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森的小说与现实的政治话语和社会主题有着密切的联系,他的作品以深刻锐利的政治识见为粘剂,将充满矛盾冲突的故事情节强有力地粘合起来,对现实具有一种穿透力。长篇小说《梦想与疯狂》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梦想与疯狂》写的是资本市场上人们斗智斗勇的故事。北方重型机械装备集团的一把手杨柳与集团所属的北柴股份的一把手孙和平显然是这部小说的主角,他们俩不仅是配合默契的上下级,而且在大学同学时就曾是志同道合的密友。但故事却是从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的,孙和平正在暗自操作着分裂的事宜,他要从北重集团中独立出来,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伟大企业”。对于普通的读者来说,也许对杨柳与孙和平之间的矛盾冲突不太理解,他们合作得好好的,端着国有企业的铁饭碗,又都受到省长的器重,为什么还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闹独立、搞分裂呢?这就是资本的力量。资本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人们朝着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走去。周梅森却清醒地意识到,“一个资本时代来临了,已经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改造中国,也改变着人们的生活和命运”。
资本的力量有多大,只要看看美国次贷金融危机的威力就知道了。美国的一场金融风暴,竟然让全球遽然降到了严寒。当然,资本不仅仅具有破坏的力量,必须承认,它首先是一种建设性的力量,它能够带来社会财富的巨大增值,推进人类物质文明的发展。问题在于,我们能否主动掌控资本的力量,发挥它的建设性作用,抑制它的破坏性作用。周梅森在这部小说中要告诉人们的也正是这一点。他提醒人们,资本正在成为一股自由泛滥的洪水,它会冲毁我们刚刚建设起来的美丽家园,特别是冲毁人类用几千年的文明建立起来的精神家园。因此,我们必须修筑起坚固的堤坝,疏通河道,让资本这股洪水不再泛滥,却又能有效地浇灌大地,承载船舶。但是周梅森通过小说也揭示出,资本有资本的意志,资本有资本的伦理。比方说,刘必定犯了证券欺诈,判刑五年,但在刘必定看来,骗贷欺诈恰恰是资本运作的成功,即使蹲在监牢里,他仍有英雄的感觉,也仍是英雄的做派。比方说,孙和平的闹独立从根本上说就是资本的意志在起作用,如果他不独立,资本就不会青睐他,他就不可能从股市中揽到更多的资本。评论家往往习惯于从写人性的角度来分析小说的主题,认为周梅森的这部小说揭露了资本对人性的腐蚀和异化,揭露了资本是如何让人的贪婪与欲望恶性膨胀的。一般来说,这并没有错,但如果仅仅止于这一点的话,也许就抹杀了周梅森这部小说的独特价值。其实从世界上产生了资本主义以后,有良知的作家们就在不遗余力地揭露资本对人性的破坏和腐蚀。马克思曾说过:“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的名言在许多文学作品中得到了形象的阐释。但我以为,周梅森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并不是想简单地重复一遍这样的阐释。他更多的忧虑在于,在资本时代,人们过于相信资本的神话,被资本牵着鼻子走,当我们发现问题时已经无能为力了。比方说,孙和平绝不是一个轻易被否定的反面人物,不能简单地认为他是在资本腐蚀下人性恶化的人物。事实上,他从入学起就立下的要办产业的雄心壮志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包括他的闹独立,从内心动机来说,并不是为了谋取个人私利。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看成是一场“保卫民族工业、保卫我们尊严的伟大战役”,应该说这样的表白并不是虚伪的做秀,而是他真诚的意愿。然而,资本有资本的伦理,资本不讲是非,惟扩张增值为大,当人们凭借资本达到目的时,也许已经被资本所左右。因此,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建立起一个让资本良性运行的机制。我以为,周梅森的《梦想与疯狂》给我们最大的启示也在这里。资本不单纯是一个经济的话题,它更是一个政治话题,周梅森在这部小说中再一次体现出他锐利的政治识见。
周梅森始终关注着中国当代政治的变化。他的小说主题基本上都与政治主题有关系,闪烁着他锐利的政治识见。这使得他的小说具有一种政治文献价值。我曾把他的小说写作称之为中国当代的“政治白皮书”。在《梦想与疯狂》这部新作中,周梅森直指当下政治的核心——资本。在资本时代,资本就是最大的政治。如果不解决好体制的问题,每个国人都将被资本彻底改造,我们只会留下一些“英雄兼混蛋”的资本时代的新物种。在周梅森的笔下,无论是孙和平、杨柳、刘必定也好,还是简杰克这样的国际金融投机者也好,大概都算得上是“英雄兼混蛋”的新物种。周梅森凭借敏锐的政治识见,对这些人物并没有采取简单的褒贬,而是呈现出事物发展的多种可能性。他们有可能为社会创造财富,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但他们也有可能贻害无穷。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就需要建立起一个真正具有中国特色的、真正体现了人文精神的、真正为广大人民群众带来幸福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和资本运作体制。这是一个最具现实意义的政治课题。我们在阅读《梦想与疯狂》时,会从这些“英雄兼混蛋”的各类人物的表演中感受到这一强烈的现实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