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盐城文学专辑?散文卷》出版了,这是盐城文学之盛事,于是在人们的谈论中,又多了个话题,关于盐城的散文创作,由此,使我想起了许多与其相关的事。首提的是首届丹顶鹤散文节,尽管之后没有二届三届,但首届给人的印象真的很深刻,这个活动是由《文艺报》、江苏省作家协会与盐城市政府联合举办,那是1987年10月。吴泰昌、吴强、袁鹰、艾煊、何为、白桦、陆文夫、海笑、石英等三十多位知名作家与会,会议就如何繁荣我国散文创作,散文研究现状及发展趋向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并对盐城的散文创作寄于厚望。袁鹰曾赋诗一首:当年孤岛想盐城,长夜遥看北斗星。今日白头来圣地,涛声鹤影意难平。那是1942年初,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占香港,党中央为了保护文化群英,开始了艰难的营救行动,目的地就是经上海到苏北,其实最后的落脚地就是盐城,华东工委还特地建起了“文化村”,成立了“湖海艺文社”,开展抗日文化宣传活动。这次文化群英的大迁徙,为盐城文化发展史留下了浓重的一笔。到了建国初期,毛泽东关于“盐城二乔(胡乔木、乔冠华)”之说,流传甚广,几乎家喻户晓,盐城人以“文”为傲。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长江日报》曾就盐城的创作现象做过调查,最后作出这样的结论:盐城人如果停下笔来,全国60%的报纸副刊将出现稿荒。盐城的散文作者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与前行,一代又一代,用同样的文体记录着不同的时代变迁与人生感悟。
2
善于从历史入手,开始文化的追寻与反思,以及对现实生活的观照,成就了散文的大气磅礴。这样的散文注重史实,但又不趋炎附势;强调说理,但又不盛气凌人;平等讨论,但又不漫无边际,最为可贵的是有独道的见解,从不同的视角去解读历史解读人生,把历史的沧桑呈现给读者,把作者的思考留给时代,凸现出散文的厚重与散文人的历史责任。
施建石的《小土冢,压着我的心》,从“一间丁字形茅屋前的一块桑园旁,一个圆而尖的土丘,谁都可以任意去踏碎他的梦。”到“真正熠熠闪光的金玉终究是埋没不了的,即使有人想扼杀,结果也只能是南柯一梦。”由施耐庵小土丘的寒碜到帝王寝陵的极度豪华,告诉人们,历史的丰碑其实是无形大有的。同样写施耐庵,浦玉生的《寻访施耐庵》,则是寻着生活轨迹用不一样的理念告诉人们那个时代的无奈与执着。洪承志从《资本论情结》简述着对“我们一百多年来对资本论的批判”与“市场经济的理论依据”,这种对《资本论》及其研究者的崇敬,告诉人们“多少段落值得我们高声诵读!”管国颂那《守岁的灯》,不只是苏阿姨的,他所关注的他所为之澘然泪下的也不仅仅是苏阿姨那守岁的灯,以及那《手影的回忆》。姜桦《1976:断续的少年忆》,是一个怎样的难忘的倾诉,“所有的花都已经谢了,连根都腐烂在了泥里,愈走愈远的日子啊!我的青春支离破碎。”吕解生的《惊叹乌镇西栅》惊叹出“一片更加宁静的夜色西栅”与“在我心中却真的有了秋阳般的灿烂”。周湛军的《退思园之思》所思考的并不是退思园,而是“藏锦绣于平淡之中,纳玄机于奇崛之内”的令人莫测。李秋生的《庄子生死观》,解读着庄子所言,“出生入世,死亡结束,自然规律,不可抗衡……我们人生旅途中将会减少多少痛苦与泪水”。张晓慧的《瓢城古韵》是生存的韵律,生命的韵律,“串场河水日夜奔流不息……就在这千年古城泛起遍遍新绿,小城更加波光激艳,风雅灵动起来。”吴中祥《圆明园的冬季》,使得苍凉冬天不再是苍凉,更是一种春天的希冀,一切的存在与久远的历史,都将是一种收获。崔达龙的《我读红岩》、徐恒足的《“咪咪佛”自述》、蔡树良的《天目湖山阴道上》、朱兆龙的《阿斯塔娜古墓里的伏羲女娲像》,无一不是于历史与人的灵魂深处,从红尘中咀嚼人生。
3
市场经济地位的确立,社会的转型,拓展了散文发展的空间,催生了游记类散文的丰富多彩。这类散文的发展,是人口大量流动所显现的一种文化现象,从北向南,从东到西,从内地到沿海,人流滚滚,这些人尽管在择业上有些盲目,但毕竟是有一定文化知识的人,跨地域的远距离流动使他们有机会游览自己居住地以外的山山水水,诱发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里人的眷恋之情,更有一种淡淡的对前景莫不可测的忧愁,这种在特定环境中的复杂心情需要渲泄,于是便有了相当数量的情感独特的游记类散文,这类散文反映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倾诉了个性化的情感,极易引起共鸣。
孙昕晨的《旋律中的密码》,说的是听歌,透过“熟悉的旋律在静静的夜里弥漫开来”与在“纷攘的市声中,是它的旋律抓住了我,一下子把我的心给唱软了。”其实是总是忘不了的借住一个叫塘南的地方的两年的情思,以及苦楚中的淡淡幽怨。宗崇茂的《烛光草原》,告诉人们“草原旷阔,我们却无处可去。”一个人在追寻无限时,恰恰又是有限的收获,这就是极。而紧随的物事,“却让我汲取和分享了许多内心的光明。”马连义的《雪域之幸福瞬间》却是一个久远的难忘,周为龙《太行包》、王立辉《当兵的岁月》、张大勇的《凤凰散记》、胥加山的《隔河相望的树》、戴石坚的《丹枫千载栖霞寺》,都是一种诗意的美丽,于美丽中的沉思。
4
散文的柔美,是散文的另一种境界,这一种境界不是女性所特有的,但在女性的笔下似乎更有此独特的韵味,盐城的散文女性,也不再是人们印象中的小女人散文的那种卿卿我我与生活琐事的琐碎复制,而是走出大俗,超越一般,展现了女性散文的风采。
朱巧云的《如果有爱……》,是一关于爱,关于爱的表达方式的话题,用不善于表达爱的父亲说事,不善于表达爱,并不等没有爱;不经意间的爱意,是爱的最高境界;有时爱是要点拨的;其实,爱更需要表白,如果有爱……《将洗脚进行到底》,却另辟视角,虽然表达孝心不一定给父母洗脚,可如果真有孝心,给父母洗洗脚又何妨?因为我们的孝行不是已经多得可以不在乎形式,而是我们的孝行太少,所以才会对洗脚行孝之举极为反感。这篇散文曾获得江苏省报纸副刊年度一等奖。盐城另一位近年来获得过江苏省报纸副刊年度一等奖的女性是丁立梅,她的《棉花的花》也是一种花,似乎没有多少人在意这样的花,因为它被之后的花所期待着,而被人们忽视了,但它在这个季节里与这个季节所有的花一样的存在着,这就是花与花的同与不同,“七月的夜露重,棉花的花,沾露即开……后来太阳出来了,又一朵一朵合上,一夜的惊心动魄,再不留痕迹……”。这是一个关于坚守与开放的话题,而另一种的认知,却是张晓慧的《芭蕾的精魂》,说的是追逐与超越,芭蕾舞台是一个旋转的舞台,在静与动之间,其实只有一个触点在平衡着,而把控着这一触点的不是别人,是翩翩起舞者及其心境。如同生活的舞台上,“在任何时候任何境地这样坚持着,就可以活出生活的情致浪漫,更可以谱出生命的高贵与尊严。”在有限的空间里,演绎着无限的柔情。
5
散文以静物为对象,去观察与描摹,从细微中感悟生命之真谛,探究事物发展规律,是散文传统表现手法,精到的关键是散文作者对空间的把握与观察的视角,让有生命的物体活力无限,越发灿烂,让没有生命的东西附以生命特征,张扬灵气。
张安生《平原的树》,说的是平原的脊梁,是平原人写给大地的情歌。是以平原人说树,以树说平原人。在平原,“有树必有村庄,有村庄必有树林,村在树间,树在村中,村以树靓,树茂村旺。远远望去,一座村庄就是一座绿色的山。”平原人少不了树,树在平原才是不一样的风景,而他的《冬天的树》,则是刚性的汉子,“让你看一身的疤痕,让你看每一根直指天空的枝条,也让你看成长的曲折”与对生命的坚守,透过树的春夏秋冬,看生命的勃发与归真,万物万象,但都有其应该的归宿。同样写树,陆应铸的《城里树,乡下树》,在时空错位中寻找根系,一样的树,生在乡村与长在城市,就有了不一样的体征;一样的人,城里人与乡村的人对树的在意程度也不一样,城里人看的是风景,树的移栽更换并没有人在意,在意的只是不一样的风景,乡下人知道是风景,可不当风景看,“老太爷去世了,爷爷去世了,有一天父亲也去世了,可老太爷栽下的那棵树还在屋的后面长着,郁郁葱葱……”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关于树的情结。而胥加山那《隔河相望的树》,盛载着思念,摇摇拽拽,多少年,就是这样相望着。
6
人文关怀在散文的表述中,是一种触摸,绕开疼痛去找寻温暖,或者是丢舍温暖去抚慰伤痛,或者是在痛与不痛间去捕捉良知,一切都在作者的性情中。
李纯涛的《休闲时光》不仅仅是休闲,更是一种关怀,一种对生命与生活的态度,宽容与理解,以及放大到社会和谐共建中的统筹。范进的《不敢喝茶》,折射出茶与茶道,当一种高雅跌落尘世时,反应也不只是无可奈何。周玉奇的《“一个筋”传奇》,奇在他的执着,性格决定命运,其实不对所有人而言,只是在人们发现不一样的生命拐点时,才觉察其性格的不一样。陈义海的《酒之东西》,大有煮酒论东西之意。酒依附着人,人借助酒力,张扬了酒性的刚烈与煽情与人性的贪婪与刁钻,催生出迷离的意识,壮胆放言,寻欢作乐。从人泡酒,到酒泡人,一样的酒文化,不一样的人性。孙蕙的《我的咳嗽与你无关》,是一种存在的意识,生命旅途中的好多牵扯你是无法割断的,除非将自己封闭起来,甚至于消失。孙曙的《咸》与刘德军的《新米》,从生存的层面上解读人生况味与一种不了的情结。陈峰的《徜徉湿地寻深处》,陈国中的《串场河雾韵》,胡海民的《大海之魂》,李志勇的《钓海》,以及王效平、胡荣、严锋、孙立昕、裴艺元、张晏斌、严红卫、孔令玉、梦瑜等散文作品,无一不是在关注人的生存状况,护卫人的尊严,竭尽一个文化人的责任。
盐城地处苏北平原,平原虽然没有山峦叠嶂的厚重,但也少了压抑与遮挡,一马平川,散文人的思绪亦如平原之风,没甚纠缠的由着性子向前。有人说,盐城没有小说家,我不信,前有《水浒传》的施耐庵,后有《冬天里的春天》的李国文,都是盐城人的骄傲。有人说,盐城将会出现一个实力雄厚的散文创作群体,我信,因为有这片土地的滋养,有一批不懈努力的散文作者,如同春日里的杨柳,总是最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