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玲:静水深流 ——范小青的短篇小说

2013年05月25日 23时11分 

  面对碧波万顷的海面或湖泊,我常常会想到静水下的那片未知世界,不知水底世界有多深?或许它还真是一片碧绿静水,或许更多的是一个劲流狂澜的涌动世界。在读范小青笔下素淡的江南小城、吴越乡村,平和的街巷阡陌中的寻常人物,便能感受到她笔尖下这种静水深流的万象,作者隔岸观火却事事洞明,她以口语化的吴侬软语、机智内敛的叙事不断开掘着那些家常而琐碎、温润而细致的姑苏风物,范小青不经意间让她那些令人会意会心的人物,于平淡无奇中不断表现着生命的平常与无常、人性的深度与宽度。于是,司空见惯的生活表象,宁静鲜活的民情世态,却直抵世道人心,令人掩卷难释。一如范小青的柔韧致密,一如自然现象的静水深流。 

  短篇小说集《像鸟一样飞来飞去》映现的正是范小青这份日益自觉的美学追求,以及不断成熟的静水深流般的艺术魅力。因了古老苏州人文传统的滋养,二十多年的小说创作,范小青一直把自己的艺术之根扎在生她长她的吴越文化中,以女性特有的视角,从日常生活细节入手,从苏州市民的生存和精神状况,到今天乡镇变迁中人性的复杂性,范小青忠实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并以出色的想象力和精巧构思书写自己心目中的城乡简史。在这部简史里,早在1980年代的《瑞云》就以好婆对瑞云的教养,瑞云对翁美华和陈光的影响,准确细微地描画了城市对乡村的诱惑、改造和互动,以及叶落归根的人性。到了现代都市繁荣的新世纪,农民工出入城市像《鸟一样飞来飞去》,一本城里人的帐本却引领王才(《城乡简史》)一家走向城市走向卑微却诚实勤勉的劳动而自乐自足的新生活,“就是因为帐本上的那四个字‘香熏精油’,王才想,贼日的,我枉做了半辈子的人,连什么叫‘香熏精油’都不知道,我要到城里去看一看‘香熏精油’”。听着这平凡却是不到城里非好汉的坚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呵,对此我们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果然,王才、王小才们生活和观念遭遇着巨大的变化。这里没有常见的对农民的嘲讽和讪笑,而是真切妥帖地描述着他们最卑微的生活追求和生活满足,他们对生活的敬畏,对人间温情的向往,对周遭的关切。一如《回家的路》,到城里开小型搬家公司的吉秀水和他的助手佟柱,在勤勉诚恳工作,拼命养家糊口当余,却不时牵挂着城里顾主出走的智障儿子彭冬,并对所有寻找回家之路的人们的祝福,故事平凡却温暖明亮。是的,尽管这些人物灵魂与身份分别置身于城市和乡村的临界点上,哪怕他们从言行举止和生活方式努力做城里人,但是哪怕成为城里人几十年,刘老伯(《这鸟,像人一样说话》)临终时还会讲回谁也听不懂得乡音“鸟语”。这份乡土中国的个性化书写,正体现了作者对中国农民和乡土中国的深切理解。哪怕他们交融与妥协于城市的现代化,但他们的根始终扎在生养他们的乡土中,长在姑苏文化醇厚的传统中,他们择善而生,对世界的宽容,对人类的关爱,表现出普通生命的宽度和温度,也使文本直抵人道和人文关怀,融会了作者对笔下人物的理解、忠诚和热爱。当然最深的爱里,是看不见浪花的。范小青把自己对人物最深的爱赋予她笔下的女性。从1980年代的瑞云(《瑞云》),到1990年代的汤好婆(《鹰扬巷》)、杨雪花、李小娟(《失踪》),新世纪的余畹町(《爱情彩票》)们,无论出身贵贱,地位高低,她们都做好自己,尤其宠辱不惊,淡定自如,上善若水。汤好婆、余畹町在静静回望流年往事时,举手投足是何等的明净雅致、从容高贵,大相无形间是静水深流的魅力。这等风范的还有陈白渔(《李书常先生雅正》),当然日常更多的是喜乐如常的小人物,如身陷官道的《科长》《钱科钱局》卑微而无奈,在会心的细节和会意的人物中,知性的范小青告诉我们,这便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太忽略了日常,忽略了细节,犹如杨雪花和李小娟的丈夫,只有妻子《失踪》才发现自己的熟视无睹;犹如《在街上行走》收旧货人的得与失,那流失的珍贵日记与岁月一样偶然与必然;犹如《我们的战斗生活像诗篇》《想念菊官》《六福楼》《鹰扬巷》里每个生命里永远不灭的记忆,哪怕极为平凡却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于是,在范小青描述的这平和的日常生活中,我们看到了城市的日常其实就是由平凡的少量城市人与大量的异乡人构成,在处处“啊呀呀”“是的呀”的吴侬软语中,我们不仅感受到姑苏风物淡淡的水汽,更感受到普通人日常的独特性,这种日常性的本质就是人的本色和本性,由此我们可知,日常生活也有着自己的丰厚和宏大。这便是范小青城乡简史的横断面,城与乡便是由如此的日常构成的。 

  于是,范小青以她风和日丽的韧性、风调雨顺的恬然,穿越着我们的日常,穿越着我们得以生存的时空和精神世界,静水深流,空山鸣响,这是范小青小说的智慧,更是范小青小说的力量所在。

文章来源:江苏网络电视台 责任编辑:程家由 【打印文章】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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