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炜
读《无土时代》,我又一次领略了江苏文学的“叛徒”和“敌人”(评论家汪政语,《寻找与突围》见2008年2月19日《文艺报》)赵本夫高蹈的思想和叙事的超越,感受了他那深厚的土地情结和对大自然宗教般的敬畏。这部从构思到写作历时十年的大作承继了“地母三部曲”前两部《黑蚂蚁蓝眼睛》《天地月亮地》叙事的恢宏和大气,并在思想高度和叙事手法上又有了新的飞跃。
《无土时代》以都市文明发达的木城为基本叙事背景,讲述了石陀、天易、天柱、柴门等一群与城市格格不入的“怪人”变着法儿与城市“对抗”的故事:石陀不厌其烦地敲击马路,把柏油下面的土地浮现出来,让小草在城市里自由生长;天易带着草儿洼的“魂魄”人间蒸发,寻求荒原精神的自由;天柱带领他的绿化队在城市绿地里种麦子。还有那些可爱而古怪的政协委员们:主张学校教育恢复私塾,学生要背诵经史子集的老诗人;主张妓女合法化、持证上岗,开设红灯区的性病专家;鉴于木城污染严重,建议造一个巨型玻璃罩把整个木城罩起来,再安几个大抽风机的环保专家;看到炼油厂烟囱日夜喷火很觉心疼要造一个大茶壶,放在烟囱上面烧开水免费供应全城的小炉匠;要求把文化大革命纳入学术研究领域,探讨八亿人是怎么在一夜之间疯掉的社科专家;要求政府发个红头文件让市民每天吃三只蝎子,滋阴补阳以利健康的蝎子养殖户……这些叙事的大胆想象与艺术手法的幽默夸张,无不充满巨大的张力,体现出了文学的大魅力大思想大真实大境界。
对土地的眷恋是赵本夫“地母三部曲”的共同命题,也是《无土时代》思想高蹈的重要体现。在《无土时代》中,赵本夫对不惜一切代价城市化进程的盲目作了深刻的展示和反思,对改革开放的无序和负面因素进行了善意的提醒和纠正。“无土时代”既有写实的呈现,更有虚拟的象征。在我看来,“无土时代”的内涵十分丰富:城市现代化中的高楼大厦和路面硬化谓之“无土”;农村城镇化进程中的土地流失谓之“无土”;但这还都是皮相的解读,更大的“无土”指的是人的精神世界的迷失,高楼大厦和路面硬化以及土地流失无不共同指向人心的“硬化”和“无土”,即人类精神的背叛和逃离。在小说中,赵本夫通过出版社总编、市政协委员石陀之口说出了他对城市化隐忧:城市文明越是高度发展,城市文明病就越多,如厌食症、肥胖症、性无能、秃顶、肝病,以及无精打采、焦虑失眠、精神失常、互相攻讦、窥视……在城市文明的诱惑下,不同地方的人迅速涌到一块儿,人心却因人与人离得更近而更远,与农村人与人离得很远,心却离得很近形成强烈反差。在他看来,大地就是一个能吸纳、包容、消解万物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磁场,但在城市里,一层厚厚的水泥地和一座座高楼,把人和大地隔开了,就像电流短路一样,所有污浊之气、不平之气、怨恨之气、邪恶之气,无法被大地吸纳排解,在大街小巷游荡、发酵,瘴气一样熏得人昏头昏脑……他们为权为名为利为生存而拼搏而挣扎而相煎而倾轧而痛苦或精疲力竭或得意忘形或幸灾乐祸或绞尽脑汁或蝇营狗苟或不择手段或扭曲变态或逢迎拍马或悲观绝望或整夜失眠或拉帮结派或形单影孤或故作清高或酒后失态或窃笑或沮丧或痛不欲生等等所有这些,都属于城市特有的表情。城市把人害惨了,城市是个培育欲望和欲望过剩的地方,城里人没有满足感没有安定感没有安全感没有幸福感没有闲适没有从容没有真正的友谊。……
在《无土时代》中,诸如此类字字珠玑的想象叙述与描写以及议论俯拾皆是。由此可以看出,赵本夫平时关注思考的东西之多,思考的深度之广。他常常说思考比写作重要,一个作家要学会慢下来思考琢磨。在中国,能熟练运用艺术手法的作家不少,能写出有思想作品的也大有人能在,但能将这两者完美结合的并不多,《无土时代》让我们有理由相信,赵本夫属于这少之又少的作家行列。《无土时代》让我们看到了赵本夫小说叙事的超越,可以说全书的叙事非常富有张力,作家将象征、荒诞、夸张等诸多现代小说的技法自然地糅成一体,让读者在既紧张又自然的状态下一气读完。这里有以石陀为代表的理想叙事,有以天易为代表的自然叙事,有以方全林为代表的土地叙事,有以天柱为代表的庄稼叙事,还有以梅老师为代表的传奇叙事,在我看来,这些分别对应着作家的理想主义情结、土地情结、自然情结、民间情结。
在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作家一再宣扬的文学的本质是理想主义的理念。赵本夫说文学存在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对现实生活和诸多遗憾的补偿。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人,现实都有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文学就是要带给人以善意和理想。我们还看到了作家写作的清醒和心灵的自由,小说充满了批判和反思,但他不试图去证明演绎任何理论,因为任何“理论的基本属性都是片面性”(赵本夫语)。赵本夫认为,作家需要的不只是聪明,更需要一些愚笨,慢工才能出细活。
在阅读《无土时代》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许多描写赵本夫曾经在几年前的作家读书班等场合讲过,比如小说所叙述的村长方全林和在草儿洼旅行的城市女人之间的故事,表面上看是方全林在身体上“强奸”了城市女人,其实是城市女人在灵魂上“强奸”了方全林。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他启发我们写作的一个故事,现在我知道,他那时正在构思《无土时代》。赵本夫多次提起过他的西部之行,在《无土时代》中,我看到了笔下的西部场景——敦煌、成都、阿坝自治州等。我私底下以为,赵本夫几次的西部之行不是普通的旅行,而是寻求小说灵感闪现的文学之旅。
在《无土时代》中,我似乎读懂了赵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