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委：心灵福至——读胡丹娃长篇小说《活在福地》

　  胡丹娃的长篇小说《活在福地》讲述的是退休老教授方才及其四个子女的生活故事和情感经历。老伴死后不久，方才不顾子女的反对，和退休女工陆文娣同居，在发现前妻生前曾发生婚外恋之后，责怪子女们隐瞒了真相，竟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搬到子女们不知道的地方居住。他参加了老年模特队，把晚年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大女儿方有是普世医院的护士长，负责临终关怀工作。她的丈夫柳上智在外拈花惹草，夫妻关系近似冷战。二女儿方知是电视台的节目编导，丈夫何其长期卧病在床，无法履行丈夫的义务，全靠方知照顾。方知发现母亲的婚外恋之后，就主动接近、了解母亲婚外恋的对象——父亲的老朋友林知柏，却和他产生了暧昧的情感纠葛，最终形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情感距离。在这个过程中，她被调离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实际上处于下岗状态，便到花店打工，去医院做临终关怀。三女儿方辛离婚后没有工作，而是四处旅行，甚至不惜四处借贷，包括向林知柏借钱，一次她向网友借钱，见面时才发现网友竟是自己的弟弟方多。女友的死亡给方多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大姐方有把医生沙茵介绍给他，二人很快结婚。在他们的结婚典礼上，陆文娣突然宣布自己和方才正式结婚。方多结婚后，却意外地不能过夫妻生活，二人关系变得平淡而滑稽。突然爆发的瘟疫改变了人们的心态，似乎生命更值得珍惜了，亲情的分量更重了，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突然变得温情脉脉。父亲方才想起了子女们，给予关怀和问候；柳上智结束了寻花问柳的生活，回归到家庭的二人世界；沙茵在治疗病人的过程中，感染了瘟疫，面对死亡的威胁，她和方多达成了和解，有望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沙茵却没有逃出死神的魔掌；方知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访，重新被委以重任，在一次采访过程中，为了挽救一个企图自杀的人，她不慎从城墙上跌落而亡。故事至此结束。

　　小说以方知的亡灵为叙述者。亡灵从墓地里飞出，检点自己生前的脚印，取得了一种全知全能的视野和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生活因此变得透明而单纯。亡灵们在字里行间和城市的角落穿行，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死去的人并没有远离，她们还在冷眼旁观。死亡不再可怕，反而是一次获得超越的机会；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新生命的开始。小说由此获得了超越和空灵。另一方面，小说的内容却是日用人伦和寻常琐事，绵延纠结的家长里短以及下岗、疾病等人生烦恼折磨，这又显示出很强的现实感。超越和现实、空灵和浊重之间的张弛创造出一个独特的阅读空间，给读者以丰富的阅读感受，使得读者既能直面现实又可以从世俗中逃离出来，获得一定的审美距离和超脱心态。

　　小说表现出对人的命运的终极关怀。它把死亡作为另一种生命存在形式的开始，取消死亡作为生命对立面所具有的否定性。死亡不再是未知的恐怖，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暂时摆脱了死亡的阴影所带来的焦虑，不知不觉中达到了心灵的平和。既然死亡不再可怕，既然灵魂可以自由地存在，那么死亡这个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的结局也就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尤其是对于充满了焦虑、烦恼、苦难、无聊的人生来说，墓地就具有了别样的意味，坟头闪烁的不再是冷森森的鬼火，而是暖洋洋的希望之光。在死亡面前展示一种蔑视和无所畏惧的姿态，从而获得一种达观的人生态度，过一种丰富多彩而又心境平和的生活，这是很多人的不懈追求。这部小说在这方面做出了努力。小说还突出了“爱”，活着就要爱，有爱的生活才是鲜活的，有爱就有福地。福地不是唯一的，各有各的福地，我们不必抢购买门票，去同一个地方拥挤吵闹。福地就在我们心里，或者说福地就是我们的心灵。古语说福至心灵，其实话应该倒过来说——心灵福至。看透了，想通了，生活也就容易接纳了；舍得了，放下了，心里和身上的包袱就轻省了。心里明亮了，就不在黑暗里走，就能收获一种既现实又超越的生活。正如先师所说，“为仁由己”，对善的追求完全取决于自己，命运只是人的函数，最终的结果都由人自己创造。所以，福地并非遥不可及，也并非虚无缥缈，它真实可触，也许正因为太近反而看不清了，正所谓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虽然近在咫尺，却也不是不费任何气力就能到手的，必须付出相应的工价，至少得让自己配去那福地。

　　小说所涉及的中老年人的生活和情感问题，也值得注意。本书的叙述者已过了不惑的年纪，而她的父亲则高达八十岁，其他主要人物也基本过了中年，这是比较独特的。现在大部分情感小说的主角都是年轻人，甚至是少年少女，而中老年人则往往受到忽视。也许中老年人曾经沧海难为水，谁还看小说呢？这部小说给那些想看的人提供一种可能性。我们欢迎这种可能性，因为人的一生实际上就是可能性逐渐减少的一生，为人生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也许这就是文学魅力的来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