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的传承——评黄蓓佳

　　曹文轩 

　　我有一个印象，起初写儿童小说后来改写成人小说的，一般都很成功。当下成人文学领域中的不少精英，原就是从儿童文学起家的，而起初只写成人小说，后来因各种原因摩拳擦掌想试一把儿童小说的，则十有八九拖枪而回。其间自有奥秘，这里不必细说。只说黄蓓佳。 

　　有一段时间，黄蓓佳似乎只写成人小说，而这几年她却一口气写了好几本儿童小说，并且本本走红走俏。圈外人也许有点奇怪，殊不知，她早先也是从儿童文学这里“发迹”的，现在是回归“故里”，自然驾轻就熟，且又有在经营成人小说时积累下来的一些特殊经验融入其中，一枪一炮都有动静，也就不足奇了。也许过段时间，她又会丢下儿童小说继续她的成人小说的写作，但她这一辈子大概都会是在“娘家”、“婆家”之间走动了。既写成人小说，也写儿童小说，两路文字各有风采，做一位“两栖”作家，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6月，我去南京，又看到了她的一本新作，由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名为《中国童话》。当时我心头轰然一句：好书！那书的外观就让人产生收藏的愿望。“中国童话”四字很大气、很威风，并透出一种神圣的经典性。我一下子领悟到了黄蓓佳写作该书的动机，那是一个很宏大、很开阔、很久远的动机。后来我阅读了书中这些精美绝伦的童话以及她发自肺腑的后记，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她的思索与一番苦心。 

　　当下是一个忽略甚至拒绝历史、民族和人类精神遗产的时代。在乐陶陶享受花样翻新的物质生活时，我们也在醉眼朦胧地享受着一切层出不穷的新的精神产品，只管一路向前，绝不肯回首往日。尽管数千年的历史中，我们的先人们创造了一座硕大无朋、璀璨夺目的精神宫殿，那里面有着丰富而瑰丽的宝藏，但我们的眼前似乎只剩下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时尚文化的景观。我们沉醉于其中，而将无数雄奇之思想大山与无数浩荡之艺术大河遗弃在苍茫的时空荒漠里。今天的孩童，一边在咀嚼着那些毫无想像力与创造性的统一食品，一边在痴迷地、中了魔法一般地沉沦于那些干涩的、庸俗的、充满机械主义的文字与画面之中，在一种毫无质量的所谓幽默中，享受着现代文明的刺激，或是傻乐，或是在恐怖中品味令身心颤栗的欲望快感。而这种阅读除了留下目光呆滞、精疲力竭之外，不会给孩子们在精神与智慧上留下任何的滋润与教益。 

　　也许正是在这种语境中，我在见到黄蓓佳的这本《中国童话》时才会有那样一番冲动，那样一番感激，那样一番感叹。 

　　这些伴随着中华民族百年千年历史流传下来的童话，无论是在叙述方式上还是在精神底蕴方面，都沉淀着中华民族博大的智慧与精神，同时体现着中华民族的格调、情怀以及审美趣味。它们既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创造，又在历史运转中滋养了中华民族。它们无疑是一笔丰厚的精神遗产。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继承这笔遗产。由于叙述与欣赏风气的转变，今天的孩子对它们也许有着一种隔膜与疏远，需要重新叙述。黄蓓佳承当了这一使命，她将从前那些童话的各种版本拢到面前，并回忆她少年时被它们所吸引的原因，悉心领会它们的题旨、神髓与奥妙，然后尝试着用现代小说的而不是用民间文学的叙述方式对这些故事进行再度创造。这些处于原始状态中的童话，往往过于简略，缺少一定的枝蔓与细节，评判事物的是非观念有时又显得过于简单，这正好给一个长期进行小说创作的人留下了创造的空间。她想像着，叙述着，那些童话之树，开始生长、勃发，枝繁叶茂地矗立在红霞满天的原野上。那些本来只是讲述在桥边、树下、枕上的童话现在变成了随便在哪一种场合都可以阅读观看的童话。它们经历了一场窑变，成为了真正的语言艺术。她为自己设定了标尺，要让那些身处浮华、喧嚣之境的孩子能有一次华美而清纯的阅读；她要通过这些讲究的文字，“引领他们走进民族的历史，走进人类在童真稚拙的年代里想像出来的天地，同时也领略到中国的汉文字之美”。 

　　由于黄蓓佳的执著与耐心，加之她训练有素的叙述，那些优美的童话变得更加血肉丰满，也更加具有审美价值。曾几何时，它们几乎已经被我们忘记了，但黄蓓佳又将它们隆重地推至我们面前，光泽闪闪。于是，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就有了一笔价值连城的精神财富。 

　　来源：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