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4年7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坐火车由西宁往格尔木。
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我是喜欢火车的。旅途的平稳和行速的均衡,会给我大地上行走一样的踏实,而它的窗口对于我的视觉,则是一次流动的盛宴。
此刻正是夏日,家乡的油菜籽早已归仓,而青海的油菜花则刚刚迎来她的盛期。
辽阔得有些寂寞的西部,被千畦万垄的油菜花点缀着,大西北的春神在经历了比江南长达几个月的搏斗之后,终于迎来了季节的明媚。土地起伏的胸膛上,碧绿拥抱着嫩黄,高原的风在光影间摇曳。只是群山褶皱中不时出现的那些低矮破旧的粘土房,一次次在提醒我,这片土地依然苦寒。
西去的列车把我的沉默带进了暮晚,也带进了无边的荒凉。向西,向西。土地稍稍平阔,但人烟渐渐稀少。戈壁滩,芨芨草、骆驼刺,一两株红柳的暗影,大地惟有茫茫。及至夜深,我仍在守望夜幕下土地、山峦变幻的轮廓,追寻天边偶尔出现的一星灯火。
那是谁呢?是谁在这暗夜里点一盏灯火?
那个燃灯者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夜行旅人的心此刻正被他照耀。就像这个世界不知道,在这西行的路上,我正牵记着一个人——我的文学兄弟,崇茂。
从江苏到青海,崇茂追随一个远亲承包零散的建筑工程,他领着几十个民工兄弟,转战于戈壁滩上。此刻,他就在青海更深处的江仓草原。
守着西去列车的窗口,我不知道江仓的精确位置,但我知道还要向西、向西,因为崇茂告诉我,到了格尔木,才是一个转折点,大西北的天辽地阔,从这里开始才是大手笔;大西北的苦,也从这里开始任你品尝。格尔木一出去,“上帝之手正渐渐松开,我们被推向世界之外。”(《柴达木三日》)
听崇茂说,江仓这个地名,在藏语中就是“狼窝”的意思。茫茫戈壁上的那个“狼窝”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青海长云?大漠孤烟?“风急雪片阔,石冻马蹄脱”?
我想像着江仓,想像着崇茂赖以谋生的那片土地,居然想到了那首韵味绵长却没有流行的歌曲:
草原上没有孤单的白杨,
孤单的白杨迟早要在风沙中枯黄。
……
草原上没有孤单的牛羊,
孤单的牛羊迟早要在黑夜里喂狼。
……
草原上没有孤单的毡房,
孤单的毡房迟早要在风雪中埋葬。
……
江仓啊,请原谅,我不是归人,连过客也不是,我只是个与你擦肩而过的旅人。我随着我们的“队伍”由格尔木去可可西里,然后折返,穿过柴达木盆地,由察尔汗盐湖、小柴旦、大柴旦、鱼卡,经当金山口而敦煌、阳关、玉门关。
这一路,我和江仓的位置时近时远。在柴达木卷起的滚滚尘烟里,我也在眺望:我知道,遥远的年代,这里或许就是一条唐诗之路——驼铃、丝绸、商旅,而现在,它或许就是我走向崇茂的一条最近的道路……
一年,又是一年。我苟活于城市的一角,从崇茂陆续寄来的信件中更多了解了江仓,知道了崇茂和工友们在江仓的日子,那些我们用想像总是难以抵达的日子。
“日子”——我是多么敬畏这个与民间有亲有缘的词。因为崇茂,因为社会底层人的命运和挣扎,我明白这两个汉字的分量。
在古老传统的话语里,“过日子”、“度日”,总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如今,社会进步了几寸,但广大的中国,我目光之所及,很多时候也还是“叹息肠内热”。底层百姓的日子,可不是打着饱嗝撕日历,也不是打着哈欠一按遥控器就可以“明儿见”,平头小民的日子常常是不容易翻过去的白天与黑夜。
江仓,中国西部偏僻的一隅,那些有风有雪有疼痛号叫有酸楚眼泪的日日夜夜,像民生之艰的一本证词,被崇茂的笔凝固,它变成了小人物咳嗽史的某个章节,变成了底层命运的黑匣子,变成了蜡烛——晃动我们身影,也像火炬——传递着草根们情感的信息。作为崇茂的朋友,我有幸分享了其中的部分。这些发生在边疆苍穹下的人间故事,本来可能会被一阵风刮走,或者被时间的尘土悄悄掩埋,由于崇茂的记录和一份真情活水的养育,现在变成了一株株有生命的植物,它站到了我的对面,它注视着疲惫的我,也在滋养着我,给唯“物”主义屋檐下活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伪的我,以生命之水、生存之钙。
阅读崇茂的这些文字,我常常想到俄罗斯文学中的苦难意识,想到曾经给我的写作以足够营养的一本书——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著作《金蔷薇》。俄罗斯广袤的原野和严寒,造就了俄罗斯作家的凛然、磅礴和精神的乡愁,也见证了那些高贵的沉默与呼喊,那些放逐与牺牲,那些“在弥撒曲中相逢的灵魂”。在崇茂生存最困难的那些年月里,我不止一次和他交谈,或者在通信里说起俄罗斯文学,谈到俄罗斯“悒郁的农舍、哀歌以及灰烬和莠草的气息”,谈到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谈到从圣彼得堡到西伯利亚——风雪中俄罗斯的眼睛……作为兄长,我试图引领他以某种带有宗教气质的阅读,在先哲的怀抱里取暖,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化解生活一次次困厄于他,并郁积在他心头的块垒。甚至,在与他的通信中,我几近偏执地对写作这门手艺作出这样的描述:“所谓写作,就是和少数人交换内心的黑暗。”
跋涉青海的那些日子里,崇茂的确从生活的艰辛与自我拯救式的写作中,体味到了活下去的深意——必须承受,必须放逐,必须在被命运一次次抛弃的路上,重新发现苦难生活中的金子,寻找自己灵魂的边疆。
一草一世界,小民大不易。这些年,崇茂在向远方“讨生活”的路上,既深情眺望,也低头寻觅。在那些迷茫卑微的生活里,在那一阵扬起的尘沙里,崇茂用他的眼睛,为我们收集这个世界“珍贵的尘土”,他用来自生活低处的金粉,锻造着献给命运、献给沉重生活的“金蔷薇”。
那些人值得我们记忆——被生活挤压、榨取得越来越像个榆木疙瘩的“大老王”;外冷内热性情如铁,嗓子粗砺得像砂纸,却保留一缕诗意的“曹铁矿”;一个在蛮荒中相识,又在文明中“走散”的藏人马学文……
那些事可以让我们回味——为了一个小兄弟的生命,一群男人星夜上路与死亡掰手腕,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都是因为《我从草原来》;《带着钥匙去流浪》的人,怀有别一种酸楚,他“戴着水浪的帽子”、“戴着漂泊的屋顶”,却无法确定命运的风向;那个男人在号哭,《一个女子的死》有了长长的注脚,荒原上的爱总是传奇;草原之夜,中秋之月,千里之外,一群想家的民工和崇茂一起《攀着月光的藤蔓》……
我相信生活给予崇茂的启示,也相信崇茂为生活所做的收藏。凡所历之事,他会珍惜;凡所经之路,他已刻痕;凡磨砺之处,他必明亮。他写下的这些质地坚韧、光洁锃亮的文字,已经成为岁月的手印和时间的收据。他感伤、沉郁、缠绵、哀怜,但保持着人性温度的篇章里,包含着劳动的美学、精神的纯净、人性的光辉。
行走在崇茂文字的小径上,那些无奈中的机智,或者抵达时的顿悟,似在低语,又似一份关于现代人的劝谕:如果困顿、如果挣扎,谁将和你一起相依取暖、抵肩守候?
同是天涯谋生之人,在那陵格勒,崇茂曾经和一家矿业公司的工程师赵勇军,在工地帐篷里有过一番长谈。那一刻,他们是《在黑暗中喝酒的两个男人》,各自说的话就是下酒的菜。在这篇序言里,我愿意为即将阅读这本书的朋友们节录一段小小的文字,大家一起围炉,分享其中的甘醇与浓烈。
“作为同龄人,我们有着各自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很多相同的感受,就像两只不同的杯子,盛放着同样的酒。此时,两个想家的男人,只能通过酒和言语来相互取暖。”
“发电机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矿上规定的熄灯时候到了。没有蜡烛,他摸出了值班用的手电筒,拧亮后平放在桌上。因为酒还未喝完,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说呢。他好像也打算把积存了多少个白天与黑夜的话,要在今晚全部对我说完。除了电筒旁边的酒瓶与酒杯,酒杯旁边的手,尚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近在咫尺的我们无法看到彼此的脸。埋在黑暗中的两个男人,热烈而略带伤感地喝着,说着,沉默着……
后来,手电筒的光亮颤抖似的忽地减弱下去。电池快没电了。我们只好一口干了剩下的酒。我起身告辞。他坚持要送我回到几米之外的帐篷。外面漆黑一片,两个近视的男人相互搀扶着。他低着头,把手中那个发着微弱光亮的手电筒一直对着我的脚前……
我突然觉得,这几米的距离竟是如此迢遥,这互相的搀扶仿佛已经很久。两个漂泊天边的男人,多像两节没有充足电力的电池啊,在黑暗里放射出微弱却又相惜的光亮……”
如果你拥有一个安静的时刻,如果你愿意读上几页这些可以在冬夜里焐手的文字,你会相信《金蔷薇》中那一段送给作家的箴言,“每一分钟,每一个在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想法,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觉察不到的搏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者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
曾经有人问我:对于崇茂,你是否有些偏爱?在写这篇序言的时候,我也曾用这样的问题提问自己。也许,“我这样热爱着的并不是你……我是在你身上爱着我往昔的痛苦……”但是,我毕竟告别了感性的青春,拥有着相对恒定的文学尺度,我的理智给予我的是这样一个答案——“是的,我盖了房子,栽了树木,生了儿女。但如同所有的有创造力的人一样,内心是孤独的。”从俄罗斯那片土地上,我意外找到了莱蒙托夫和普加乔娃的诗句,回答这样一个介于文学与友谊之间的追问,并以此表明我对文本的评论,并未因友情而遮蔽了什么。
完成西部系列散文之后的崇茂,已经离开那里回到家乡的城市。像一条鱼,他重新回游到茫茫人海里。他写作的主题也渐渐扩展为乡土记忆、人间万象、俗世温情。虽然这些文字也能够感动我,但“暖”的殷厚温绵,在我的阅读尺度上还是赶不上“冷”的清寒爽洁,他对现实的触碰,似乎少了那种粗砺和穿透的力量。不过,我深以为信的是,无论言说什么,崇茂的声音都会偏于沉郁,并略带风沙过往的痕迹。而且,引人注目的是,崇茂正在把写作的体裁扩展到评论、诗歌等领域。《语言向诗歌致敬》(与布罗茨基有关)、《刀尖上的舞者》(关于茨维塔耶娃)、《<见证>之见证》(关于“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妈妈,您不要等我》(关于汶川地震中的孩子),这些饱满结实的篇什,是崇茂拓展自己的一次次尝试,它所涉及的人与事,也又一次证明,生活于高寒地带的作家、诗人、音乐家始终是崇茂内在精神的镜像。
我和崇茂相识、相知的二十多年里,曾经无数次听到他半是道别半是叹息地对我说,“又要出发了”,先是1980年代末作为商务代表驻扎大连,后来是被生活驱赶着去更遥远的青海。我不知道崇茂是否喜欢出发,反正命运一次次催他上路。幸好,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生活比过去安定了许多,几近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春风一路了,不过我想,他的内心此刻真的靠岸了吗?
崇茂一直想找机会重返青海,去戈壁滩上看看他的那些兄弟们。他的心一直被西部拽着,那些苦日子、穷兄弟是此生最值得收藏的。“回忆、记录那样的日子,为的是把我的心安顿好。”崇茂喜欢这样说。
2008年7月,我去了西藏,返程时我特地选择走青藏线。这一回,我是向东,一路向东。
我遇到了戈壁滩上难得的一场雨。荒原上乌云翻卷的雨幕,让我想起西部诗歌中经常出现一个意象——“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也让我的思绪伴着火车移动的节奏一路翻飞。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留下的建筑迟早会坍塌、废弃,成为荒凉的部分,惟有记录情感和历史的文字不会失去一个音节。从这个意义上说,像崇茂这样触摸民间血脉,通过写作默默劳动的人是有所慰藉的。
从可可西里往格尔木,正是黄昏至午夜,我听点音乐,一直守着火车的窗口。
这一段几小时的路程,崇茂和我保持着短信联系。
夜是那么黑,大地是那么空旷。每当我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看见远方的一盏灯火,我的心就不会平静。我知道,那里有人的行迹。我和崇茂打趣:会有一盏灯火是你们那些兄弟的吗?他回复:也许会有吧,你就在默默中为他们祝福吧。
格尔木以西,那暗夜里的一盏灯火,因为崇茂,因为他那些远离故土的民工兄弟,我凝望过,我祝福过。
2009年1月18日-21日夜,无锡京杭运河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