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股市枭雄　因何浮沉？

　　  －－读评沈乔生的长篇小说《枭雄》

　　产业资本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要和金融资本结合，于是就有了股票，有了股市。马克思为了研究当时19世纪的资本主义经济，也曾买卖过少量股票。旧中国的股市，开设在上海，一度成为亚洲股市的龙头。新中国成立，股市关闭。

　　改革开放后，1984年又重新开设股市，至今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但是中国的股市常常叫人“看不懂”。1993年，中国国民经济生产总值（GDP）为31380亿元，比上年增长13.4%；1994年第一季度，GDP为8260亿元，比1993年同期增长12.7%；然而上海A股指数，1994年4月22日，从1992年下半年的1500点，跌至556点。2007年伊始，上海A股指数从2675点起步，一路飙升，至10月16日，股指竟高达6124点；随即高台跳水，一路狂跌，在2008年10月28日，跌至1664点。短短一年，跌去72％。

　　中国股市暴涨暴跌，走势往往与经济的升落背离，这是怎么回事呢？著名作家沈乔生，以其二十多年投资股市体验生活的深刻感悟，先是在长篇小说《股民日记》中写了股民的困惑与无奈。而后在长篇小说《就赌这一次》中，通过一个舞蹈女演员蓝玉投资股市后发生的悲剧，向股民提出问题：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应该不应该介入股市，介入了是好还是不好？在他最近出版的《枭雄》（上海文艺出版社2009年8月版）里，则以股市枭雄楚南雄在股市中的飙升与沉落，解了中国股市“看不懂”之谜。

　　小说中的楚南雄，本是个穷教师，他以买卖外币开始，进而收购股票认购证，到进入股市，十余年间，成了拥有数十亿资产的股市“大鳄”。股民在嫉恨他的同时，也不能不以股市枭雄目之。他上浮的奥秘何在？小说从三个层面写他怎样在股市里兴风作浪，闪展腾挪，雄心勃勃，不可一世。第一层面，写他和上市公司相互勾结，用行贿的手段，让上市公司的主管跟着他的指挥棒转。他看中“生态农业”这只股票，认为公司业绩不错，决定以这只股票为核心，同时买进另外两只股票，发动一场大战役。他派出他的义子、二把手汤一坤与生态农业的董事长袁山进行秘密谈判：公司在若干个月之内推出十送十的分红方案；光宇集团主席楚南雄，则借给袁山300万元，暗中购买生态农业的股票，“等你的股票翻了倍，你就卖了它，把本还给我们，我们就两清了。”在300万的糖弹诱惑下，袁山接受了楚南雄的建议。第二层面，写楚南雄以1800万收购来的、精心策划导演后拍卖高达1．2亿元的一组名画和一所价格高达1亿元的豪宅做抵押，向银行贷款两个亿，作为投资资金。楚南雄又让女婿谭少灵出面，和一家银行的蒋行长举行会谈，蒋行长慑于楚南雄的声名，极口称赞楚南雄“是股市上的枭雄，你们集团一年利润顶得上三个大厂子。”大笔一挥，就批准给楚南雄2亿元贷款。第三层面，写楚南雄和当地周副市长情同手足，投桃报李。当周副市长的情人华丽娜经济上出了问题后，楚南雄拿出钱来，悄悄将这事摆平。后来，当楚南雄遭受重大挫折之时，周副市长不失时机地打电话给他，透露一个秘密信息，“市里有一家商业银行要进行股份制改革，正在找合作伙伴，”如果楚南雄愿意入股，他可以从中牵线搭桥。现在以一元买入法人股，将来股改了，过个三五年上市，有很大的升值空间。楚南雄既能以行贿手段，与上市公司的头头联手操作，又因财大气粗，取得银行巨额贷款，再和政府官员情同手足，互相求援，他自然可以兴风作浪、成为倒江翻海的大鳄了。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楚南雄以大资金买入的生态农业股票价格，却因公司账上作假并以伪造信息欺骗股民被曝光而急剧下跌，楚南雄借来的2亿资金无法归还，“他遭受了从未有过的重创，”“他的金融帝国瞬间土崩瓦解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股市枭雄楚南雄浮沉的大半生经历，解了中国股市“看不懂”之谜；原来我国的市场经济、金融市场还很不规范，法制也不健全，加之像楚南雄这样的股市枭雄操纵股票市场，我国股市也就出现了“看不懂”的怪现象。

　　那么，楚南雄是否仅仅是一条吃股市鱼虾（散户）不眨一眼的凶狠无比的大鳄呢？否！在沈乔生的笔下，楚南雄是一个具有多种“二重组合”性格的艺术典型。是他设置圈套，让他妻子的男友梁羽石落进陷阱，顷刻间一无所有，成为罪人，外逃国外。也是他，得知少灵是梁羽石的儿子，为赎救老爸羽石，才背地里做了“老鼠仓”，触犯了他集团的戒律之后，却原谅了少灵，从而让少灵赚了一大笔钱，羽石出逃十年后得以归国，而且他还到机场去迎接羽石。是他，坐镇股市，在关键时刻杀盘，致使上千散户惨遭亏损；又是他侃侃而谈，大讲炒股的三境界；第一境界是赚钱，第二境界是弄懂股市的技术和经济基本面，无论输赢都要搞明白，教训比经验更重要；第三境界才是做人，追求的和个人的世俗享受无关，“越想得开，才能心越自由，天马行空，万里纵横”；他把炒股提到人生哲学的高度。是他，原宥一度背恩负义的余祥龙，救他于困窘之时，从此让余祥龙一再为他出生入死，马前马后卖力；又是他，对最后背叛了他、在他背后插上一刀的义子汤一坤在股市上给以狠狠伏击，致使汤一坤“被深深套住”，“等到一个星期后卖出，亏损已达百分之七十，大伤元气。”是他，对妻子因而死负有一定责任，疼爱女儿楚珊珊，赛过掌上明珠，已经定下主意将女儿许给“义子”汤一坤；又是他，得知女儿楚珊珊确实爱少灵，不喜欢汤一坤，他为了尊重女儿的婚恋选择权，毅然改变主意，同意女儿和少灵结婚。是他，在女儿死后，多次与漂亮女人苟合，但索然无趣，决定从此金盆洗手，但他与薛爱妮接触后又企图让薛爱妮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又是他，在薛爱妮坚决反抗他的行为后顿时觉悟，不但不再强迫她，反而送她上大学读书，在她的家乡以薛爱妮的名义修路铺桥，终于赢得薛爱妮的爱心。是他行贿袁山，要挟马经理，在股市上呼风唤雨。是他，在股市上赚了钱还要赚更多的钱，做大了还要做大；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俨然是一个率领千军万马的统帅；又是他，热爱书法艺术，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对优秀的画作表现出非凡的鉴赏才能，谈起绘画艺术头头是道，称得上是一个“雅士”……

　　正因为楚南雄是这么一个有着多种“二重组合”性格的枭雄，所以他是一个独立的艺术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文学典型，因此，他的沉浮起落、荣辱兴衰，也就自然回答了中国股市何以“看不懂”的大问题。其实，书中的人物，不只是楚南雄，其他人物如谭少灵、汤一坤、韩大方、郭懿君、秦歌、梁羽石、陆晨声……等等，也无不都是“二重组合”的性格，只是因人而异罢了。

　　《枭雄》的艺术构思很巧妙，它以三张网络串连了、笼罩了书中人物的关系，展现了情节的生动性和复杂性，显示了人物之间的矛盾纠葛、恩怨情仇。一是以楚南雄为中心的大网络，；二是以谭少灵为中心的小网络；三是以汤一坤为首的小网络。后两个小网络虽然依附于、从属于以楚南雄为中心的大网络，但它们自有其独立性，小网络内部的人物之间又彼此矛盾、相互斗争。而这三个网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是亲朋，又是冤家。这三张网络中心人物之间既矛盾又斗争的结果，是三败俱伤。楚南雄、谭少灵、汤一坤的结局都出乎读者意外，但又确在情理之中。有此艺术构思，作者的思想倾向、人物性格的刻画和塑造，也就有了载体而得以自然地表现。

　　中国的股市，事实上也还处于初级阶段。我希望沈乔生，随着中国股市向中、高级阶段的提升，在他已经完成股市三部曲的基础上，若有时间、精力和新体会，是否再可以写出表现中国股市新阶段的更加优秀、宏伟的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