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泉是老朋友了,日前要我为他新编的这本集子写上几句话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流露出来。这在向来文质彬彬的他並不足怪,何况适值我因脚部骨折而“被卧床”。其实,当下欣然应命时反倒心存几分感激,我是想到,历年阅读浩泉,每以为无异接受某种心灵抚慰——如同病苦中一位朋友电传过来几十张世界各地秋色美图,说是供我“镇痛”;这束“忘忧草”,也该不只是一个书名,正可助我排解几许病中的烦忧。
或许出于职业习性,私下里对文学作业用过多重“分类法”,分出“高山作业”与“地面作业”就是其中的一种。两者未可泛论优劣,“高山作业”自有寄意高远、心鹜八极的优势;浩泉的文字应该归入后者,属于情思贴近地面低翔的一类。这类作业的一个优越之处是偎贴于“大地”,紧邻于“世俗”。爱读他并以为能得到“心灵抚慰”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浩泉文章的多得地气、地温,让我感受到意趣浓浓而暖意融融;回眸儿时的篇章,渗溢清醇的生活滋味,凭吊往昔的笔墨,饱和亲切的眷顾情怀。《你的一生没有辜负你的名字》、《怀念一位不认识的人》诸篇,记念旧雨新知,固属有热乎乎的感恩之心跃然纸上;《叫花子》、《做青树的》、《桥头大老爹》诸篇,给“三教九流”写真,为世事纷纭传神,或有针砭、调侃,亦不失敦厚的宽和与包容;至于《山歌》、《取暖》等等,就更是作家对于土地精魂的钟情、对于民生、民俗深切体察、对于人际温馨的倾心呼唤了。
必须指出,作家并非一味顺应地“认同世俗”,归根结底,他的艺术临照,其实总是抱持跟世界对视的姿态。只是他不在“居高”的位置,不取“拯救”的势派,不摆“愤世嫉俗”、“雅人高致”的架落。作家始终以一颗平常心关怀于尘世,挟带人类的良知关注于生命,坦然接受生活,从容面对世事,显见出澹定的审美旨趣和宁泊的临世态度。也许离“不胜寒”的“高”处甚远,然而,他离“人间”的我们很近。当作家诱导我们一起回味生命、咀嚼岁月、品味世情,我们便能够从苦涩中感受几多甘美,在简朴里领略种种绚丽,于唏嘘中守住一份安详。
在文学的诸般效应中,不必过分抬举“抚慰心灵”的意义。只是如果可以说文学是心灵的作业,那么,作家的心灵状态,作家对于心灵的发现和造型及其在何种程度上引发读众的内应力,就无疑是我们进入和厘定作品的重要途径。
也许鉴于时下多有“看不出”作家心迹的书写,私己还曾用了“心性写作”与“智性写作”来类分作家及其作品。心智一体,原不必分,若然“大智”、“大心”,更无复可分;“分述”,不过是为了方便说事,给说事一个范畴。在这个范畴里,浩泉会被我归入倾向于心性写作的群体。他一般不以构制精巧、妙语连珠、警句迭出取胜;朴实无华、意到笔随间,读者时时可以触摸到的是一颗和暖的心。读那一组关于母亲的篇章,与其寻究作家表现“母爱”这一人类普适情愫和艺术频发话题上有什么别出心裁,不如玩味那些具体而微的独到细部如何形神俱出地传导了作家自己。“通关手”,是母亲动用其“第三教”时的自我标榜,“不是通关手”,则是作家依照乡规为去世母亲剪指甲时的发现:“------我跪下来。那双抚育我们成长的手,那双刻滿岁月沧桑的手,那双即使打我也是温暖的手,已经冰凉。我像触电一样。我含着泪水替母亲剪指甲,发现母亲掌心的那道纹路并不上下贯通,不是通关手”(《通关手》)------晚年的母亲常常在儿子回城时把要交办的事忘了:“比如本想要我做三件事,到时只记得两件,越急越想不出来,还露出一丝歉疚的苦笑,于是我就故意出去走走,十来分钟过后回到家里,母亲会把一时忘却的第三件事想起来了”(《腊八粥》)------这些细微末节,足令思绪翩翩而中心摇摇。文艺学上有“于细微处见精神”一说,强调细微末节,大体还是指向心灵与发现的题义,在一般的意义上,相对于心灵——精神阔大无垠而难以穷尽的空间,“细入”其实是“大含”的唯一通路;相对于包括文字在内的艺术造型,“一斑”乃是“窥豹”的通常途径。
对于心灵的发现及其造型的能力,大概是对于作家能耐起码的也是终极的检验,这本书的高光部位也正落定于此。《音乐之声》,塑造小城自娱自乐的“音乐人”群像,发现他们热衷“在一个个心醉神迷的瞬间让自己飞起来”,而“他们一点也不仰慕天堂,只是想‘飞’而已”;《清明,清明》在墓地的寻寻觅觅中冥思遐想,发现那墓园的碑林,仿佛“我们每年浏览一次,抚摸一次”的一部“无法打开”的“天书的封面”,“是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天线’”;《秋园》为他憧憬不已的自然万类写真,发现那些水面小鱼让鸟类的袭击一次次扑空的“帅极了”的动作,那些水下大鱼吐出的泡泡,“宛如笑靥荡漾”,那些向水面飘落的树叶“像高台跳水,没有一片相同,全是‘自选动作’”,那些“叶子从枝头脱落之前会颤抖一下,停了半拍,然后旋转身子,悠悠地飘”,“像精灵似的钻进我们院子的角里角落”。这些,是入微的观测、入化的喻像,更是作家灵智与襟怀独辟蹊径而惟妙惟肖的传输。
如果在接受美学的题义下,可以把读者动容的状态区分为“震动”、“触动”与“怦然心动”的话,那么,读浩泉的效应显然属于后一种情形。他的落笔,无意“题材重大”,无涉“石破天惊”,非关“大善巨恶”而远离“热门话题”。这在构成其“局限”时,也成就其从惯常发见非常、以平淡造设奇崛、由具细接应大象的特质。一如一位背井离乡的菲佣(《晨曲》)、一群流离失所的鸽子(《关于鸽子的惆怅》)、一声走街串巷的叫卖(《乡音》),小小的场景,淡淡的凄美,能够那么动人肺腑扣人心弦,只缘拌和了“家园”情思、“乡关”愁绪------的大音、接通了漂泊人生、酸涩生命、苍凉世事------的大象而到达并打动我们的心灵。“怦然心动”源自的艺术力量,不妨说是一种“牵引”的力量,它使思绪由具细延展向“事外远致”;也不妨说是一种“唤醒”的力量,它唤起我们被时间尘封、为空间阻绝的记忆,唤醒我们被习见所麻木为庸常所催眠的良知。这种力量是“缓释”的,慢慢也久久,轻轻也深深。
依照传统的体式区分,《忘忧草》收入的既有散文、随笔,也有小说。编辑家不能不面对体式的界域,而在我的阅读期待中,这种界定实在无关紧要,读浩泉,尤其如此。如同其散文乃至不少随笔不妨作为小说来读,他的小说是很可以作为散文来读的。不是指其小说跟传统“笔记”、“话本”的某种亲缘,不是指其散文、随笔通常热衷呈示“故事”、“性格”,我是想说他不同体式的文本中,调动读者兴致的往往在那些难以名状的、需读者共创、为艺术共通的部位。
《母难之日》既为散文所尚的“情境叙事”,也是小说所奉的“世相演绎”;《二舅舅》以命运多舛、人生尴尬突现了两个乡村畸零儿的形象,那抒情色彩和主体情怀在字里行间的寄寓、流淌,又实在並不让优秀的散文;更有发表时被编辑家归进“中篇”的《古镇》,我並不把作家关于“采访笔记”的标称、关于所记人物“原来都是我或远或近的亲戚”的“说明”,纯然看成“障眼法”,这部作品的据实品格和“纪实”因素是不必置疑的。自然,作家是作为小说处置的,只是不循小说“起承转合”的旧辙,读完以后会给人各个章节分则为散文(小小说?)合则为小说(大散文?)的感觉。
不是想做文体辨析,更无消解散文跟小说界域的用心,我想说的仍然是,我们很可以从浩泉的小说跟散文的某种“难解难分”,进入对其人其文的体认:真实、真知、真切、真挚,是他不离不弃的基点;“叙事”与“抒情”的互为表里、“心象”与“物象”的相济共生,是他不失不忘的追求。唯其如此,他才似乎总能在“确定性”跟“无限性”之间铺设一条通路,在文学现实性、世俗性及其精神性、终极性的一体化表现上提供了一种可能品格和可然气象。即如面对《母难之日》、《二舅舅》、《古镇》,我们不至于仅仅做出“世象展览”、“爱情悲剧”、“小镇变迁”的表象解读,作家借助那种“一体化”的“铺设”,有效地将我们推向辽远,放大且提升了我们的艺术认知,在那里,绵延不已的是难以条分的社会性相,是无法缕析的人生百味,我们面对人性的诸般杂沓、人心的诸般委曲,不难品尝到随处可遇的隔膜与依恋、无处不在的自得与尴尬;进而聆听到关涉时代荒怪、命运狡狤,关涉枯荣沉浮、沧桑炎凉、恩怨情仇以及星移斗转、世事代谢等等普适而恒常的人间情韵和繁富而明晰历史足音。应该说,这里提示了“充分写实”通达“高度抽象”的艺术之道,也提示了“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心灵法则——“宁静”、“淡泊”跟“致远”、“明志”的辩证不在别处,其生成机制乃导源于某种“大境界”的抵达,某种“大悲悯”的了悟。
2009-11-20于金陵客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