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作物
日期:2008-05-01 作者:费振钟 来源:文学报
——评张学诗的乡土散文
过了扬子江,再朝北去一二百里,是我们兴化。兴化是水乡,主要出产农作物,过去一直称粮食县。但除水稻麦子外,其他田间和水面作物也很丰富。单说秋天的作物,兴化作家张学诗的散文里写到水田里的荸荠和茨菰,旱地里的绿豆子和秋梢子,山芋和胡萝卜,还有一种开着洁白的小花的荞麦,这些作物都在晚秋时节,也就是霜降后立冬前收获。在粮食短缺,生活贫困时代,这些抢在稻麦之间栽种的作物,是可以补助日常的困乏,多少给谋求生存温饱的劳作者带来一些安顿的。从前乡村里长大的孩子,因为有与他们父祖辈同样的经历,他们咀嚼过这些晚秋作物,并牢牢记忆住它们,现在当然不会矫揉造作成所谓绿色食品,至少张学诗没有也不会如此轻薄。
看上去,张学诗关于土地与庄稼的朴素文字,大多数是从他个人的乡土经验中,舒舒服服生长出来的,就像秋天里那些拔除了玉米秸后地里的山芋茎叶,沿着土墁,借了秋露和秋阳,自在蓬勃地伸展一样。然而,这里面其实有更多曲折的心绪,至少他写作心理中隐匿了别样的神色。他的散文,自然不仅写秋天里的作物,也写一年中所有季节里的作物,比如五月的槐树花、豌豆花、蚕豆花,但他太多专注于秋天,而且只要他的笔端,一涉秋天的土地和庄稼,调子里就另外增加了一层忧伤与哀婉之意,似乎与秋季的成熟与饱满不太相称。我理解是因为秋天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受,这感受由于与往日生活中最基本的口腹需求联系在一起,故而特别令他专注,令他生出“夺魂动魄”的情愫。他写那些被弃置的玉米秸,是农民孩子口里甜蜜的享受,写玉米棒子的几种吃法,写“苦楝树上高高挂着的丝瓜子”,写秋后田野上遗落的稻穗,等等,都在意外的惊喜和欢乐里,埋藏着对生活期盼中某种不言而喻的酸楚与无奈。毕竟他是农民的儿子,而且永远是。曾经的生长之地,原来就贫苦多于富饶,艰辛多于甘甜,忧愁多于欢乐。如果说秋天对于张学诗的意义,永远是千年不变的《诗经》:“十月纳禾稼”,那么他对这些“禾稼”的流连,则因含蕴着生存厚意而显示出讽喻性的现实诗情。由此,我理解张学诗作为乡土作家,基本上不会拿他的乡土回忆和经验,来批判现代城市文明,也不会以此对抗现代化。只是有一个已经成为他处的乡村渐行渐远,与物质生活成为对照,当他忍不住回望时就多了一点灵魂的不安和震动,原来自己曾经有那样一种生存经验,与土地庄稼联系在一起,与晚秋的作物联系在一起,不觉悚然一惊,这样他就与当下的现实情境拉开了距离,人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有点惟美了。
当代写作中的乡土经验,既值得我们重视,也需要我们警惕与批判。我最为担心的,当然是建立在乡土经验之上的叙事,变成田园牧歌式的美化。已有的中国当代写作中,仍然时常见到那种审美上的城市与乡村的二元对立,关于乡村,关于农民、土地和劳作,等等,在习以为常的叙事中,一直延续着关于农业文明的种种想象,并且由此扩大成为道德判断,影响文学的意识形态。这样的例子很多,产生的负面影响也很大。张学诗的散文,仅仅从他的书题《在炊烟和牧歌里》,似乎逃脱不了这种美化的嫌疑。炊烟和牧歌的说法,既无新意,也难以真正体现作者心中所求。他其实可以不这样,他有更贴切的题目,但由于乡土经验对他的写作至为重要,使他不自觉地受那种文学意识形态驱使,往美化的方向倾斜,于是现在这个题目就左右了他的选择。好在,如我前面所说,作为本色的乡土型作家,张学诗只是“有点惟美”。我注意到,他的散文至少在两点上保证不被过度美化的底线,一个是童心观,一个是平常观。前者既是他作品中的叙述线索,也是叙事主体的视角,一切只安置在那个童年的秋天里,炊烟中只有乡村孩子为他们的食欲引起的单纯唱叹;后者,反映他的写作态度,当那些秋天的作物,再次一一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的是经过时间融合了的一片平常。以此平常心,随意看一物。样样都好,样样都周正写意,是他这部散文的内容特色。
鸟儿飞过的地方
———读张学诗的散文集《在炊烟和牧歌里》
作者:陆春龙 日期:2008-2-22 1:01:19 来源:泰州日报
我和张学诗先生于二○○三年春天在兴化的一次文联座谈会上相遇,此前素昧平生。经人介绍相识后,他见我开着残疾车拄着双拐来参会,对我很是关切。我能领悟到张先生性情中的热情、善良和爱心。
后来,我曾经为张学诗先生的第四本散文集《第四十九圈年轮》写过评论,刊发于一些报刊,也曾被几家网站采用。现在,他的第五本散文集《在炊烟和牧歌里》已经由中国文联大众文艺出版社和新华报业图书编辑出版中心出版,我很钦佩张先生几十年来工作之余笔耕不辍的执着,也为他心中那份坚如磐石清如溪水的热爱生活的情怀所感动。
我有幸在出书之前通读了《在炊烟和牧歌里》的80多篇文章,那一篇篇精致的短文,依然像一盏盏渔火一样,温暖着我的双眼;又依然像一扇扇小窗一样,往我的心里透射着一缕缕久违的阳光。在《母亲的棉线砣》里,我看到了我的奶奶、我的母亲、我的姑姑乃至我的邻居们俭朴辛勤的身影;在《更夫》里,我听到了我的故乡夜晚的犬吠和人们对“打更人”的议论与感谢;在《即将消失的茅屋》里,我怀念起了我儿时睡过的那张自家钉制的竹床和那座稻草盖的“灶披间”;在《老电话的故事》里,我重温了我与公社总机女接线员的交往,还有在大队广播室第一次接听电话时的欣喜;我也在《故乡的河埠头》钓过鱼虾学过游泳,也咀嚼吮吸过《甜甜的玉米秸》,也曾像《哑妹》一样被人欺被人怜被人爱过……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跟着张学诗先生去《找寻》往事,处处都有亮点和温暖,可也免不了伤感和疼痛。但是,没有疼痛,又怎能对新生活新时代产生强烈而持久的感恩与热情呢?所以,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我,忍不住要感谢张先生滔滔不绝颇具匠心地讲述的那些场景,那些声响,那些怀念。
当然,张学诗先生的散文不仅写过去,也写今天。这不仅因为他已离开故园走进城市,也因为受到了“与时俱进”的召唤。所以,在集子中,我也领略到了《家有少尉》的自豪,《留杯好酒给父亲》的孝顺,《图书馆人》的团队精神,《放浪你的形骸》的以人为本……他的散文其实是他生命的轨迹和心灵飞翔的真实记录。
这本集子延续了张学诗先生短小轻灵的文笔,千字左右,用行话讲是“豆腐块”,然而“吃”起来,也如“豆腐烧青菜”一般爽口爽心、有益保健,是十足的“农家菜”,用的也是《农家灶台》旁的柴草和佐料。集子中,他对往日的眷念,对今天的热爱是无法不让人触景生情的。我想,时代在变化,社会在发展,张先生对真善美的执着追求,对平凡生活的热烈歌唱却一直坚守不变,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有人评说张学诗先生是“像上帝一样思考,像市民一样生活”的,这话说得好。上帝思考是怎样的呢?我想尝试着回答一下,这就是从细微处见真情、从平凡处见闪亮、从繁杂中归纳简洁的思维,以及在无序中理出相关、在有限中追求无限、在婉约里意会坚韧的表达能力。
最后,我想起了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句:“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鸟儿飞过的地方,也是张学诗先生灵魂的溪水流淌和歌唱的地方。
散淡文字
作者:王桂国 来自:兴化市新闻信息中心 时间:2009-8-25
在兴化文学圈内的人,青年一辈的,可以这么说,他们都是读着作家张学诗的诗歌和散文长大的。在下,我就算一个;诗人金倜几乎逢会必讲,学生时代的他,黄昏时分,虔诚地立在广播下,静候着那一庄严时刻的到来——那是融进了艳丽晚霞充满磁性的声音——“下面请欣赏张学诗的散文诗……”就是不弄文字的,只要你一提到张学诗的名字,他们都会感到特别的亲切,像老朋友一样兴奋地跟你聊他的文章。
早年我们读得多的,是学诗的散文诗,乡情浓烈,缠绵隽永,风格里透着余光中的神韵;现在我们读得多的是他的散文,当然这是形式上的划分,其实他的很多散文就是诗。
他的散文我是喜爱的。不仅仅因为笔下叙写的大都是有关乡下的生活,一种对故土和亲人的眷恋,更重要的是那些安静、美好的文字,一如故乡波澜不惊的小河,抚爱、滋养着我的心灵。翻开他的散文集《在炊烟和牧歌里》,就像走进了一个熟悉的村落,平和安详,如屋檐下酣睡的花猫。池塘翠鸟,炊烟牧笛,槐花枸杞,玉米秸向日葵,茨菰荸荠,稻草人南瓜花……一个个濡染着生命气息的水乡风物,像儿时亲密的伙伴,笑意盈盈,活蹦乱跳地扑入胸怀。
“揎甜秸子,也有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或是撕破了嘴角的,可比起吃甜秸子的那般快乐,那种甜美,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甜甜的玉米秸》中的一段文字,读着读着,我的嘴角便咧开了,嘿嘿嘿地笑起来。学诗的散文,多数便带着这种甜甜的玉米秸的味道,让生活劳顿的人,霎时从紧张焦虑的煎熬中,从金钱和物欲横流中抽身而出,获得一种心灵的释放和洗礼。尤其那些离开家乡的“游子”,每每读着这些有温度的文字,心灵中的孤独便会渐渐地暖和起来。这难道不要好好地感谢他吗?
质朴、宽厚的学诗,写出的文字充满着感恩、忧思。譬如近期读到他的散文《陪父亲喝酒》,便是读之让人热泪盈眶的佳构。散淡的文字,不枝不蔓,在作者的笔端静静地流淌。这时,一种至真至纯至美的亲情,便在不经意间击中了我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都是家常的菜,家常的酒,可每次陪父亲吃饭,陪父亲喝酒,我总能看到,他的沟沟壑壑的脸上,泛起的惬意的神色;他的有些黯淡与昏花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快乐的光芒。”
当我读到这段文字时,我的眼睛潮湿了。老实说,我很羡慕学诗!同时也很敬佩学诗!步入中年的门槛,倘能跟自己的父亲一块喝酒,委实是人生中一件最大的乐事。那一刻,我想到了我昔日回老家探望父母的情景。我每次回家,在酒桌上,都是年迈的父亲主动跟我碰杯,“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我的父亲,可是比我整整大48岁呀,我38岁时,他已经是86岁的老人了!但当我回家,在酒桌上的他特别兴奋,总是不住地跟我碰杯,“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现在父亲、母亲不在了,我回老家再也见不到他们!读着学诗的散文,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时下,茫茫红尘中,奔波忙碌的人们,习惯地陪同事朋友喝酒,陪老板客户喝酒,陪领导美女喝酒,而不经意间忘却的往往是或在身边或远在乡下的父亲——陪他喝上几杯老酒。迁居城里的学诗,非但没有忘记——像弃在场头,一半陷入泥土的老碌碡一样的老父亲,且还面对面地陪父亲话家常喝美酒,实在令人感动!
散淡的文字,能写出人生的况味,能打动读者的心灵,引领人的灵魂的自我救赎;倘能做到此,我觉得便是极品!可以说,在这个孝心缺失的时代,散文《陪父亲喝酒》中的每个文字,都散发着这个世上已经稀缺的赤金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