过程,在诗人的笔下,意象及意象在形成过程中潜在的“花非花、雾非雾”式的哲理意义相映成趣,引导着我们探求意象所暗示的更普遍更完整的意境,而不是只局限于意象本身。“西茉纳”组诗使诗人义海赢得了广泛的声誉。“西茉纳”是谁? 西茉纳是水的女儿,她,透明,伤心,神秘,美丽、可爱,然而,她到底是谁?“西茉纳走了 人们才知道西茉纳来过 村子里的人们传颂着她的名字 但谁也没见过西茉纳”(《女子》)。西茉纳是诗人心灵深处刻骨铭心的至爱,是诗人不再被俗世凡尘缠绕和羁绊的另一个真实的自我!“西茉纳”告诉我们:诗人会永远生活在诗里。借“西茉纳”这一意象,义海在诗歌中毫无顾忌地袒露心胸,作毫无遮拦的内心独白,这种在自己思想感情领域里进行的十分危险的探险活动,不知是还会招致自己的爱人及“粉丝”的忌妒和醋意呢?义海不作言语的狡黠的笑仿佛在告诉我们:说出是破坏,暗示才是创造(法国诗人马拉美语)。

  

西茉纳是抽象的,又是具象的。西茉纳的血液与生命倾注了义海真挚、强烈、深沉的感情,“那些食物中的星星 是我们的盐 紫罗兰的芳香 是我们唯一的家具 西茉纳,流浪就是我们的家”(《流浪》);对于心目中的女神西茉纳,义海避免了对西茉纳作静态的描写,动态化地化美为媚,使“西茉纳”光彩焕发,获得了不同凡响的美学效果。“我要看着你光着鲜嫩的素足 划动月光的鳞片 夜一般地雪一般地 降临草原 雾一般地梦一般地”(《消息》);“西茉纳”不是义海的一个情感事件,但却是那样唤起了读者的情感反应,诗是为了传达,甚至是为了不可传达的传达,义海巧妙地跨过了日常语言的框框,却又是那么地尊重了情感逻辑,“世界将在你的温暖里活下去,西茉纳 你从太阳沉没的地方升起来 搀着那些小树到山上去 一条不朽的路 在你的歌声里闪着迷人的光芒 西茉纳,世界将在你的温暖里活下去”(《等待》)。感性、富有生命力、色彩斑澜的“西茉纳”意象,在义海的神思妙想和艺术的提炼后,把触及诗人灵魂的东西至美地表达了出来。“西茉纳,时间将温柔下去 为了你也为了我 我站在山顶上”(颂诗)。这段颇有美学意味的诗句,在爱的“永恒”与“瞬间”,其实蕴含了诗人自身最深切的爱的忧伤以及对甜美澄明的情感最深的感悟。诗人不愿对生活进行庸俗的摹拟,他将爱的过程中的等待之苦失去之痛统统化为欢乐,甚至将想象的世界置于现实世界之上,所以,他那饥渴而流血的心灵总是奇想腾空,“西茉纳”永远年轻貌美,炽热的爱情总在宁静的期待中享有幸福。

  

义海“表情丰富地写诗”时,喜欢着意将时间空间化与空间时间化作综合的体现,将情趣与理趣纵横钩贯于时空之中,寄寓了对人生与生命价值的哲理性思考。“四只鸟向四个方向飞去 天空中留下去翅膀的刀痕 旅人啊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要到四个方向去”(《方向》),苦闷、彷徨,旅人注定一生要漂泊四方,诗圆转于刀痕、皱纹的沟坎里,或虚(歌声、灵魂)或实(钥匙、拐杖)的意象,都十分清晰地冲击着我们的感官,在空间上体现出“翅膀的刀痕”,在时间上则体现出“绿色的皱纹”,在时空交错中,让人生成一段记忆,一段履历。“南墙用一种叫亚里士多德的砖头砌着 东墙用一种叫释迦牟尼的砖头砌着 西墙用一种叫尼采的砖头砌着 北墙用一种叫孔丘的砖头砌着∕四个窗子从四个方向骗走我的目光”(《书斋》)在书斋这样一个私密性的空间里,先贤圣哲对我们合围,是接受熏陶还是冲破樊篱?又会使我们付出怎样的代价?那“四个窗子”又是从何而来呢?人生确实会有太多的“学而不化”,也应该有更多的“学而不古”,那“骗走我的目光”的“四个窗子”其实是先贤圣哲早就点化于我们的,“于是我又回到灯下―― 定语的手杖 状语的烟雾 介词的桌子 从句的圆号 让我用春夏秋冬的抹布擦拭你们”(《书斋》),从“四个窗子”到“春夏秋冬”四季,时空自然地转换,义海巧借海德格尔的“生存――理解――语言”结构,告诉我们,只有通过理解和解释,生存的意义才是敞开的,只有通过语言的把握,才能看到人生的灿烂与美好。

  

假象尽辞,数陈其志(晋虞挚语)。义海的意象不避古今中外,让一切的原型意象在他的笔下得以酣畅淋漓地“被翻译”,各种奇思妙想,婉曲回顾,柔韧优美,以真挚浓烈的情感,尽抒诗人对自然对人生的深切体验和对人生真谛、美的真谛的诗意发现,完成了诗歌意象对诗人心灵空间的广泛占领,这是属于义海纯粹的自我的表达方式,属于义海的自己的视角和自己的声音。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高赛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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