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难以忘怀

2013年05月25日 23时13分 

  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79年的春天,我去靖江出差。住在县政府的招待所里,一日三餐去食堂吃饭,总看到一位大高个中年男子,蹲在厨房背后的烧火房里用餐。手里一碗饭,面前一碟菜,他独个儿吃。我觉得这人有点古怪。 

  过了两天,晨跑后回到招待所门口,发现有一群人正围着那个中年男子在说话。他们说的是当地方言,而且七嘴八舌,我听了一会理不出个头绪,就回房洗漱了。饭后无事,去传达室闲谈,却有意外的收获。那一堆人来自三个乡四个村,都是来县里上访告状的。而高个儿中年男子就是本县的副县长、政法党组书记汤建洲——一个在当地被称作“汤铁头”的人。传达室的老头儿笑着对我说:“自从老汤住了进来,我这里就成了‘公检法联合信访办公室’,可热闹啦!” 

  写报告文学的人都知道,寻找题材和完成采访是两件困难的事。此前不久,我曾采访了三位先进人物,或材料不够丰富,或对真实性有疑惑,有的则是不肯配合采访,都未能成文。眼前的汤建洲和他在扬州、泰州、靖江的几段铁头故事,却把我吸引住了。那时,中国的法制还很不完备,只有一部《婚姻法》——那是世界上最没有法律效力的“法律”。还有一个《惩治反革命条例》,虽是条例,却法力无边,轰轰烈烈的镇反运动不去说它,仅一场“文革”,就判了多少“现行反革命”!中国老百姓在昏天黑地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即使知识水平较高的人,也不敢奢望能享受广泛的民主和健全的法治。他们最大的企盼是党有个好政策,能多出几个肯为百姓办事的清官和好官。 

  汤建洲很直率也很健谈,周围的人也能配合,这是我一生中最顺利也是最愉快的一次采访。在采访过程中,腹稿也已形成,回到南京一气呵成,篇名就叫《检察官汤铁头》。 

  我有个习惯:稿子写完后,先给亲近的朋友看。有位好朋友捧着稿子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老杨呵,这里面涉及那么多干部,恐怕连顾大胆也不敢发呀。”他说的顾大胆就是当时的《雨花》主编顾尔镡,一位思想解放、敢作敢为的老作家。意思很明白,顾尔镡都不敢发,这稿子就很难有出路。 

  我得承认,朋友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作者写文章,必定会考虑是否有地方发稿。倘若无处发表,就没有经济效益,更谈不上社会效益,写它做甚?《检察官汤铁头》的确触及了不少有权势的人,既然检察官秉公办案还须铁头,可见对立面绝非等闲之辈,发表后可能会惹麻烦,多数报刊不会肯刊登,这一点我心里十分清楚。因此,找一家不怕惹事生非的刊物,是个大问题。 

  我刚从部队下来,对江苏文学界知之不深。顾尔镡曾在一次发言中提出过“打擦边球”的主张,所谓“擦边球”,我的理解就是要勇于冲破禁区,敢说几句真话。我并不了解顾尔镡“擦边球”的底线,仍然决定把稿子给《雨花》,但心里也作好了另一手准备。1980年,是中国文学界的金色年代。解放思想、拨乱反正的大潮汹涌澎湃,而文学界是走在前头的。文学期刊如雨后春笋,作者投稿已经有了较大的选择空间。方之的《内奸》曾被一家大型权威刊物退稿,改投《北京文学》,不仅全文发表,而且连发三篇评论,这就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好稿子不愁没人要的局面正在形成。 

  第二天清早,顾尔镡兴冲冲地找我,说:“杨旭,是篇好稿子,我们用了。”过了半个月,又是清早,在走廊里碰到艾煊,他怀里抱了一包清样,拦住了我,高兴地说“昨夜看了大作,很好呵,堂堂正气。”发稿并没有遇到困难,回想起来,当时的种种担忧,倒真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身在扬州的忆明珠,对当时气氛的感受最真切。他曾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说:“《检察官汤铁头》在一定范围内引起的风波,是经久不息的。我不能不怀着几分杞忧,等看杨旭会尝到什么样的苦果。” 

  第一个品尝这苦果的人,竟是汤建洲。他是扬州地区的干部,即将调任扬州专区司法局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检察官汤铁头》刊出后,立即将他改任工商管理局长。职务是平调,但这里面的名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汤建洲被逐出政法队伍了。 

  汤建州可不是软壳蛋,他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从事政法工作三十年,受过专业培训,自问办案中也并未出过大错,这个时候把我调离政法队伍,是什么原因?”没有原因,工作需要。还放出话来了:不服从调动就停发工资。汤建洲淡淡一笑:哪一天停发工资,我就到专署门口摆摊卖红薯,扬州百姓跟我不错,生意会蛮好。不信试试? 

  (忆明珠担心我会吃苦头,倒是多虑了。来省委、省文联告状的人一批又一批,通过各种关系(老上级,老部下,老战友)要求省委“严肃查处”的也不少。文联党组书记李进必定是承受了强大持久的压力,在不胜其烦时还曾给省委宣传部长汪海粟写了封信,说今后文联的刊物再不登批评稿子了,惹不起呀!我之所以能依然故我,首先要感谢作协领导和《雨花》同仁,他们顶着压力,在《雨花》文学奖的评选中坚持给《检察官汤铁头》评一等奖。我至今仍在怀念省委的几位开明而又智慧的老领导。省委常委、政法党组书记洪沛霖曾对汤建洲事件有过明确表示:汤建洲是政法战线的一个老同志,现在正在加强政法队伍,将他调离是不妥当的;扬州不好安排,可交省厅安排。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汪海粟不仅批准了《雨花》的获奖篇目,还向李进说:“不发表批评性文章,取消批评,还怎么纠正不正之风呀?”显然,是一个强有力的群体为我把压力顶住了。 

  事后,扬州人有一句话:一篇《检察官汤铁头》,杨旭出了名,汤建洲丢了官。每想及此,我就感到愧对老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三十年了。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程家由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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