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关于《绝唱》

　　鸟比驴好，也比狐好 

　　——关于《绝唱》 

　　一个知名作家往往有自己的“代表作”。这“代表作”，当然是这位作家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也被认为是代表这位作家最高创作成就的作品。文学史著述，总是由对一系列知名作家的评介构成；而对知名作家进行评介时，也总是着眼于他的代表性作品。这样，文学史著述，便难免不是对某个时段的代表性作品的介绍、论说。换言之，在文学史叙述中，一个知名作家的“代表作”代表着该作家最高的文学成就；一系列知名作家的“代表作”代表着某一时代文学的最高成就。 

　　然而，一个作家的某个作品之所以成为他的“代表作”，却有着种种因素在起作用，其中有些因素是不很文学甚至是很不文学的。例如，在政治与文学结合得特别紧密的时代，在文学的政治功能特别发达的时代，一部作品完全可能因为其政治上的敏锐和冲击而轰动一时，作者也跟着名声大振。于是，作者成为著名作家，而造就了这著名作家的作品，当然也就成为他的“代表作”。从此，这作家与这作品就紧紧连在一起，作品成了长在作家头上的帽子。他以后即便写出了远比这“代表作”优秀的作品，也难以对其取而代之。“代表作”的代表资格一旦确立，便有着很强的稳固性，从而也极容易对这个作家真实的创作成就构成遮蔽。所以，有时候，所谓“代表作”，恰恰是妨碍人们真切地认识一个作家的雾障。 

　　江苏作家赵本夫，是当代著名作家之一。他的成名作是发表于1981年的《卖驴》。《卖驴》获1981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那个时候的全国优秀作品奖，是具有很大的权威性的，也是真正具有全国性影响的；一个作者哪怕此前再默默无闻，如果有幸获了全国奖，便真正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因《卖驴》而一举成名的赵本夫，从此便与这《卖驴》形影相随。《卖驴》成了他的“代表作”。此后的一些文学史性质的著作，在谈到赵本夫时，往往以对《卖驴》的估价代替对赵本夫总体创作的估价。充其量，在谈到《卖驴》的同时，也谈谈与《卖驴》几乎同期问世的另一个短篇小说《“狐仙”择偶记》。这两个作品，在许多人眼里，就足以成为赵本夫文学成就的代表了，至少，是赵本夫短篇小说创作成就的代表。《卖驴》构思精巧，属于那个时代的优秀之作。但《卖驴》的意义，毕竟过多地依赖于特定的时代背景，时过境迁，便多少有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感。比较起来，《“狐仙”择偶记》要好些，它比《卖驴》有着更丰富的超越了特定时空的意蕴。 

　　而更好的，是这篇《绝唱》；真正代表赵本夫迄今为止短篇小说最高成就的，也应是这篇《绝唱》。《绝唱》虽也有明确的时代背景，但小说却表现出超越了特定时代的意义。小说写了一只用全部生命来挑战极限的鸟，一只在生命的巅峰状态中辉煌地死去的鸟。当然，小说也写了人，写了尚爷和关十三这两个与鸟能形成某种对照的人。如果说关十三的“倒嗓”并最终在“倒嗓”中凄凉地死去，与百灵鸟临死前的冲天“绝唱”能产生相反相成的效果，那尚爷的人生风范、尤其是他的刎颈赴死，则与百灵鸟的冲天绝叫相得益彰。如果只写鸟的“绝唱”而没有人的性格和命运，那小说的意旨就单薄了许多；如果只写人的性格和命运而没有鸟的“绝唱”，那小说的意味就枯淡了许多。把一只鸟与两个人一起写而又叙述得如此自然得体，是这篇小说成功的关键。 

　　而小说给人的总体感觉，是既空灵又结实，既具象又抽象。《绝唱》是空灵的，颇有点七言绝句的韵味，但《绝唱》又是结实的，给人以“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之感。《绝唱》的具象层面是丰盈的，但却又着浓郁的抽象（超验）情思。一个短篇小说能达到这种境界，应该说是很不容易了。 

　　所以，《绝唱》不仅在赵本夫的短篇小说创作中是最优秀者，在整个当代短篇小说创作中，也是优秀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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