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富有气势的词汇,“枭雄”二字很自然地让人想到古往今来那些个帝王将相、巨贾豪强。一部小说用这个词来做标题,往往带给我们一种通常的印像,即书中故事是一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个人奋斗史,来自于写实的世界,而非梦幻的世界。但只要我们静静地看完《枭雄》的楔子,我们就会觉得自己被思维的惯性误导了,因为楔子已经充分饱满地展示出整部作品的基调氛围,让读者一步就跨入到恍如一梦的情境。作者沈乔生是一个技艺娴熟的织梦者,在这个以“枭雄”为题的故事中,他织出了一个个色彩鲜丽的梦。例如:梁羽石失踪时,他儿子谭少灵正梦见一只血一样红的鸟;楚珊珊希望她那辆血红色的轿车变成红鸟,载着她寻梦,而一个血色的梦留在她父亲楚南雄心里;谭少灵在格斗场上被余祥龙击倒时,坠入黑白色的梦;郭懿君对谭少灵的身体诱惑是一场癫狂的梦;楚南雄那只宠物猫的幽幽碧眸摄人入梦;薛爱妮的纯美对于楚南雄如浊世清梦;股市的红绿数字是千百万股民梦境的颜色;最后的真相大白如醒来的梦。这一切被浑然一体地融在一起,就像一曲奏响在黄昏里的乐章。
但沈乔生毕竟是个主智而非主情的作家,对于他而言,悟道比得道更重要,道还必须是知无不言的。他写下迷离恍惚如梦般的故事,却是为了醒觉的明悟。给这部小说起了“枭雄”这个似乎太着相的名字,是因为沈乔生把这个词搁置在心境这一范畴上来考量。自古以来,中国人就相当看重心灵境界的高下,境界所带给中国人的超越意识,绝不下于西方人心中的宗教或哲学,而且还是个体意识纯粹的完善,在形式上几乎不需要外在精神或理念的介入。沈乔生引用王国维的境界说,借笔下人物楚南雄、谭少灵、汤一坤的言行,道出了自己所理解的“枭雄”的三重境界:楚南雄的义子、出身贫寒的汤一坤代表了第一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此人目标明确,为人坚忍,不择手段,算得上典型化的“枭雄”,但因为他与精神世界隔膜,导致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被作者认为落了下乘;谭少灵这个敏感多愁的于连代表了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他勇敢、敏锐、细腻、勤勉,但由于内心深处的迷惑与彷徨,往往机关算尽,却还是屡屡失机,作者也只能当他是中驷;唯有楚南雄才是作者心目中真正认同的“枭雄”, 代表了“枭雄”的第三重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因为他已技近乎道,无论投机赚钱,还是临池挥毫,都可成为心境的修行,套用作者自己在书里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话来说:“有时魔在前道在后,有时却相反。大概在他看来,意思都是一样的吧。”
塑造出楚南雄这个人物,也是沈乔生自己心境的一种升华。自创作长篇小说《白楼梦》以来,十几年里他一直为精神境界与现实成就之间的矛盾对立而困扰,并把这种对立视为时代的病症与人生的缺憾。为此他费尽笔墨,不仅是关注和正视,更想要调和与解决,以期人生的理想境界更加圆满通达。无疑,这是一个艰难而富有魅力的挑战。的确,现实成就带来的满足感往往使得人们怠堕于精神境界的追求,精神追求也往往会让人轻易放弃获得现实成就的良好机会,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只不过概率较大而已。楚南雄就不属于此概率,这个走到哪儿金币雨就仿佛落到哪儿的人,同样能通过书画艺术来感受精神境界的空灵。在商场上杀伐果敢、频施铁腕的同时,也在情场上追求并最终获得了诗意的爱情。即便是对于他自己人生的前后两个阶段而言,如今的股市大鳄与当年的勤勉教师也并非一刀两段,他在精神境界与现实成就两边都要独占鳌头。也许是为了加强在这个问题上的说服力度,《枭雄》中还反复提到三国时代的曹操,曹操为了胜利不惜掘墓筹兵饷,杀人做军粮,不择手段如斯却并不妨碍他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写下诸多不朽的四言诗篇。这种心境的达成当然取决于个人的才识胆力,但所谓精神境界与现实成就的冲突对立,其实也并非如人们一向所认为的天堑鸿沟般不可逾越,佛心与魔性往往会奇妙地统一在古往今来那些枭雄身上,并不会让他们感到困扰。
另外,这部小说的结构也颇值一提。从文学的传统意义上来说,小说结构一般都要比戏剧松散,但《枭雄》结构的紧密比起许多戏剧都不遑多让。谭少灵的父亲梁羽石,这个一直不出场却又无处不在的人物,使得书中所有人物之间都有了一种戏剧化的关系:楚南雄与梁羽石有夺妻之恨;梁羽石被楚南雄构陷后亡命他乡那一天,少年谭少灵初识少女郭懿君;成年后的谭少灵通过郭懿君认识了楚珊珊,并爱上了仇家之女;梁羽石的好友陆晨声一步步地暗示和引导谭少灵,使得寻父的过程变成为复仇,于连变成哈姆雷特;汤一坤发现并告发了梁羽石与谭少灵的关系,已了却恩仇的楚南雄却以德报怨;梁羽石最后归来,但父子团圆又出现了悬念。“寻父”情节贯穿了故事始终,更有意味的是,谭少灵渴望接近楚南雄的复杂心情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寻父。这对翁婿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同样才情高妙、有胆有谋;同样对诗意人生向往,不受现实羁绊;甚至同样在性方面有洁癖。即便谭少灵还不清楚生父与丈人的恩怨,他心中也无法产生真正的仇恨。所以,“寻父”情节彻底统一了小说的全部线索。除了这条主要线索,《枭雄》的许多细节也都前后关联,例如谭少灵与郭懿君的那场性事中写到了血,郭懿君飞石一击砸破谭少灵的头又写到了血。这两处细节的关联想要强调的是:郭懿君的处女血成为谭少灵的束缚,甚至让他无法把楚珊珊作为性爱的对像,直到他被郭懿君打破了头,终于以血还血,才放下心中道义的包袱。
《枭雄》与沈乔生的另外两个金融长篇小说《股民日记》和《就赌这一次》,共同构成了“中国股市三部曲”,作为该系列背景题材的“股市”也是有其特殊意味的。沈乔生之所以对这个题材情有独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人性的试炼场。毕竟在和平年代里,人性不可能有太多飞扬的表现,但在股市这个合法化与技巧化的“赌场”内,即便是一个凡夫俗子,心中那点点滴滴不甘蜇伏的情绪也能够充分地展现、扩张,甚至变形。所以,沈乔生在作品中既具体又抽象地阐述了股市特有的“魅力”。对于这种危险的“魅力”还需要补充的是:它给予了现代人一种变相的自由,让一部分人得以暂时抛开刻板的生活程式。以书中人物谭少灵为例,这个青年才俊毅然放弃了考取博士的机缘,甘愿在股市里博弈自己的命运,促成他如此选择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厌恶现代社会早九晚五的工作生活模式,想要跳出既定规则的窠臼。如果不去考虑众多社会经济、道德责任的需要,个体自由与现代生活模式的确是太不和谐了。相比起个体自由与社会规则的对立,精神境界与现实成就的对立在程度上就相形见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